第118章 诬陷
宋去忧走出店铺，沿着集虚坊的长街缓步而行。
来到街尽头那棵歪脖老树下，果然聚着一群游魂。队伍排得老长，从树下神龛开始七拐八扭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几百号。
这些游魂们个个魂体暗淡，有些已薄如蝉翼，弥漫雾烟，却仍耐着性子候着。
队伍最前头，两个身着陈府服饰的鬼仆，正从一口黑漆大缸里舀出浓稠药汤，逐一舀进上完香，磕完头的游魂们碗里。
宋去忧没有凑近，在远处檐下站定，眸中幽光微闪，将那神龛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神龛高约三尺，红漆木雕，立于青石地基上。龛中供奉的既非菩萨也非佛陀，而是一节皎皎指骨，其上绑着红线，置于明黄丝帛之上。
龛前一个个游魂磕头而过，在香炉中插满了线香，烟气袅袅升腾弥漫。
而那些领了药汤的游魂，千恩万谢地捧着碗退到一旁，仰头灌下，药汤入喉，魂体凝实了几分，面上也浮起一层满足的红光。
可宋去忧眼里，每个喝了药汤的游魂，魂体凝实的光芒底下，却有一缕极淡极细的灰白气息从魂体中被剥离出来，顺着地面悄然飘向神龛底座，没入那神龛之中。
其眉心处也多了一点极细微的暗红印记，一闪而逝，旋即隐入魂体深处。
宋去忧眉头微皱，并未上前，在一旁冷冷看着，直至魂药发完，游魂散去，收了摊，那群陈家鬼仆嘟哝商谈。
“药不够了，你俩去药仓去取些。”
宋去忧闻言，本要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又隐入檐下阴影中。
两个鬼仆收拾完黑漆大缸，抬着空桶晃晃悠悠往坊西去了。
留下的几个陈家鬼仆收了铁锅铜勺，将黑漆大缸抬上板车，往另一方向走去。
宋去忧静悄悄的跟上那两个提空桶的鬼，穿街过巷，来到一处看守严密的高墙大院。
见门外严防死守的持刀恶鬼，宋去忧并未急着闯进去，而是寻了处隐蔽墙角，翻手取出一只纸鹤，轻轻一抛。纸鹤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落在那高墙大院的屋脊上。
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里面药材堆积如山，皆是补精血、养魂魄的药材。几个鬼仆忙碌着将药材分类码放，另有一人手持账册，逐一清点登记。
纸鹤视角缓缓扫过那些药筐，忽地在角落一顿。
但见几十口鼓腹窄口坛子摆在阴影处，其上冒着一个个眼神空洞的人首，一旁有游魂，端着药糊一点点的，抹入那人首嘴中。
宋去忧瞳孔微缩。
那些坛子里不似游魂野鬼那样轻飘飘，而是真正的人间活人，口中被灌入药糊时，喉头本能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药糊入喉，他们面色便红润一分，皮下隐隐流转血光更盛一分。
纸鹤无声滑落屋脊，贴在那排坛子后方的墙壁上，离得近了，看得更明。
坛中之人无手无足，只有身躯与头颅，浸泡在坛中浓郁药液中。浓稠如浆，呈暗红之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怪味。
“人彘催好了没？”
喂药那游魂抬头答道：“好了，人彘能用了。”
听到答话，走来几个鬼仆将人彘从坛中捞出，那无手无足的身躯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口中发出嗬嗬的哑声，眼珠翻白，皮下血光流转如活物游走。
“动作快些，今日还得处理三十具做药引。”
那几个鬼仆手脚麻利，将人彘从坛中捞出后，抬上板车，拉到一处石磨前。
将那些人彘一具具投入磨眼，血肉化作浓稠浆汁从磨缝中汩汩流出，被引入下方一口青铜大釜。
釜下鬼火幽绿，药浆沸腾翻涌，蒸腾起滚滚白雾。几个鬼仆手持长勺，将浮沫撇去，又将一筐筐草药投入釜中，釜中血腥气渐渐被压下，只剩下苦涩的药味。
一旁记账的鬼仆走到釜前，舀了一勺浆液，凑近鼻端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这批人彘养得好，药力足。下午申时与明日辰时，集虚坊和太安坊的药汤都用这一釜。”
看到这一切的宋去忧，眸中寒芒一闪，杀意凝如实质，纸鹤无声无息地飞回袖中。
而后甩出十余纸兵纸将，持利刃，如鬼魅般无声掠入高墙大院。
院中记账鬼仆尚未反应过来，一抹纸刃已自后颈切入，拧搅成窟。其余鬼仆惊觉回头，便见院墙阴影中接连闪出十余道白影，披甲似雪，刀光如霜，逢鬼便杀。
宋去忧也抬步迈向正门，看门恶鬼抽刀上前阻拦，喉间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化作一缕烟气没入大黄腹中。
跨过门槛，宋去忧反手将门合上。
院内纸兵已将最后一名鬼仆斩杀，十余道白影持刃而立，刀刃上黑血滴答。那口青铜大釜仍在沸腾，药浆翻涌，蒸腾的白雾弥漫满院。
角落里未处理的几口坛子中，人彘嗬嗬低鸣，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墙，不知是求死还是求生。
宋去忧深吸一口气，轻闭上眼，拔出腰间长剑，数道剑芒无声掠出，没入缸中人彘眉心。那些求死不能之人身躯一震，面上痛苦之色缓缓舒展，唇角微微上扬，再无生息。
一旁大黄呜呜蹭了蹭，宋去忧睁眼，揉了揉他的头，怀中又有一提着竹篮的纸人飞出，将角落里堆积如山，冒着烟气的药材尽数收入竹篮，转眼进了壶天，消失不见。
末了，宋去忧扬手一条火蟒肆虐整个宅院，刹那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
离开那集虚坊，宋去忧并未回雀儿巷，而是来到了泥鳅湾。
泥鳅湾，宋去忧看着眼前壮硕包子道：“帮我找一下这酆都外城各坊市神龛发药的药仓都在何处。”
包子闻言，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皮纸，摊在石阶上。那皮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外城七十二坊的简图，十几个坊市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红圈。
“先生，这事儿我早查过了。”包子指着那些红圈道。
“几日前，阴槽帮覆灭那夜，我在他们大当家身上，找到了这七十二坊的分布图。刚开始不知上面红圈是何，后来经过探查，这些红圈，便是有药仓的坊市，一共十六处。”
宋去忧低头细看，十六处红圈大多散布在外城偏远的坊市，恰如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七十二坊尽数笼罩其中。
而泥鳅湾所在的位置倒是干干净净，半个红圈也无。
宋去忧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从袖中拈出三十六张特殊纸人，但见他扬手一抛，迎风便长，化作三十六尊身披纸甲、手持利刃的兵将。
“敢向陈家挥刀吗？”
包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先生敢给，我们就敢挥。”
宋去忧不再多言，又唤出一提篮子的小纸人，继续道：“今夜便将这外城药仓，都拿下吧，草药就由这小家伙去捡。”
……
是夜。
包子领着泥鳅帮百余游魂，分作十五队，各队皆有纸兵为先锋，悄无声息地散入外城夜色。
宋去忧负手立于雀儿巷院中，云雀盘坐一旁，香火圆镜悬于半空，镜面被分割成十五块，每一块都映着一处药仓的景象。
蒿草坊，两个守夜的鬼仆正靠在神龛旁打盹。纸兵如白影掠入，刀刃无声抹过，鬼火熄灭。纸人提篮跟进，将库房中堆积如山的药材尽数收入竹篮。
求康坊，药仓藏在废弃的义庄深处。包子亲自带队，一拳轰开铁门，惊起满院乌鸦。十几个鬼仆尚未拔刀，便被泥鳅帮众一拥而上，乱刀斩杀。纸人提篮来晚一会，穿梭其间，连药渣都不曾剩下半撮。
长乐坊、永安坊、延寿坊……十二处药仓同时起火，火光映红了酆都半边天穹。那些喝过药汤的游魂们纷纷从棚户中探出头来，望着远处熊熊烈火，茫然不知所措。
至寅时末，除了白日里已被宋去忧毁去的那处，其余十五处药仓尽数起火。
翌日。
外城七十二坊变了天。
十五处药仓被焚，神龛前再无药汤可发。那些习惯了每日两碗药汤的游魂们聚在神龛前，捧着空碗茫然无措。有哭闹，有叫骂，有跪在神龛前磕头，也有魂体不稳、当场开始溃散。
“老爷，行行好再给我一碗药汤，我家娃娃等着续命呢。”一女鬼跪在神龛前，跪地祈祷。
“老爷，我不想死，我还没攒够轮回钱，我还不想溃散……”
……
而这时神龛处，有陈家鬼仆走了出来，痛哭道：“各位乡邻，我陈家对不住诸位，昨日夜里为诸位准备的养魂药，都被贼人洗劫一空，一颗不剩，今日不能给大家发放药汤了。
不过诸位放心，我陈家心系着诸位的不易，过些日子，等酆都外的草药运来，定会再开汤铺。”
而这时众鬼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陈家大善，不该遭此劫难，昨夜我都看见了，就是泥鳅湾的人，都是他们将陈家为我们准备的保命药给抢了，就是他们让我们没有药吃。”
此言一出，神龛前先是静了一瞬，而后如火星溅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众鬼胸中惊惶与愤怒。
“泥鳅湾！就是那群泥鳅帮的杂碎！”
“我们好不容易有口药汤续命，他们凭什么抢？”
“找他们去！把药讨回来！”
……
七十二坊的游魂群情激愤，不过半日，便如潮水般涌向泥鳅湾。
打头的是一群魂体尚算凝实的壮年鬼，手中攥着锄头、柴刀、铁钩，眼中燃着幽幽鬼火。后面跟着老弱妇孺，有的抱着即将溃散的家人，有的捧着空碗，哭声骂声搅作一团，将泥鳅湾那圈粗木栅栏围得水泄不通。
“泥鳅帮的杂碎，滚出来！”
“交出药材！”
……
众鬼喧腾，栅栏内，包子领着泥鳅帮众持刀而立，面色铁青，有些憋屈，指节捏得发白。
“大哥，咋办？”身旁一个泥鳅帮众低声问。
包子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眼栅栏外那黑压压的鬼群。
这时，身后一个扛着鬼头大刀的金灿灿纸人走来。
但见它高高跃起，手中鬼头刀重重一砸，地面震颤，泥石飞溅。
栅栏外黑压压的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齐齐后退数步，叫骂声戛然而止。
待泥石散去，那金灿灿的纸人扛刀而立，宝相庄严。
它不说话，只是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刀身嗡鸣，震得前排几个持锄头的壮年鬼卒手腕发颤。
见众鬼噤了声，它扭扭地迈着小碎步，拖着鬼头大刀，走出栅栏，走向鬼群。
众鬼退避，看着它扭扭走过，直到它走到鬼群中央，众鬼还一动不动。
它挥挥手，示意众鬼跟上。
包子倒是机灵，按着刀小跑到纸人身后道：“这是纸老爷，他要带我们去找真正罪魁祸首。”
藏在鬼群中的陈家探子手伸怀中，缓缓向前挤，一双寒眸死死盯着包子腰窝。
待他距离包子还有不到五步，掏出淬毒匕首，猛地一跃。
包子只觉腰窝一凉，陈家探子也难进，原来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云白纸手，如铁钳般箍得他腕骨嘎吱作响，让那尖刀停在包子腰窝一寸位置，再也突破分毫。
“纸老爷”歪着脑袋看那鬼，鬼头大刀还扛在肩上，但听咔嚓一声，腕骨碎裂，匕首落地。
陈家探子惨嚎乱扭，还未来得及挣脱，纸老爷的鬼头刀已横了过来，刀背重重拍在他后背，将他昏死过去。
处理完探子，四周游魂喉结滚动，更加不敢放肆。
“纸老爷”甩甩手，扛着鬼头刀继续向外走去，后方乌泱泱的游魂，默默跟上。
一群游魂如潮水般跟在金灿灿的纸人身后，来到集虚坊那已变成废墟的药仓。
“纸老爷”扛着鬼头刀径直向里走，但见它来到后院一处枯井，一刀劈开上面压着的巨石，直直跳了进去，再出来时，还带着一根散着氤氲药气的灵药。
一旁魂体将散的游魂闻上一口，魂体瞬间凝实了几分。
“纸老爷”拿着鬼头刀敲了敲井口，又看向一旁的包子。
包子十分上道，开口大喊：“纸老爷说，陈家不想再给大家发药，自导自演，烧了自己药仓，他们把药都藏在这口枯井里，并没人抢走。”
此言一出，围观的游魂哗然。
有鬼不信，探头往井里瞧，果然见塞满了氤氲着药气的药材。那些魂体将散的游魂只吸了一口药香，便觉通体舒泰，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一时间群情激愤，芸芸众口，腌臜之言，破口而出。
“陈家我呸！发不起就别发，骗老子磕头叫老爷……我透…娘…”
“我就说嘛，哪有无缘无故的大善人，给咱们白喝这么多天的药汤，敢情是另有所图！拿咱当枪使……，让咱们诬陷泥鳅湾的诸位。”
来到街尽头那棵歪脖老树下，果然聚着一群游魂。队伍排得老长，从树下神龛开始七拐八扭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几百号。
这些游魂们个个魂体暗淡，有些已薄如蝉翼，弥漫雾烟，却仍耐着性子候着。
队伍最前头，两个身着陈府服饰的鬼仆，正从一口黑漆大缸里舀出浓稠药汤，逐一舀进上完香，磕完头的游魂们碗里。
宋去忧没有凑近，在远处檐下站定，眸中幽光微闪，将那神龛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神龛高约三尺，红漆木雕，立于青石地基上。龛中供奉的既非菩萨也非佛陀，而是一节皎皎指骨，其上绑着红线，置于明黄丝帛之上。
龛前一个个游魂磕头而过，在香炉中插满了线香，烟气袅袅升腾弥漫。
而那些领了药汤的游魂，千恩万谢地捧着碗退到一旁，仰头灌下，药汤入喉，魂体凝实了几分，面上也浮起一层满足的红光。
可宋去忧眼里，每个喝了药汤的游魂，魂体凝实的光芒底下，却有一缕极淡极细的灰白气息从魂体中被剥离出来，顺着地面悄然飘向神龛底座，没入那神龛之中。
其眉心处也多了一点极细微的暗红印记，一闪而逝，旋即隐入魂体深处。
宋去忧眉头微皱，并未上前，在一旁冷冷看着，直至魂药发完，游魂散去，收了摊，那群陈家鬼仆嘟哝商谈。
“药不够了，你俩去药仓去取些。”
宋去忧闻言，本要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又隐入檐下阴影中。
两个鬼仆收拾完黑漆大缸，抬着空桶晃晃悠悠往坊西去了。
留下的几个陈家鬼仆收了铁锅铜勺，将黑漆大缸抬上板车，往另一方向走去。
宋去忧静悄悄的跟上那两个提空桶的鬼，穿街过巷，来到一处看守严密的高墙大院。
见门外严防死守的持刀恶鬼，宋去忧并未急着闯进去，而是寻了处隐蔽墙角，翻手取出一只纸鹤，轻轻一抛。纸鹤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落在那高墙大院的屋脊上。
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里面药材堆积如山，皆是补精血、养魂魄的药材。几个鬼仆忙碌着将药材分类码放，另有一人手持账册，逐一清点登记。
纸鹤视角缓缓扫过那些药筐，忽地在角落一顿。
但见几十口鼓腹窄口坛子摆在阴影处，其上冒着一个个眼神空洞的人首，一旁有游魂，端着药糊一点点的，抹入那人首嘴中。
宋去忧瞳孔微缩。
那些坛子里不似游魂野鬼那样轻飘飘，而是真正的人间活人，口中被灌入药糊时，喉头本能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药糊入喉，他们面色便红润一分，皮下隐隐流转血光更盛一分。
纸鹤无声滑落屋脊，贴在那排坛子后方的墙壁上，离得近了，看得更明。
坛中之人无手无足，只有身躯与头颅，浸泡在坛中浓郁药液中。浓稠如浆，呈暗红之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怪味。
“人彘催好了没？”
喂药那游魂抬头答道：“好了，人彘能用了。”
听到答话，走来几个鬼仆将人彘从坛中捞出，那无手无足的身躯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口中发出嗬嗬的哑声，眼珠翻白，皮下血光流转如活物游走。
“动作快些，今日还得处理三十具做药引。”
那几个鬼仆手脚麻利，将人彘从坛中捞出后，抬上板车，拉到一处石磨前。
将那些人彘一具具投入磨眼，血肉化作浓稠浆汁从磨缝中汩汩流出，被引入下方一口青铜大釜。
釜下鬼火幽绿，药浆沸腾翻涌，蒸腾起滚滚白雾。几个鬼仆手持长勺，将浮沫撇去，又将一筐筐草药投入釜中，釜中血腥气渐渐被压下，只剩下苦涩的药味。
一旁记账的鬼仆走到釜前，舀了一勺浆液，凑近鼻端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这批人彘养得好，药力足。下午申时与明日辰时，集虚坊和太安坊的药汤都用这一釜。”
看到这一切的宋去忧，眸中寒芒一闪，杀意凝如实质，纸鹤无声无息地飞回袖中。
而后甩出十余纸兵纸将，持利刃，如鬼魅般无声掠入高墙大院。
院中记账鬼仆尚未反应过来，一抹纸刃已自后颈切入，拧搅成窟。其余鬼仆惊觉回头，便见院墙阴影中接连闪出十余道白影，披甲似雪，刀光如霜，逢鬼便杀。
宋去忧也抬步迈向正门，看门恶鬼抽刀上前阻拦，喉间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化作一缕烟气没入大黄腹中。
跨过门槛，宋去忧反手将门合上。
院内纸兵已将最后一名鬼仆斩杀，十余道白影持刃而立，刀刃上黑血滴答。那口青铜大釜仍在沸腾，药浆翻涌，蒸腾的白雾弥漫满院。
角落里未处理的几口坛子中，人彘嗬嗬低鸣，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墙，不知是求死还是求生。
宋去忧深吸一口气，轻闭上眼，拔出腰间长剑，数道剑芒无声掠出，没入缸中人彘眉心。那些求死不能之人身躯一震，面上痛苦之色缓缓舒展，唇角微微上扬，再无生息。
一旁大黄呜呜蹭了蹭，宋去忧睁眼，揉了揉他的头，怀中又有一提着竹篮的纸人飞出，将角落里堆积如山，冒着烟气的药材尽数收入竹篮，转眼进了壶天，消失不见。
末了，宋去忧扬手一条火蟒肆虐整个宅院，刹那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
离开那集虚坊，宋去忧并未回雀儿巷，而是来到了泥鳅湾。
泥鳅湾，宋去忧看着眼前壮硕包子道：“帮我找一下这酆都外城各坊市神龛发药的药仓都在何处。”
包子闻言，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皮纸，摊在石阶上。那皮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外城七十二坊的简图，十几个坊市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红圈。
“先生，这事儿我早查过了。”包子指着那些红圈道。
“几日前，阴槽帮覆灭那夜，我在他们大当家身上，找到了这七十二坊的分布图。刚开始不知上面红圈是何，后来经过探查，这些红圈，便是有药仓的坊市，一共十六处。”
宋去忧低头细看，十六处红圈大多散布在外城偏远的坊市，恰如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七十二坊尽数笼罩其中。
而泥鳅湾所在的位置倒是干干净净，半个红圈也无。
宋去忧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从袖中拈出三十六张特殊纸人，但见他扬手一抛，迎风便长，化作三十六尊身披纸甲、手持利刃的兵将。
“敢向陈家挥刀吗？”
包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先生敢给，我们就敢挥。”
宋去忧不再多言，又唤出一提篮子的小纸人，继续道：“今夜便将这外城药仓，都拿下吧，草药就由这小家伙去捡。”
……
是夜。
包子领着泥鳅帮百余游魂，分作十五队，各队皆有纸兵为先锋，悄无声息地散入外城夜色。
宋去忧负手立于雀儿巷院中，云雀盘坐一旁，香火圆镜悬于半空，镜面被分割成十五块，每一块都映着一处药仓的景象。
蒿草坊，两个守夜的鬼仆正靠在神龛旁打盹。纸兵如白影掠入，刀刃无声抹过，鬼火熄灭。纸人提篮跟进，将库房中堆积如山的药材尽数收入竹篮。
求康坊，药仓藏在废弃的义庄深处。包子亲自带队，一拳轰开铁门，惊起满院乌鸦。十几个鬼仆尚未拔刀，便被泥鳅帮众一拥而上，乱刀斩杀。纸人提篮来晚一会，穿梭其间，连药渣都不曾剩下半撮。
长乐坊、永安坊、延寿坊……十二处药仓同时起火，火光映红了酆都半边天穹。那些喝过药汤的游魂们纷纷从棚户中探出头来，望着远处熊熊烈火，茫然不知所措。
至寅时末，除了白日里已被宋去忧毁去的那处，其余十五处药仓尽数起火。
翌日。
外城七十二坊变了天。
十五处药仓被焚，神龛前再无药汤可发。那些习惯了每日两碗药汤的游魂们聚在神龛前，捧着空碗茫然无措。有哭闹，有叫骂，有跪在神龛前磕头，也有魂体不稳、当场开始溃散。
“老爷，行行好再给我一碗药汤，我家娃娃等着续命呢。”一女鬼跪在神龛前，跪地祈祷。
“老爷，我不想死，我还没攒够轮回钱，我还不想溃散……”
……
而这时神龛处，有陈家鬼仆走了出来，痛哭道：“各位乡邻，我陈家对不住诸位，昨日夜里为诸位准备的养魂药，都被贼人洗劫一空，一颗不剩，今日不能给大家发放药汤了。
不过诸位放心，我陈家心系着诸位的不易，过些日子，等酆都外的草药运来，定会再开汤铺。”
而这时众鬼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陈家大善，不该遭此劫难，昨夜我都看见了，就是泥鳅湾的人，都是他们将陈家为我们准备的保命药给抢了，就是他们让我们没有药吃。”
此言一出，神龛前先是静了一瞬，而后如火星溅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众鬼胸中惊惶与愤怒。
“泥鳅湾！就是那群泥鳅帮的杂碎！”
“我们好不容易有口药汤续命，他们凭什么抢？”
“找他们去！把药讨回来！”
……
七十二坊的游魂群情激愤，不过半日，便如潮水般涌向泥鳅湾。
打头的是一群魂体尚算凝实的壮年鬼，手中攥着锄头、柴刀、铁钩，眼中燃着幽幽鬼火。后面跟着老弱妇孺，有的抱着即将溃散的家人，有的捧着空碗，哭声骂声搅作一团，将泥鳅湾那圈粗木栅栏围得水泄不通。
“泥鳅帮的杂碎，滚出来！”
“交出药材！”
……
众鬼喧腾，栅栏内，包子领着泥鳅帮众持刀而立，面色铁青，有些憋屈，指节捏得发白。
“大哥，咋办？”身旁一个泥鳅帮众低声问。
包子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眼栅栏外那黑压压的鬼群。
这时，身后一个扛着鬼头大刀的金灿灿纸人走来。
但见它高高跃起，手中鬼头刀重重一砸，地面震颤，泥石飞溅。
栅栏外黑压压的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齐齐后退数步，叫骂声戛然而止。
待泥石散去，那金灿灿的纸人扛刀而立，宝相庄严。
它不说话，只是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刀身嗡鸣，震得前排几个持锄头的壮年鬼卒手腕发颤。
见众鬼噤了声，它扭扭地迈着小碎步，拖着鬼头大刀，走出栅栏，走向鬼群。
众鬼退避，看着它扭扭走过，直到它走到鬼群中央，众鬼还一动不动。
它挥挥手，示意众鬼跟上。
包子倒是机灵，按着刀小跑到纸人身后道：“这是纸老爷，他要带我们去找真正罪魁祸首。”
藏在鬼群中的陈家探子手伸怀中，缓缓向前挤，一双寒眸死死盯着包子腰窝。
待他距离包子还有不到五步，掏出淬毒匕首，猛地一跃。
包子只觉腰窝一凉，陈家探子也难进，原来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云白纸手，如铁钳般箍得他腕骨嘎吱作响，让那尖刀停在包子腰窝一寸位置，再也突破分毫。
“纸老爷”歪着脑袋看那鬼，鬼头大刀还扛在肩上，但听咔嚓一声，腕骨碎裂，匕首落地。
陈家探子惨嚎乱扭，还未来得及挣脱，纸老爷的鬼头刀已横了过来，刀背重重拍在他后背，将他昏死过去。
处理完探子，四周游魂喉结滚动，更加不敢放肆。
“纸老爷”甩甩手，扛着鬼头刀继续向外走去，后方乌泱泱的游魂，默默跟上。
一群游魂如潮水般跟在金灿灿的纸人身后，来到集虚坊那已变成废墟的药仓。
“纸老爷”扛着鬼头刀径直向里走，但见它来到后院一处枯井，一刀劈开上面压着的巨石，直直跳了进去，再出来时，还带着一根散着氤氲药气的灵药。
一旁魂体将散的游魂闻上一口，魂体瞬间凝实了几分。
“纸老爷”拿着鬼头刀敲了敲井口，又看向一旁的包子。
包子十分上道，开口大喊：“纸老爷说，陈家不想再给大家发药，自导自演，烧了自己药仓，他们把药都藏在这口枯井里，并没人抢走。”
此言一出，围观的游魂哗然。
有鬼不信，探头往井里瞧，果然见塞满了氤氲着药气的药材。那些魂体将散的游魂只吸了一口药香，便觉通体舒泰，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一时间群情激愤，芸芸众口，腌臜之言，破口而出。
“陈家我呸！发不起就别发，骗老子磕头叫老爷……我透…娘…”
“我就说嘛，哪有无缘无故的大善人，给咱们白喝这么多天的药汤，敢情是另有所图！拿咱当枪使……，让咱们诬陷泥鳅湾的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