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力道也是道
内城。
陈家宅。
独臂洪田胸面贴地，屁股高撅，不敢吭声。
高堂上，青袍老人，揉额蹙眉，低沉道：“泥鳅帮不重要，月魄舍利被夺我也可不怪你，但外城七十二坊内的神龛务必尽快完工，不然，十八层地狱，你自己去滚一遭。”
独臂洪田以头抢地，战战退下。
待大堂无人，青袍老人幽幽轻叹：“阴司那刚松口可建神龛道场，选址落于泥鳅湾后，便凭空冒出一个生魂宋去忧这个变数，巧哉，怪哉。”
“不巧，不怪。”
青袍老人听到声音，抬头起身，看向屏风后走出的白面小生，拱手道：
“十一爷。”
那白面小生收起折扇，拱拱手：“十三爷。”
“十一爷，那个生魂，查清楚了？”
“查了。来历不明，手段不浅。纸人，剑术，飞剑，雷法，极善杀伐。
更奇的是，阴司的生死簿上查无此鬼。”
青袍老人面色微变：“十一爷的意思是……”
“那生魂可能并非是鬼，大概是哪个仙家子弟来此历练，只要将他赶出阴界，泥鳅湾依旧是我们的。”
陈府大堂沉寂片刻，青袍老人陈十三爷捋须沉吟，忽道：“十一爷既已查清他的底细，想必已有章程了？”
白面小生折扇忽开，轻轻摇扇笑道：“章程谈不上，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
数月后。
雀儿巷，宋去忧手中持着脂玉圆盘，其上浮着皂色旗帜，盘子上尽是繁密交错的阵线。
宋去忧指尖凝着一点灵光，沿着脂玉圆盘上的阵线缓缓游走。那皂色旗帜在盘面上无风自动，飞散四周，迎风便长，隐隐勾连相通。
待旗帜落地生根，脂玉圆盘上所有阵线同时亮起，一道清光自盘面升腾而起，化作一副悬空阵图，缓缓旋转。
阵图之上，旗面翻涌间，留有两处空眼。宋去忧挥袖轻甩，一条火蟒落入眼中，那空眼瞬间点亮。
宋去忧突地御风而起，步入另一空眼之中，阵盘骤然大亮，四周旗帜开始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呼吸。
但见他掐诀一指，整个院落渐渐升温燥热，一道涡旋在院中渐渐升起，隐有流火浮现。
感受到热流的大黄不安地吠叫一声，而后飞墙而出，却又从另一面墙落入院中，没能逃脱。
“成了。这扶摇炎息阵，既有杀伐又有困敌之能，总算摸着了门道。”
宋去忧自然不能在院中试阵，大袖一挥，四周皂旗齐齐没入脂玉圆盘，阵图消散，院中复归清冷。
而这时，那阴司令牌忽地从宋去忧腰间飘出，其上浮出几行字来：城东百里，旧时仙府显世，请君一看。
宋去忧收起脂玉圆盘，抬眼望向城东方向。自得到这令牌，还是第一次遇到阴司提供的消息。
旧时仙府？自得到藏显二符，宋去忧便好奇旧时的仙途，不过没想到的是，这阴司数月未给消息，今日传来的竟不是杀鬼追魂，而是关于旧时仙府的信息。
遂宋去忧进屋拿上长剑，背上剑匣，出城东行。
……
待宋去忧走出城东。
内城陈家宅，便有阴魂禀报。
“十……十三爷，那宋去忧出城了！往城东方向，独自一人，背了剑匣，像是要远行。”
青袍老人陈十三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眼中精光暴射：“可看清楚了？他真出了城？”
“千真万确！小的派去盯梢的游魂亲眼所见。”
青袍老人陈十三爷听后，捋须大笑：
“好！好！好！十一爷的局，果然成了。那仙府早已成了妖窝魔窟，任他本事再高，进去了便休想出来。”
“去，通知洪田，趁那小子不在，今夜便动手。”陈十三爷声音森森。
“把那泥鳅湾那些个不成气候的野鬼，还有那劳什子泥鳅帮，一并铲了。”
“可是十三爷，那纸人……”
“怕什么？”陈十三爷冷冷打断。
“我早已备好了阴火。纸人怕火，此乃天理。快去准备，今夜子时，我要泥鳅湾片瓦不留。”
……
洪田欲趁夜色遮掩，杀个泥鳅湾措手不及，但他却不知宋去忧早已在泥鳅湾布下后手。
是夜子时，昏暗无光，几道箭矢，点着阴火，飞入泥鳅湾棚户区。
霎时，阴火四起。
独臂洪田趁着棚户起火慌乱，手持利刃，率数十名帮派恶鬼，径直奔向泥鳅湾。
包子提刀冲出，身形若惊鸦跃起，三道寒光划过，撕开身前数名恶鬼。而他身后数十泥鳅帮众齐聚，在后助威，却不敢上前跃出泥鳅湾地界，毕竟他们还只是游魂弱鬼。
“烧！统统烧光！”洪田看着前方棚户区燃起的阴火，狞笑不止。
“等那纸人出来，老子一并点了！”
恶鬼众多，游魂难阻，不一会便冲进了棚户，而这时棚户间，那座干净小屋内，端坐的纸人忽地起身，扛着鬼头大刀，如鬼魅般手起刀落，踏入棚户恶鬼尽皆毙命。
洪田见状，掏出怀中阴火符，朝那纸人猛地掷去，符纸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墨绿色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烟尾，直扑纸人面门。
纸人不闪不避，鬼头大刀横在身前，泛着暗红血光。
阴火撞上刀身，轰然爆开。
洪田嘴角的狞笑尚未来得及绽开，那足以焚魂炼魄的阴火，竟被刀身上的血光稳稳挡住。墨绿火焰顺着刀身淌下，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将泥土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然那纸人焦都未焦。
“我看你挡得多，还是我带的阴火多。”
洪田话音未落，棚户深处又走出两尊纸人。一持长戟，一挽纸刀，它俩步伐僵硬无声，薄薄的纸身上灵光流转，其内隐有符箓闪烁，大摇大摆的从阴火上踏过，丝毫不焦。
“不怕火！”
……
而远在城东百里外的宋去忧，立于一座荒山之前，看着山脉深处，云雾缭绕，难见真容。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选了一处高坡，静静观望。
但见宋去忧眸中幽光涌冒，远处云雾渐渐散去，有几个浮空山峰，彼此铁链勾连。
山峰之上隐约可见残破的亭台楼阁，飞檐断了半截，石柱歪斜倾倒。
而最深处那座主峰上，有一座半塌的殿宇，其上隐隐闪着灵光，似是古老禁制。
宋去忧负手立于高坡，眸中幽光缓缓敛去。未急着动身，而是从袖中拈出一张纸鹤，随手一抛，振翅朝那云雾深处飞去。
片刻后，纸鹤穿入云雾，宋去忧指尖掐诀，眼前便浮现出纸鹤所见的景象。
纸鹤穿过云雾，三人合抱粗细的铁链，穿山而过，将浮空山峰相连一体。铁链上每一根锁链的节点处都嵌着拳头大小的黑色铃铛，铃铛无舌，却在纸鹤掠过时齐齐震颤，发出无声的涟漪。
纸鹤继续前飞，穿过铁链桥，前方浮空山峰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座半塌殿宇前的石阶上，躺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石像面容模糊，双手伸向天空，胸前插着一柄粗粝石剑。
宋去忧正要催动纸鹤继续深入，忽见殿宇侧后方的一片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纸鹤悄然靠近，便见一只长毛的巨猿，正蹲在碎石间，用爪子扒拉着什么。那巨猿周身毛发灰长，五官隐于毛下，唯余一双血目，无神呆滞，专心翻找。
宋去忧目光微凝，纸鹤悬停在那巨猿上方不动。
巨猿浑然未觉，依旧埋头翻找。碎石被它扒拉得哗啦啦往下滚，露出下面半截残碑。
碑上刻着几个古篆，字迹斑驳，但尚可辨认“力大砖飞”。
宋去忧眉头一皱。
力大砖飞？
这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笔锋粗粝，没有半点仙家气韵，倒像是哪个莽夫喝醉了酒胡乱凿上去的。
纸鹤绕着残碑转了一圈，碑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更浅，依稀可辨“搬山一莽夫，力大比仙粗”。
宋去忧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对这惊世骇俗的碑文作何评价，那灰毛巨猿猛地抬起了头。
血目依旧无神，却直勾勾盯住了半空悬停纸鹤。
宋去忧见状，立刻掐诀，纸鹤振翅穿空，化作一道流光。
啪！
却见一只裹挟腥风、长满毛发的巨掌，将流光般的纸鹤瞬间拍成齑粉。
纸鹤被毁，宋去忧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作一片萤虫般的碎光，消散无形。
他并未急躁，而是寻了一处裸露山岩，盘膝坐下，从袖中又拈出三只纸鹤，扬手一抛。
三只纸鹤分作三个方向，齐齐没入云雾。
左路纸鹤绕过主峰，在铁链桥尽头发现一处坍塌的丹房，里面尽是些锻体丹药，像大力丸、淬骨丹之类的丹药，但大多已空，仅留些丹瓶供人分辨。
右侧纸鹤则一头扎进后山云雾深处一处石窟，里面满是禁制微光，但深处有宝光彩霞闪烁翻涌，不知是何。
而中路纸鹤再次逼近主峰殿宇，这一次，没让它靠近那长毛巨猿，而是沿着殿宇西侧的回廊潜入。来到一处偏殿，偏殿内腥风呼啸，只只长毛巨猿横七竖八，东倒西歪，不时咂嘴挠痒，沉沉深眠，显然此处是那巨猿的窝。
宋去忧收了法诀，缓缓睁开双眼。
三路纸鹤所见，尽入心头。此处是一处上古体修的洞府。
这时天边三道流光飞来，没入衣袖，做好打算的宋去忧，向那尽是宝光彩霞的石窟，御风，踩链而去。
云雾深处，石窟入口，藤蔓垂挂，密如帘幕。
宋去忧剑指一划，剑芒闪过，藤蔓齐根而断，露出黑洞洞的窟口。
他并未贸然踏入，而是拈出一张纸人，屈指弹入窟中，贴着石壁无声前行。
窟道逼仄幽深，两侧石壁上偶有禁制符文亮起幽光，但因年久失修，光芒断断续续，已无多少威能。
约行数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间四方石室。
石室正中，一具枯骨盘膝而坐，骨色莹白如玉，怀抱一卷玉简。
宋去忧垂眸打量，鞠了一躬。
“前辈，晚辈失礼。”
礼毕，宋去忧伸手触及玉简的瞬间，一股苍凉磅礴的意念，便如洪流般涌入识海。
那是一个赤膊壮汉，扛着数十座大山，在云海中大步狂奔，边跑边骂。
“老子搬山搬了八百年，好不容易飞升，你们说老子不算仙？力大不算道？我呸！”
画面一转，壮汉站在一座仙宫大殿中，周遭坐满了仙风道骨的人物，个个摇头叹息。有人说什么“力之大道的尽头是死路”，有人说“莽夫难登仙雅之堂”。那壮汉气得须发皆张，一脚跺碎了殿中地砖，指着满堂仙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让满堂仙客尽皆噤了声。
“好，你们说老子不是仙，那老子就不当这个仙！你们修你们的道，老子走老子的路。力大砖飞，就是比你们能打，你们他娘的一群狗屁软脚虾！老子的道，叫一力降十会，叫搬山镇万法！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力道，也是道！’”
宋去忧收回手指，玉简上的意念冲击渐渐平息。
那壮汉的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耳朵发痛。
宋去忧打开玉简，字迹粗犷凌厉。
《力道真解》，通篇讲的都是如何让力气更大，是一套霸道至极的锻体、运炁法门，不过可惜的是，所需灵物甚多，有些灵物名字宋去忧甚至听都未听过。
宋去忧轻叹一声，对着那盘坐枯骨又行一礼后，绕过“老前辈”走向宝光四射的后室。
来到后室，半敞开的石门，轰然闭合，震得石窟四壁簌簌落灰。
宋去忧并未惊慌，回身望去，那闭合的石门上浮现出一层暗沉沉的禁制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将整间后室笼罩其中。
他也不急，立于原地，环顾四周。
这后室并不大，四壁皆是粗粝山岩，唯有正中央那一方流彩水池最为惹眼。池水呈七彩之色，缓缓流转，水面蒸腾着氤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闻之便觉筋骨酥麻，气血翻涌。
“后辈小子，得吾传承，好好修炼，何时有担山之力，自可打破石门。”
宋去忧闻言，眉头微挑。
没急着去碰那七彩水池，而是绕着后室走了一圈，指尖凝着剑芒，在石壁上轻轻划过。禁制纹路被触动，嗡鸣震颤，却没有反击，只是将他的剑芒弹了回来。
“这老前辈力大砖飞，搬山镇万法，话说得也粗豪，可这禁制布得却精细得很。这哪里是什么莽夫，分明是个粗中有细的老狐狸。”
陈家宅。
独臂洪田胸面贴地，屁股高撅，不敢吭声。
高堂上，青袍老人，揉额蹙眉，低沉道：“泥鳅帮不重要，月魄舍利被夺我也可不怪你，但外城七十二坊内的神龛务必尽快完工，不然，十八层地狱，你自己去滚一遭。”
独臂洪田以头抢地，战战退下。
待大堂无人，青袍老人幽幽轻叹：“阴司那刚松口可建神龛道场，选址落于泥鳅湾后，便凭空冒出一个生魂宋去忧这个变数，巧哉，怪哉。”
“不巧，不怪。”
青袍老人听到声音，抬头起身，看向屏风后走出的白面小生，拱手道：
“十一爷。”
那白面小生收起折扇，拱拱手：“十三爷。”
“十一爷，那个生魂，查清楚了？”
“查了。来历不明，手段不浅。纸人，剑术，飞剑，雷法，极善杀伐。
更奇的是，阴司的生死簿上查无此鬼。”
青袍老人面色微变：“十一爷的意思是……”
“那生魂可能并非是鬼，大概是哪个仙家子弟来此历练，只要将他赶出阴界，泥鳅湾依旧是我们的。”
陈府大堂沉寂片刻，青袍老人陈十三爷捋须沉吟，忽道：“十一爷既已查清他的底细，想必已有章程了？”
白面小生折扇忽开，轻轻摇扇笑道：“章程谈不上，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
数月后。
雀儿巷，宋去忧手中持着脂玉圆盘，其上浮着皂色旗帜，盘子上尽是繁密交错的阵线。
宋去忧指尖凝着一点灵光，沿着脂玉圆盘上的阵线缓缓游走。那皂色旗帜在盘面上无风自动，飞散四周，迎风便长，隐隐勾连相通。
待旗帜落地生根，脂玉圆盘上所有阵线同时亮起，一道清光自盘面升腾而起，化作一副悬空阵图，缓缓旋转。
阵图之上，旗面翻涌间，留有两处空眼。宋去忧挥袖轻甩，一条火蟒落入眼中，那空眼瞬间点亮。
宋去忧突地御风而起，步入另一空眼之中，阵盘骤然大亮，四周旗帜开始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呼吸。
但见他掐诀一指，整个院落渐渐升温燥热，一道涡旋在院中渐渐升起，隐有流火浮现。
感受到热流的大黄不安地吠叫一声，而后飞墙而出，却又从另一面墙落入院中，没能逃脱。
“成了。这扶摇炎息阵，既有杀伐又有困敌之能，总算摸着了门道。”
宋去忧自然不能在院中试阵，大袖一挥，四周皂旗齐齐没入脂玉圆盘，阵图消散，院中复归清冷。
而这时，那阴司令牌忽地从宋去忧腰间飘出，其上浮出几行字来：城东百里，旧时仙府显世，请君一看。
宋去忧收起脂玉圆盘，抬眼望向城东方向。自得到这令牌，还是第一次遇到阴司提供的消息。
旧时仙府？自得到藏显二符，宋去忧便好奇旧时的仙途，不过没想到的是，这阴司数月未给消息，今日传来的竟不是杀鬼追魂，而是关于旧时仙府的信息。
遂宋去忧进屋拿上长剑，背上剑匣，出城东行。
……
待宋去忧走出城东。
内城陈家宅，便有阴魂禀报。
“十……十三爷，那宋去忧出城了！往城东方向，独自一人，背了剑匣，像是要远行。”
青袍老人陈十三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眼中精光暴射：“可看清楚了？他真出了城？”
“千真万确！小的派去盯梢的游魂亲眼所见。”
青袍老人陈十三爷听后，捋须大笑：
“好！好！好！十一爷的局，果然成了。那仙府早已成了妖窝魔窟，任他本事再高，进去了便休想出来。”
“去，通知洪田，趁那小子不在，今夜便动手。”陈十三爷声音森森。
“把那泥鳅湾那些个不成气候的野鬼，还有那劳什子泥鳅帮，一并铲了。”
“可是十三爷，那纸人……”
“怕什么？”陈十三爷冷冷打断。
“我早已备好了阴火。纸人怕火，此乃天理。快去准备，今夜子时，我要泥鳅湾片瓦不留。”
……
洪田欲趁夜色遮掩，杀个泥鳅湾措手不及，但他却不知宋去忧早已在泥鳅湾布下后手。
是夜子时，昏暗无光，几道箭矢，点着阴火，飞入泥鳅湾棚户区。
霎时，阴火四起。
独臂洪田趁着棚户起火慌乱，手持利刃，率数十名帮派恶鬼，径直奔向泥鳅湾。
包子提刀冲出，身形若惊鸦跃起，三道寒光划过，撕开身前数名恶鬼。而他身后数十泥鳅帮众齐聚，在后助威，却不敢上前跃出泥鳅湾地界，毕竟他们还只是游魂弱鬼。
“烧！统统烧光！”洪田看着前方棚户区燃起的阴火，狞笑不止。
“等那纸人出来，老子一并点了！”
恶鬼众多，游魂难阻，不一会便冲进了棚户，而这时棚户间，那座干净小屋内，端坐的纸人忽地起身，扛着鬼头大刀，如鬼魅般手起刀落，踏入棚户恶鬼尽皆毙命。
洪田见状，掏出怀中阴火符，朝那纸人猛地掷去，符纸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墨绿色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烟尾，直扑纸人面门。
纸人不闪不避，鬼头大刀横在身前，泛着暗红血光。
阴火撞上刀身，轰然爆开。
洪田嘴角的狞笑尚未来得及绽开，那足以焚魂炼魄的阴火，竟被刀身上的血光稳稳挡住。墨绿火焰顺着刀身淌下，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将泥土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然那纸人焦都未焦。
“我看你挡得多，还是我带的阴火多。”
洪田话音未落，棚户深处又走出两尊纸人。一持长戟，一挽纸刀，它俩步伐僵硬无声，薄薄的纸身上灵光流转，其内隐有符箓闪烁，大摇大摆的从阴火上踏过，丝毫不焦。
“不怕火！”
……
而远在城东百里外的宋去忧，立于一座荒山之前，看着山脉深处，云雾缭绕，难见真容。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选了一处高坡，静静观望。
但见宋去忧眸中幽光涌冒，远处云雾渐渐散去，有几个浮空山峰，彼此铁链勾连。
山峰之上隐约可见残破的亭台楼阁，飞檐断了半截，石柱歪斜倾倒。
而最深处那座主峰上，有一座半塌的殿宇，其上隐隐闪着灵光，似是古老禁制。
宋去忧负手立于高坡，眸中幽光缓缓敛去。未急着动身，而是从袖中拈出一张纸鹤，随手一抛，振翅朝那云雾深处飞去。
片刻后，纸鹤穿入云雾，宋去忧指尖掐诀，眼前便浮现出纸鹤所见的景象。
纸鹤穿过云雾，三人合抱粗细的铁链，穿山而过，将浮空山峰相连一体。铁链上每一根锁链的节点处都嵌着拳头大小的黑色铃铛，铃铛无舌，却在纸鹤掠过时齐齐震颤，发出无声的涟漪。
纸鹤继续前飞，穿过铁链桥，前方浮空山峰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座半塌殿宇前的石阶上，躺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石像面容模糊，双手伸向天空，胸前插着一柄粗粝石剑。
宋去忧正要催动纸鹤继续深入，忽见殿宇侧后方的一片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纸鹤悄然靠近，便见一只长毛的巨猿，正蹲在碎石间，用爪子扒拉着什么。那巨猿周身毛发灰长，五官隐于毛下，唯余一双血目，无神呆滞，专心翻找。
宋去忧目光微凝，纸鹤悬停在那巨猿上方不动。
巨猿浑然未觉，依旧埋头翻找。碎石被它扒拉得哗啦啦往下滚，露出下面半截残碑。
碑上刻着几个古篆，字迹斑驳，但尚可辨认“力大砖飞”。
宋去忧眉头一皱。
力大砖飞？
这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笔锋粗粝，没有半点仙家气韵，倒像是哪个莽夫喝醉了酒胡乱凿上去的。
纸鹤绕着残碑转了一圈，碑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更浅，依稀可辨“搬山一莽夫，力大比仙粗”。
宋去忧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对这惊世骇俗的碑文作何评价，那灰毛巨猿猛地抬起了头。
血目依旧无神，却直勾勾盯住了半空悬停纸鹤。
宋去忧见状，立刻掐诀，纸鹤振翅穿空，化作一道流光。
啪！
却见一只裹挟腥风、长满毛发的巨掌，将流光般的纸鹤瞬间拍成齑粉。
纸鹤被毁，宋去忧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作一片萤虫般的碎光，消散无形。
他并未急躁，而是寻了一处裸露山岩，盘膝坐下，从袖中又拈出三只纸鹤，扬手一抛。
三只纸鹤分作三个方向，齐齐没入云雾。
左路纸鹤绕过主峰，在铁链桥尽头发现一处坍塌的丹房，里面尽是些锻体丹药，像大力丸、淬骨丹之类的丹药，但大多已空，仅留些丹瓶供人分辨。
右侧纸鹤则一头扎进后山云雾深处一处石窟，里面满是禁制微光，但深处有宝光彩霞闪烁翻涌，不知是何。
而中路纸鹤再次逼近主峰殿宇，这一次，没让它靠近那长毛巨猿，而是沿着殿宇西侧的回廊潜入。来到一处偏殿，偏殿内腥风呼啸，只只长毛巨猿横七竖八，东倒西歪，不时咂嘴挠痒，沉沉深眠，显然此处是那巨猿的窝。
宋去忧收了法诀，缓缓睁开双眼。
三路纸鹤所见，尽入心头。此处是一处上古体修的洞府。
这时天边三道流光飞来，没入衣袖，做好打算的宋去忧，向那尽是宝光彩霞的石窟，御风，踩链而去。
云雾深处，石窟入口，藤蔓垂挂，密如帘幕。
宋去忧剑指一划，剑芒闪过，藤蔓齐根而断，露出黑洞洞的窟口。
他并未贸然踏入，而是拈出一张纸人，屈指弹入窟中，贴着石壁无声前行。
窟道逼仄幽深，两侧石壁上偶有禁制符文亮起幽光，但因年久失修，光芒断断续续，已无多少威能。
约行数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间四方石室。
石室正中，一具枯骨盘膝而坐，骨色莹白如玉，怀抱一卷玉简。
宋去忧垂眸打量，鞠了一躬。
“前辈，晚辈失礼。”
礼毕，宋去忧伸手触及玉简的瞬间，一股苍凉磅礴的意念，便如洪流般涌入识海。
那是一个赤膊壮汉，扛着数十座大山，在云海中大步狂奔，边跑边骂。
“老子搬山搬了八百年，好不容易飞升，你们说老子不算仙？力大不算道？我呸！”
画面一转，壮汉站在一座仙宫大殿中，周遭坐满了仙风道骨的人物，个个摇头叹息。有人说什么“力之大道的尽头是死路”，有人说“莽夫难登仙雅之堂”。那壮汉气得须发皆张，一脚跺碎了殿中地砖，指着满堂仙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让满堂仙客尽皆噤了声。
“好，你们说老子不是仙，那老子就不当这个仙！你们修你们的道，老子走老子的路。力大砖飞，就是比你们能打，你们他娘的一群狗屁软脚虾！老子的道，叫一力降十会，叫搬山镇万法！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力道，也是道！’”
宋去忧收回手指，玉简上的意念冲击渐渐平息。
那壮汉的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耳朵发痛。
宋去忧打开玉简，字迹粗犷凌厉。
《力道真解》，通篇讲的都是如何让力气更大，是一套霸道至极的锻体、运炁法门，不过可惜的是，所需灵物甚多，有些灵物名字宋去忧甚至听都未听过。
宋去忧轻叹一声，对着那盘坐枯骨又行一礼后，绕过“老前辈”走向宝光四射的后室。
来到后室，半敞开的石门，轰然闭合，震得石窟四壁簌簌落灰。
宋去忧并未惊慌，回身望去，那闭合的石门上浮现出一层暗沉沉的禁制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将整间后室笼罩其中。
他也不急，立于原地，环顾四周。
这后室并不大，四壁皆是粗粝山岩，唯有正中央那一方流彩水池最为惹眼。池水呈七彩之色，缓缓流转，水面蒸腾着氤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闻之便觉筋骨酥麻，气血翻涌。
“后辈小子，得吾传承，好好修炼，何时有担山之力，自可打破石门。”
宋去忧闻言，眉头微挑。
没急着去碰那七彩水池，而是绕着后室走了一圈，指尖凝着剑芒，在石壁上轻轻划过。禁制纹路被触动，嗡鸣震颤，却没有反击，只是将他的剑芒弹了回来。
“这老前辈力大砖飞，搬山镇万法，话说得也粗豪，可这禁制布得却精细得很。这哪里是什么莽夫，分明是个粗中有细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