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的明天
入夜了。
深林中回荡的，只有篝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好吧，还有叶沉江和许天骄的鼾声。
陈世看了一眼靠在同一棵树上睡觉的二人，又看看一旁的上官良，他似乎也睡了，但火光照在他皱起的眉头上，说明了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就是这样，你别在意。”杨珠玉把最后半只野兔烤好，递给陈世。
“没事。”陈世接过野兔，咬了一口，但还看着上官良，眼睛背着火光，看不出什么变化。
林中恢复寂静，片刻后，回头看见杨珠玉正看着他。
“我躲进了一个土洞。”陈世知道杨珠玉要问什么。
“这样啊。”杨珠玉垂下眼眸，“真是幸运。”
陈世没再说话，火光映着杨珠玉的脸，他读出了她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陈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我……”杨珠玉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接着说，“我没保护好你。”
“不用这么自责。”陈世从兔子上撕下一块肉，递给她，“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很累的。”
杨珠玉踌躇一瞬，接过兔肉。
“好好休息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世冲她笑了一下，起身，走向一旁的黑暗里。
烤野兔的焦味是回忆的催化剂，杨珠玉的目光久久落在篝火上，篝火很温暖，带她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
……
“姐姐，你在织什么啊？”
即将过八岁生日的杨星尘看着他的姐姐，眼中的光如繁星闪耀。
“姐姐呀，在做小尘的新衣服哦。”
机杼嗒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宛如一首美丽的交响曲。
“没想到，小尘一转眼就这么高了。”杨珠玉转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活没有停下，眼中却游过涓涓细流，“姐姐当年刚扎头发的时候，你还不能下地呢。”
“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响起，是交响乐美妙的回声。
“咚咚。”
敲门声响起，显得有些违和。
杨珠玉看向门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起身去开门。
“哎，我说珠玉啊，那王家的二公子多好一个人呐，你就嫁了吧，你爹一个猎户，能攀上这门亲戚几辈子的福分呐……”
“行了张姨。”杨珠玉声音很平静。
“哎呀，我说你……”
“妈走得早，爸整天在外，我再嫁了，小尘没人照顾。”
“等杨星尘长大黄花菜都凉了，你……”
“砰！”
杨珠玉关上门，回到织机前。
“姐姐，怎么了？”杨星尘眨眨眼。
“没事啦。”杨珠玉摸摸他的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显现，“姐姐不会离开小尘的。”
“唔，那小尘也不离开姐姐。”杨星尘的眼睛重新亮起，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过犹不及。
织机重新响起，一切归于平静与美好。
……
夕阳的光映在杨珠玉脸上，她看了看窗外。
“嘎吱——”
“爸，回来了。”杨珠玉踩织机的脚停下来，随后站起来。
“嗯，今天打了一头野猪，捡了只兔子。”杨猎户放下背篓，清点里面的东西。
“嚯，今天运气不错。”杨珠玉到灶台前添了些柴，“饭快好了，您等会。”
“把野兔炖了吧，星尘在长身体，给他补补。”
“您也补补吧，累了这些天了。”
月亮拉上深蓝色的窗帘，杨珠玉把炖兔子端到桌上，坐下吃饭。
“王家那边，最近来过吗？”杨猎户咽下一口饭，开口。
“今天刚来。”杨珠玉给杨星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回答。
杨猎户抬头看向杨珠玉。
“他们不会让小尘过去的。”
“珠玉，你……”杨猎户的眼中阴晴不定，但他左右不了杨珠玉的决定，“也罢，星尘这小子，没你也是不行。”
……
晚饭后，很快就吹灯了，三人的沉眠预示着又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直到燥热带来的不安令杨珠玉睁眼。
“怎么这么热……”
而马上，火光的亮以惊异压下杨珠玉的疑惑。
“着火了？爸和小尘……！”
杨珠玉当即起身，仅一瞬，杨猎户和杨星尘屋前掉下的横梁压灭了她心中的火光。
她愣了一瞬，想冲进去，但烈火像扑食的恶虎，她只能到西面，用尽全身力气，把灶台边上的半桶水先倒在身上。
她冲了进去，险些跌倒在地上。
而比火光更刺眼的，是屋内，二人喉间一抹殷红。
血色的刺激比火光强上百倍，她只感觉一阵恍惚，天旋地转，腿突然变软，倒下，没了意识。
“没想到这婊子没自己跑了……”她倒下前，隐约听见一句话。
……
再次醒来，杨珠玉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屋内装潢精致，看起来不像一般人家。
“珠玉？你醒了。”他脸上笑盈盈的，似乎有什么喜事。
但她讨厌这种看玩物一样的眼神。
“昨夜你家着火了，可把我给吓坏了，幸亏了……”
“杀人要偿命。”
杨珠玉一句话，屋内瞬间冷到极点，王二公子嘴角抽了一下，正打算继续说。
“我不会嫁给杀父仇人。”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而且我刚说了，杀人要偿命。”
“……”
王二公子突然暴起，扑向杨珠玉。
而杨珠玉，眼中没有波澜，她的腿现在反而格外听她的使唤，踹向他裆部，这一下，就令他倒在地上，痛不欲生。
杨珠玉拔下头上簪子，一下插进王二公子太阳穴，鲜血溅在她脸上，似乎是热的，她摸了摸，又看了看手上沾的血，好像也不是很热。
他似乎是心虚，把下人都支走了，房间附近，没一个人。
她从后墙翻出去，摔在地上，很久才站起来，慢慢走着，仿佛已经失去魂魄。
“听说老杨家着火了？”
“哎哟，可不是嘛，指定他那个大闺女，灶火没熄干净，这事前几年见多了，哎，就是她，前面那个，躲着点吧……”
“嗨哟，这种灾星还有脸出来见人？”
“就是她……”
“就是她……”
“……”
杨珠玉没有吭声，只是向前走着，出城去，来到了那条贯穿北风岭的大河旁。
“父亲，小尘，我对不起你们。”杨珠玉低声喃喃。
“噗通！”
先是水呛到鼻子里，紧接着，一股土腥味就袭来，随后夹杂着铁锈的味道，她下意识张嘴想吸气，却吸不上来。
“如果我嫁了，他们是不是……”杨珠玉的意识逐渐模糊，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时间仿佛被放慢到无穷小，而杨珠玉也跟随着时间，流动到她该去的地方。
“咳！”
她咳出一口水来。
杨珠玉并没有如愿，三度睁眼，看见的不是父亲和小尘，而是一个中年大叔。
他没有说话，只是生火，让杨珠玉取暖。
杨珠玉认得他，是父亲的朋友，李叔。
“珠玉，你家的事，我听说了。”李叔把水壶从腰间取下，喝了口水。
杨珠玉只是点头，死无对证的事，应该没人知道真相。
“不过我记得老杨家的灶台，在西边吧？”
“啊？”杨珠玉愣了一下。
“但是老杨睡东边，对吧？”
杨珠玉看着李叔，心中重新燃起光芒。
“西面起火，我不信他在东面跑不了。”李叔把水壶递给杨珠玉，拿起剑，剑上，燃起深红色的烈火，“说吧，谁？”
“王家。”
……
当夜，王二公子尸体被发现几个时辰后，死因还没查清楚，王家便离奇地起了一场大火，把王府烧得一干二净。
有人说，那是王家几十年来作恶的证明，是赤炎真君看不下去，天降大火。
而随着杨猎户的家被清扫，灶台起火的谣言不攻自破，人们都不再提起，而杨珠玉，成了猎人协会的一位猎人。
北都不止有昨日，还有明天。日月轮转，冲刷岁月，人们似乎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记得杨珠玉这个善良的猎人。
她的明天，在人们看来很好，只是她时常回想，那年，她没走的另一条路。
想到明天，她熄灭了篝火，准备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
深林中回荡的，只有篝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好吧，还有叶沉江和许天骄的鼾声。
陈世看了一眼靠在同一棵树上睡觉的二人，又看看一旁的上官良，他似乎也睡了，但火光照在他皱起的眉头上，说明了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就是这样，你别在意。”杨珠玉把最后半只野兔烤好，递给陈世。
“没事。”陈世接过野兔，咬了一口，但还看着上官良，眼睛背着火光，看不出什么变化。
林中恢复寂静，片刻后，回头看见杨珠玉正看着他。
“我躲进了一个土洞。”陈世知道杨珠玉要问什么。
“这样啊。”杨珠玉垂下眼眸，“真是幸运。”
陈世没再说话，火光映着杨珠玉的脸，他读出了她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陈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我……”杨珠玉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接着说，“我没保护好你。”
“不用这么自责。”陈世从兔子上撕下一块肉，递给她，“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很累的。”
杨珠玉踌躇一瞬，接过兔肉。
“好好休息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世冲她笑了一下，起身，走向一旁的黑暗里。
烤野兔的焦味是回忆的催化剂，杨珠玉的目光久久落在篝火上，篝火很温暖，带她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
……
“姐姐，你在织什么啊？”
即将过八岁生日的杨星尘看着他的姐姐，眼中的光如繁星闪耀。
“姐姐呀，在做小尘的新衣服哦。”
机杼嗒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宛如一首美丽的交响曲。
“没想到，小尘一转眼就这么高了。”杨珠玉转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活没有停下，眼中却游过涓涓细流，“姐姐当年刚扎头发的时候，你还不能下地呢。”
“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响起，是交响乐美妙的回声。
“咚咚。”
敲门声响起，显得有些违和。
杨珠玉看向门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起身去开门。
“哎，我说珠玉啊，那王家的二公子多好一个人呐，你就嫁了吧，你爹一个猎户，能攀上这门亲戚几辈子的福分呐……”
“行了张姨。”杨珠玉声音很平静。
“哎呀，我说你……”
“妈走得早，爸整天在外，我再嫁了，小尘没人照顾。”
“等杨星尘长大黄花菜都凉了，你……”
“砰！”
杨珠玉关上门，回到织机前。
“姐姐，怎么了？”杨星尘眨眨眼。
“没事啦。”杨珠玉摸摸他的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显现，“姐姐不会离开小尘的。”
“唔，那小尘也不离开姐姐。”杨星尘的眼睛重新亮起，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过犹不及。
织机重新响起，一切归于平静与美好。
……
夕阳的光映在杨珠玉脸上，她看了看窗外。
“嘎吱——”
“爸，回来了。”杨珠玉踩织机的脚停下来，随后站起来。
“嗯，今天打了一头野猪，捡了只兔子。”杨猎户放下背篓，清点里面的东西。
“嚯，今天运气不错。”杨珠玉到灶台前添了些柴，“饭快好了，您等会。”
“把野兔炖了吧，星尘在长身体，给他补补。”
“您也补补吧，累了这些天了。”
月亮拉上深蓝色的窗帘，杨珠玉把炖兔子端到桌上，坐下吃饭。
“王家那边，最近来过吗？”杨猎户咽下一口饭，开口。
“今天刚来。”杨珠玉给杨星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回答。
杨猎户抬头看向杨珠玉。
“他们不会让小尘过去的。”
“珠玉，你……”杨猎户的眼中阴晴不定，但他左右不了杨珠玉的决定，“也罢，星尘这小子，没你也是不行。”
……
晚饭后，很快就吹灯了，三人的沉眠预示着又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直到燥热带来的不安令杨珠玉睁眼。
“怎么这么热……”
而马上，火光的亮以惊异压下杨珠玉的疑惑。
“着火了？爸和小尘……！”
杨珠玉当即起身，仅一瞬，杨猎户和杨星尘屋前掉下的横梁压灭了她心中的火光。
她愣了一瞬，想冲进去，但烈火像扑食的恶虎，她只能到西面，用尽全身力气，把灶台边上的半桶水先倒在身上。
她冲了进去，险些跌倒在地上。
而比火光更刺眼的，是屋内，二人喉间一抹殷红。
血色的刺激比火光强上百倍，她只感觉一阵恍惚，天旋地转，腿突然变软，倒下，没了意识。
“没想到这婊子没自己跑了……”她倒下前，隐约听见一句话。
……
再次醒来，杨珠玉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屋内装潢精致，看起来不像一般人家。
“珠玉？你醒了。”他脸上笑盈盈的，似乎有什么喜事。
但她讨厌这种看玩物一样的眼神。
“昨夜你家着火了，可把我给吓坏了，幸亏了……”
“杀人要偿命。”
杨珠玉一句话，屋内瞬间冷到极点，王二公子嘴角抽了一下，正打算继续说。
“我不会嫁给杀父仇人。”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而且我刚说了，杀人要偿命。”
“……”
王二公子突然暴起，扑向杨珠玉。
而杨珠玉，眼中没有波澜，她的腿现在反而格外听她的使唤，踹向他裆部，这一下，就令他倒在地上，痛不欲生。
杨珠玉拔下头上簪子，一下插进王二公子太阳穴，鲜血溅在她脸上，似乎是热的，她摸了摸，又看了看手上沾的血，好像也不是很热。
他似乎是心虚，把下人都支走了，房间附近，没一个人。
她从后墙翻出去，摔在地上，很久才站起来，慢慢走着，仿佛已经失去魂魄。
“听说老杨家着火了？”
“哎哟，可不是嘛，指定他那个大闺女，灶火没熄干净，这事前几年见多了，哎，就是她，前面那个，躲着点吧……”
“嗨哟，这种灾星还有脸出来见人？”
“就是她……”
“就是她……”
“……”
杨珠玉没有吭声，只是向前走着，出城去，来到了那条贯穿北风岭的大河旁。
“父亲，小尘，我对不起你们。”杨珠玉低声喃喃。
“噗通！”
先是水呛到鼻子里，紧接着，一股土腥味就袭来，随后夹杂着铁锈的味道，她下意识张嘴想吸气，却吸不上来。
“如果我嫁了，他们是不是……”杨珠玉的意识逐渐模糊，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时间仿佛被放慢到无穷小，而杨珠玉也跟随着时间，流动到她该去的地方。
“咳！”
她咳出一口水来。
杨珠玉并没有如愿，三度睁眼，看见的不是父亲和小尘，而是一个中年大叔。
他没有说话，只是生火，让杨珠玉取暖。
杨珠玉认得他，是父亲的朋友，李叔。
“珠玉，你家的事，我听说了。”李叔把水壶从腰间取下，喝了口水。
杨珠玉只是点头，死无对证的事，应该没人知道真相。
“不过我记得老杨家的灶台，在西边吧？”
“啊？”杨珠玉愣了一下。
“但是老杨睡东边，对吧？”
杨珠玉看着李叔，心中重新燃起光芒。
“西面起火，我不信他在东面跑不了。”李叔把水壶递给杨珠玉，拿起剑，剑上，燃起深红色的烈火，“说吧，谁？”
“王家。”
……
当夜，王二公子尸体被发现几个时辰后，死因还没查清楚，王家便离奇地起了一场大火，把王府烧得一干二净。
有人说，那是王家几十年来作恶的证明，是赤炎真君看不下去，天降大火。
而随着杨猎户的家被清扫，灶台起火的谣言不攻自破，人们都不再提起，而杨珠玉，成了猎人协会的一位猎人。
北都不止有昨日，还有明天。日月轮转，冲刷岁月，人们似乎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记得杨珠玉这个善良的猎人。
她的明天，在人们看来很好，只是她时常回想，那年，她没走的另一条路。
想到明天，她熄灭了篝火，准备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