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青岚泣血,旧识余温,李族千冢尽荒凉

无念天尊 · 兔神凉了 · 第144章 · 496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南疆风缓,山河沉郁。

自千里旷野万人送别之后,赵临渊一行人踏着重山长路,缓缓向着青岚宗的方向行去。

天地间那场撼动百里的仙道威压早已散尽,浮云归位,长风渐柔,可萦绕在一行人周身的悲戚气息,却半点未曾消减。

前路不是游历,不是归程,是一场跨越仙凡、送别故人的沉痛归途。

赵临渊一袭青衫肃穆,自启程伊始,双手便始终稳稳托举着那一方黑檀木盒,姿态恭敬,沉如静水。

盒缄严密,不露分毫灵光,内里静静躺着那枚再普通不过的凡玉。

无人知晓,这枚被世人视作寻常饰物的暖玉,承载着一位绝代天骄最后的本命精血、残存神魂执念,承载着李潇一生唯一未曾对外袒露的温柔与惦念。

沈青等一众天剑宗少年挚友紧随身后,一路缄默无言。往日里桀骜昂扬、少年意气尽数敛尽,眉宇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重与怅然。他们与李潇朝夕相伴数年,亲眼见证他在天剑宗步步为营、隐忍蛰伏,见证他受尽冷眼非议、孤身承压,最后以一场惊世自爆,殉道护宗,壮烈落幕。

一路行来,山河依旧锦绣,可每一步踏下,都让人心头愈发酸涩。

宋清瑶一袭素白长裙,安静随行在队伍侧后方。

这位烈火国金枝玉叶、万千荣宠加身的公主,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半句。旁人皆叹天骄陨落、惜绝世英才早逝,唯有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剜心之痛。

她不知他仙途孤苦,不知他半生风霜,不知他以命护玉、以魂锁念。

直到今日,她才幡然醒悟,年少一次花溪赠玉,竟是他漫漫孤苦人生里,唯一的温存念想,是他至死拼死守护的人间温柔。

眼底泪光隐忍,心口悲戚沉沉,一路山河相送,一路无声伴君。

烈火国近卫层层护持,不敢惊扰这份肃穆沉悲,只默默随行,护航前路。

山路蜿蜒,青苍连绵。

不知行过多少峰峦,远处那片熟悉的青岚群山,终于缓缓铺展在视野尽头。

青山叠翠,古木参天,烟霞浅浅,正是那座孕育李潇年少修行、承载他凡尘初道的宗门故土。

青岚宗山门古朴,石匾斑驳,常年清幽静谧,烟火安稳,与世无争,稳居南疆一隅,岁岁平和。

可今日,整座青岚群山,似是提前感知到了归尘的悲意,山风微凉,木叶轻颤,隐隐透着一股沉沉死寂。

一行人稳步踏落山门之外。

守山弟子抬眸望见这群气度超然、仙韵迫人的远客,心头骤然一紧,刚欲上前问询,却在望见为首老者双手托举木盒的肃穆姿态时,脚步骤然僵滞。

不等他开口,赵临渊沉缓悠远的声音,轻轻落于山门之上,响遍整片青岚山脉。

“天剑宗赵临渊,携本宗弟子李潇遗物,归返故里。”

一语落,山河寂,山门静。

守山弟子面色瞬间煞白,瞳孔震颤,唇瓣哆嗦,半晌难言一语。

李潇。

这个名字,在青岚宗无人不晓。

数年前,那个沉默坚韧、苦修不倦的少年,自山门走出,逆踏仙途,远赴灵域,是青岚宗百年难遇的奇才,是整个宗门曾经最大的骄傲与期许。

所有人都在等他功成荣归,等他光耀师门,等他登临大道巅峰。

可今日归来的,不是载誉而归的天骄,不是衣锦还乡的少年。

仅仅一方冰冷木盒,一缕散尽残念,一场悲凉归尘。

急促而哀缓的钟声,骤然自宗门深处响起。

铛——铛——铛——

钟声不烈,却声声沉钝,敲碎了整座青岚宗的安稳,传遍每一座山峰、每一座殿宇、每一处洞府。

宗门上下,尽数惊动。

不过数息,一道道身影自群山殿宇之中疾步而来,齐聚山门之前。

为首伫立的,是一名身着素色道袍、气质清冷绝尘的女子。

青丝束冠,眉目清雅,仙姿淡然,一身道韵温润而端庄,正是青岚宗当代掌门——清月真人。

她执掌青岚宗数百年,心性早已恬淡如水,荣辱不惊,可此刻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清眸深处,却剧烈震颤,覆满难以置信的悲恸与错愕。

李潇是她亲手收下的弟子。

是她看着从懵懂稚童,日夜苦修,步步成长,隐忍坚毅,傲骨藏锋。

是她寄予厚望,盼他大道可期,盼他前程无量。

她知晓他性子孤冷,知晓他从不争强好胜,知晓他默默背负一切,却从未想过,那个从凡尘逆起、步步峥嵘的少年,最终会落得陨落仙途、只余遗物归乡的结局。

清月真人身躯微不可察地轻颤,清冷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水雾,满心酸涩悲戚,几乎压垮道心。

掌门身后,三道身影快步而出,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僵立在原地。

正是李潇年少在青岚宗最要好的三位挚友——林破天、苏清雪、石磊。

林破天素来性情刚烈,傲骨铮铮,遇事从不轻言动容,可此刻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红丝密布,滔天悲痛死死压在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昔日与李潇并肩练剑、同闯秘境、彻夜论道的画面,一幕幕席卷脑海,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苏清雪素来清冷温婉,沉静自持,向来不喜外露情绪,此刻单薄的双肩却不住轻颤,清澈眼眸早已被泪水模糊,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心底空落落一片,刺骨的悲凉席卷四肢百骸。年少朝夕相伴的挚友,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憨厚老实的石磊,早已红透眼眶,鼻头酸涩,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咬着唇瓣才勉强忍住哭声。他还记得李潇处处护他、处处让他,还记得几人年少许诺,他日大道同行,永不相负。

可如今,诺言犹在,故人已陨。

宗门其余长老、内外门弟子尽数齐聚山门。

曾经质疑李潇天赋平庸的人,曾经私下议论他孤僻冷漠的人,曾经冷眼旁观、暗自排挤过他的人,此刻尽数垂首伫立,面色羞愧惨白,满心无尽悔恨。

他们困于凡尘眼界,不识天骄风骨,以庸人目光揣测绝世少年,冷待了一颗赤诚傲骨,辜负了一份纯粹道心。

整座青岚宗,上至掌门清月真人、宗门长老,下至普通内外门弟子,无一人不伤,无一人不痛,无一人不泣。

满山静默,风咽悲声,整座仙宗,皆为一人致哀。

良久,清月真人敛去眼底湿意,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苍凉,缓缓开口。

“李潇出身并非青岚。”

“他年少入我宗门,无依无靠,孤身修行,极少谈及过往。我只知晓,他出身南疆深处李族,幼时常常与我提起故乡那条清溪故土,却从未提及归家,亦从未诉说家族变故。”

她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眼底满是怅然:“他从不回乡,并非不念故土,应当是另有隐情。”

赵临渊微微颔首,神色肃穆:“逝者落叶归根,理应归返本源故土。烦请真人引路,我等送他最后一程。”

“理应如此。”清月真人重重点头,毅然转身,“随我来。”

话音落,清月真人亲自引路,一众青岚高层、李潇三位挚友尽数随行。

一行人怀着满心沉悲,辞别青岚山门,朝着南疆群山最深处的李族古地缓缓前行。

全程无人言语,无人嬉笑,连风声都变得温柔沉寂。

漫漫长路,步步含哀,步步送故。

行至深山半道,山道弯弯,林木幽深。

一道敦实憨厚的身影,正背着一捆干柴,步履蹒跚地从林间走出。

粗布短衫,皮肤黝黑,是常年居于深山、不问仙途世事的寻常山民——刘大壮。

他是李潇年少为数不多的儿时邻里玩伴,自幼一同在山村长大,摸鱼戏水,相伴朝夕,情谊纯粹质朴。

刘大壮正低头赶路,无意间抬头撞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顿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停下脚步,满脸憨厚茫然。

他不通修行,不识仙尊,不懂宗门大势,只当是山中过路的贵人游客。

可就在他目光随意扫过众人,落在赵临渊怀中那只黑檀木盒的刹那——

一缕极其淡薄、极其细碎、几近消散的温热气息,悄然从木盒缝隙间溢散而出,轻轻萦绕在他鼻尖。

那气息极其熟悉,极其遥远,尘封多年,模糊不清。

是儿时日日相伴、朝夕相处的邻家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刘大壮眉头骤然轻轻皱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端的酸涩与空落。

像是弄丢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像是心里空了一块,闷闷的难受。

他不懂仙道残念,不懂本命精血,不懂亡魂归乡。

他不知道这只木盒之中,躺着的是他年少最好的玩伴,是早已陨落仙途、天人永隔的李潇。

只是心底莫名难受,莫名亲切。

他茫然地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肃穆的众人,不敢多言,不敢窥探,老老实实侧身让开道路,沉默伫立一旁。

赵临渊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淡淡悲悯,未曾点破,未曾言语。

一行人默然从他身侧走过,一步步远离,朝着李族深处而去。

刘大壮伫立原地,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底那缕莫名的酸涩,久久不散,萦绕心头,茫然无解。

前路愈深,山林愈静。

约莫半柱香后,一道清澈蜿蜒、流水叮咚的小溪,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溪水澄澈见底,潺潺流淌,两岸草木葱茏,清风拂面,景致清幽温柔。

石磊脚步骤然一顿,强忍许久的泪水瞬间滑落,声音沙哑哽咽:

“就是这条溪……李潇跟我们讲过无数次。”

“他说,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是他童年唯一开心安稳的地方。”

几人闻声,心头尽数巨痛。

少年无数个孤寂仙途的深夜,独自摩挲暖玉,思念故土,念想的便是这一方小小清溪,这一方平凡烟火。

顺着溪流纵深前行,一片广袤的山谷豁然敞开。

山谷开阔平坦,依山傍水,地势绝佳。

谷中屋舍连绵成片,鳞次栉比,一栋栋古朴宅院整齐排布,纵横交错,规模浩大,一望便知是曾经鼎盛至极、人丁万千的世家大族。

每一户宅院门前,都悬挂着一块历经风雨的老旧木牌,木牌斑驳褪色,却依旧清晰镌刻着每户人家的姓氏名讳。

一户一牌,一姓一人。

密密麻麻的宅院铺展整座山谷,恢宏壮阔,尽显昔日李族煊赫鼎盛。

可此时此刻,偌大整片山谷,死寂得令人心寒。

无袅袅炊烟,无鸡鸣犬吠,无人声笑语,无半分活人气机。

风穿空宅,叶落庭阶,满目荒芜,遍地寂寥。

一路缓步穿行,看着一座座紧闭的院门,看着一块块冰冷的名牌,压抑的死寂笼罩所有人。

良久,一名青岚宗弟子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寒意,低声喃喃疑惑:

“李族格局如此浩大,族人定然成千上万,鼎盛至极。”

“我等一行人声势浩荡入谷,为何一路走来,空空荡荡,无一人前来问询,无一人踪迹可寻?”

这句疑惑,轻轻落下,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死寂深潭,让所有人背脊骤然发凉。

是啊!

如此庞然大族,本该人声鼎沸、烟火繁盛,何以死寂空城,杳无人迹?

众人心头沉沉,下意识抬眸,顺着连片宅院,朝着山谷最深处望去。

下一瞬——

全场所有人,瞳孔骤然炸裂,身躯彻底僵立,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冻结!

宅院两侧、溪水之畔、山谷平地、山脚林荫……

一眼望去,一座接着一座,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尽是荒冢坟墓!

新旧墓碑交错林立,黄土坟包铺满整片山谷,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鼎盛大族的屋舍犹在,繁华旧貌尚存。

可整族子民,尽数埋骨荒山,长眠黄土。

偌大李族,满谷千冢,无一活人!

灭族之祸,寸草不生!

林破天浑身剧颤,眼眶猩红,铮铮铁骨几欲崩塌,死死咬紧牙关,才强忍未曾失态痛哭。

苏清雪泪眼婆娑,身子摇摇欲坠,心口剧痛难忍,悲彻骨髓。

石磊双手捂脸,再也忍不住,低声呜咽落泪,悲痛难抑。

清月真人伫立原地,望着满目荒冢、遍地墓碑,清眸落泪,满心苍凉。

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李潇从不归家。

为何他从不提及家族过往。

为何他一生孤冷,无依无靠,心性隐忍,傲骨独行。

他不是无家。

是有家归不得,有族已灭门,有亲皆归尘。

他从满地尸骸、灭族废墟之中苟活,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流离失所,踏入青岚,逆踏仙途。

一生漂泊,一生孤苦,一生无依,一生无念。

唯余一枚年少所得的凡玉,陪他熬过漫漫孤寂,陪他走过风雪仙途,陪他直至身死道消,殉道落幕。

众人怀着碎心般的沉痛,一步一步,踏着满地悲凉,穿过连片荒冢,终于走到了整片山谷最中央、李族最尊贵的宗族正门之前。

巍峨古门,斑驳厚重,历经岁月沧桑,依旧庄严肃穆。

大门正中央,以古篆深镌三行姓名,笔力沉劲,刻入石骨,永世不灭。

第一行,刻着李潇父亲名讳。

第二行,刻着李潇母亲名讳。

第三行,赫然醒目,清清楚楚——李潇。

一门三姓名,一家三口人。

父母长眠故土,宗族尽数覆灭。

唯他一人,逆天独行,征战一生,壮烈一生,孤苦一生。

最终,携一身风骨,携一枚旧玉,落叶归根,归返这片满门荒冢的故土。

风过空山,哀鸣瑟瑟。

满谷荒凉,满目悲怆。

宋清瑶静静立在门前,望着三门姓名,望着无尽荒冢,泪水无声浸透衣襟。

她终于知晓。

他这一生,一无所有,受尽孤寒,历尽风霜。

唯一所得的温暖,唯一珍藏的温柔,唯一至死不渝的执念。

从来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