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烈日灼心

皂梦黄金城 · 不以定 · 第4章 · 40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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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当面临无法解决的困难时,总会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牛鬼蛇神;不管它是神是魔,只要能回应自己的希望就好。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批判的地方。

在漆黑的夜路上行走,有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并没有多么的明亮……也总是比没有灯要好上那么一点的。

在中心医院的深处,住院部楼下,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许愿池。许愿池并不豪华甚至堪称粗陋。

它已在此处历经了上百年的风霜雨雪,聆听了无数虔诚者的祷告。

此刻,这个隐约成为绝望者仅存希望的许愿池,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客人。

一路走走停停,外加鬼鬼祟祟,小香香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还好池壁并不算高大,只需奋力踮起脚尖,小姑娘还是能够越过池壁看见水池本身的。

水池很清澈,能够映出小姑娘圆鼓鼓的小脸蛋儿,也能看见池底闪烁着各色金属光芒的钱币。

可惜,小姑娘并不是来许愿的。

她那萌萌的大眼睛,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岁月洗礼所留下的——艺术感,只能由衷感叹一声:“好大”。

她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巧圆润的挂铃。

挂铃很小,跟一颗荔枝差不多大,上边系着一根细小的麻线,样式很是古朴。

这就是阿吉尔拜托他们父女俩送到医院的东西,好像叫什么——摩西的牧羊铃;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很有异域风格。

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自己,小香香随手将铃铛扔进水池中。

铃铛在水底硬币的遮掩下完美隐身,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为了继续掩人耳目,小香香也装模作样地许起愿来。

“希望以后臭老爸说话能甜一点,别老是气我……”

正当小姑娘嘀嘀咕咕许愿时,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干什么?”

小姑娘动作不变,只是故作镇定道:“许愿呀!你看不出来吗?”

身后那人摩挲着下巴上细密的胡茬子,有些无语:“看不出来。你装得太假了!正常人至少会被吓一跳。”

小姑娘叹了一口气:“唉!好吧好吧。我投降,别伤害我。”说着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缓缓转过身。

身后之人身高和小香香差不了多少,因为他没有下半身。

不!应该说他的下半身还埋在土里。

奇异的是,周围的人群集体选择无视了这怪诞的一幕。

看着眼前这……额……半个人?

小香香并未觉得有多么惊悚;毕竟打小姑娘自记事起,就跟着不靠谱的臭老爸走南闯北了。

旅行者嘛!都有一副强大的心脏。

对于各类长得奇形怪状,外貌相当有创意的类人型生物,已经见怪不怪了。

对于小姑娘的识趣,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石蔷薇’,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应该都会跟着我。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受到伤害。懂?”

小香香一脸乖巧,只回答了一个字:“懂!”然后缓缓举起右手道:“但我有个问题哎,可以问吗?”

男人点头表示可以询问;毕竟一个配合的肉票,总比不配合的肉票要好管理得多。

“你为什么要叫‘石蔷薇’这么漂亮的……”

话没说完,小香香高举的右手猛地一拍头顶。

男人并没有等到完整的提问,等来的只是“砰!”的一声枪声响起,以及胸口上传来的剧痛!

一朵朵血色的小花,在男人胸口缓缓晕开……

慕槿累了,他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少女。

“是因为分别太长时间了吗?为什么我记不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旁边,小香香小口喝着服务员送上来、如血一般浓稠的奶茶,嘟囔着:“爸爸是笨蛋,我们一家人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嘛!”

“一家人?”墨镜下有红色的血液流出,不!准确的说,慕槿的七窍都在流血。

鲜血模糊了视野,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擦拭了。

白发少女将手中同样鲜红如血的橙汁送到慕槿嘴边,说出了全书第一句台词:“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左手轻轻覆盖在胸口微微发光的吊坠上,慕槿却没有去喝少女送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钉在少女那张虚幻不实的脸庞,又好像是穿过了红发少女,看向更为遥远的地方:“是啊——我们——从未分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慕槿的右手轻轻贴在白发少女的脸颊上。气若游丝地道:“你不该说话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起来呢……”

说着,也不知慕槿哪来的力量,忽地攥紧右手。

少女的脑袋像是面团一样,皮肉被五指挤出了狰狞的扭曲,大拇指甚至按进了少女的眼眶里。

莫名地,人头和身体突兀分开。好像有一把无影无形且锋利无比的利刃,将这个少女斩首。

长发与身躯一并瘫倒,只留一枚兀自血流如注的人头捏在慕槿掌中。

哪怕没了身躯、哪怕脑袋都快被捏烂了,少女也没有丝毫挣扎!她仍旧维持着温和而虚假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被慕槿的手掌扭曲得无比的恐怖。

浓稠黏腻的鲜血从眼眶和脖子流出,沿着手臂流淌、染红了衣衫、染红了餐桌、染红了地板……逐渐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你有防备!”小香香大惊,张口吐出的却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或者说,这就是那位服务员鼠尾草的声音!

慕槿没有回话,甚至没有施舍给他半分注意力。

他只是定定望着手里那颗被捏得稀烂的美人头,黑色墨镜遮盖了他的眼神,让人读不懂他的思绪。

慕槿在想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鼠尾草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颗细胞都在嘶吼,它们尖叫着:快逃!快逃!快逃!!!

基于求生本能做出的预判,鼠尾草的身影立即在原地消失,甚至都来不及放几句狠话。

情报有误,这人居然也会精神类攻击;逃,必须得逃了!否则在敌人的主场会死得很惨的!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形却出现在店门的位置;他仍在饮品店内……他被困住了。

因为美人头属于他的一部分,如今美人头在慕槿手里,相当于他在慕槿手里;这也是最恐怖的地方。

身为一个在刀尖上起舞的佣兵,鼠尾草岂能不懂壮士断腕的道理?

可逃离的那一刻他明明鼓起勇气做出了切割,可是——联系仍在,美人头仍是他的一部分。

他,逃不出去……

对于鼠尾草的慌乱,慕槿无动于衷。

他仍在沙发上坐着,盯着手里的美人头。看着她,从熟悉渐渐变得陌生……

美人头……好吧!现在已经看不出这玩意儿到底和‘美’这个字有丝毫联系……

这枚——肉瘤,这枚肉瘤仍在兀自血流如注。

饮品店里的血液越积越多,已然漫过腰际。

不用想也知道,这肮脏的血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鼠尾草发疯似的一拳拳砸在窗户上,却只能激起一滴滴飞舞的血珠。

更令他恐惧的是——窗外的风景。

血!入目所见全都是血!城市、高楼、就连天上的太阳!也被鲜血渲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六支无法形容其巨大的擎天巨柱缓缓升起,矗立在远天之边撒下大片蠕动的阴影。

自巨柱之上延伸出几条黑线,缓缓向着饮品店靠近。

前一刻还远在天边,下一刻已来到身前。

漆黑的铁链,从天花板、从门外、从窗口、从肮脏的污血之中伸出!将饮品店内的两人锁了个严严实实,吊在半空。

哪怕到了现在,慕槿还是死死地抓住那肮脏的头颅,没有放手。

只是此刻的他却没有再去盯着美人头了,而是戏谑地溜了鼠尾草一眼。

“敢来我的精神世界旅行,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旅行者。”接着慕槿扯出一个有些病态的笑容:“准备好了吗?

一起来享受活着的,美妙滋味儿吧!”

冰冷的黑焰恍如恶魔的舌头般,自高天而下——沿着铁链爬将过来,贪婪地舔舐着所有人的身体。

痛!不参杂任何额外效果,只是纯粹的、极致的、深入灵魂的痛楚。不,不对!疼痛的不是肉体,也不是灵魂。

它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其模样的痛,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痛楚分类。无法缓解、无法制止、无法解脱……

军武道·邪火炼金身!

“你这个该死的疯子,疯子!放开我,快放开!”

“我去你大爷的水鼬,为什么还不动手……”

“南宫——慕槿,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等着——等老子出去,叫你全家都尝尝——这滋味!”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体验这种痛楚的缘故吧。

相较于慕槿那认命一般纯粹的哀嚎,鼠尾草就要好了很多;至少他还有力气骂娘。

只不过随着黑焰焚烧,鼠尾草的精神也逐渐开始崩溃。

渐渐地他不再骂了,渐渐地他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艰难。

只是在嘴里嗫嚅着谁的名字,好像是——小兰……

…………

“我去你个坑货的臭老爸!为什么还不动手……”

粘稠的黑暗中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带来渗人的压迫感。

小香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玩命狂奔,可爱的遮阳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边跑她的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着诸如什么“等这次回去要换爹”之类的话。

自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起,整座医院都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顷刻间消失无踪,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这种氛围如果用来演鬼片,都不必带滤镜的。

关键是小香香身后真的跟着一只‘鬼’!而且是极度愤怒的‘索命恶鬼’。

石蔷薇一脸阴狠,现在这个社会环境真是——真是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啊!

个三岁小屁孩都敢在自己脑袋上顶把手枪到处乱跑!

她不嫌硌得慌吗她!?

亏得运气好,打的不是脑袋;不然真就栽阴沟里头了!

这女娃娃会逃命得很。

真要叫她离开视线,自己再想找到恐怕就不如前次那般简单了。

只能一边追逐,一边恢复伤势,速度实在提不起来。

花了些力气从石质的身体内把变形的弹头取出来,石蔷薇总算是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全力追击了。

“叮铃铃……”

脚环传出一声轻响,小香香立刻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符文从脚环中流出,化作一片片荷花花瓣;花瓣围绕着小香香流转不息,将她稳稳护住。

护罩方起,下一刻便迎来狂风骤雨般的袭击!

无数砂石瓦砾自后方飞来撞击在护罩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很快,小香香的身影就被碎石掩埋。

“咚!咚!咚!……”

原本就刺耳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沉闷而厚重,好像追击者从人类换成了某种巨型的生物一般。

石蔷薇缓缓走到碎石堆前不远处站定,倾听其中孩童的心跳——确认目标再次捕捉成功。

但他能做的仅止于此,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一只白色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碎石堆顶。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小巧的红喙弥漫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分明只是只鸟儿,但石蔷薇却从它的眼睛中读出了名为‘人性’的东西。

它盯着石蔷薇,仿佛在说:“再近一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