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王都暗涌
三日后，黄昏，王都南门。
原阡陌勒马停住，抬头望向这座苍州北境最雄伟的城池。
高达十丈的城墙由墨色玄武岩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城楼飞檐斗拱，黑底金字的“王都”匾额高悬，两侧旗杆上悬挂着代表大宋皇室的蟠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城，他十岁前来过。
那时他是伽衍城原家少主，随父亲入京觐见，满眼皆是繁华盛景。
而今归来，物是人非。
城门口，一队黑甲禁卫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着深紫蟒袍，手持拂尘，见原阡陌下马，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哟，镇海侯爷可算到了！陛下在宫中设宴，专程为您接风洗尘，请随咱家入宫——”
“不急。”原阡陌打断他，“本侯一路风尘，需先沐浴更衣，以免御前失仪。”
太监笑容一僵：“这……陛下已在等候……”
“或者，”原阡陌抬眼，目光平静，“公公想替本侯沐浴？”
太监脸色一变，连退两步：“侯爷说笑了！那、那咱家这就带您去驿馆！”
原阡陌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跟随禁卫入城。
王都内街景繁华依旧。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锦衣贵人、修士武者混杂而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但原阡陌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暗流。
街角巷尾，多了许多身着便装、眼神锐利的暗哨。
茶楼酒肆，时常有人低声谈论“黑风崖异象”“镇海侯”“秦王”等敏感字眼。
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萧景琰在紧张。
这位大宋帝王，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侯爷，驿馆到了。”太监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门楣高悬“镇海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显然是刚挂上去的。门口站着两排婢女仆役，一见原阡陌便齐齐跪倒：
“恭迎侯爷回府——”
原阡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马入府。
府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陈设奢华，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练武场和一处引活水入府的池塘。这规格，已经远超普通侯爵府邸，几乎堪比亲王府。
“陛下特意吩咐，要按最高规格为侯爷备府。”太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道，“府中一切用度，皆由内务府直接拨付。若有不满，侯爷尽管开口。”
“很好。”原阡陌点头，“本侯要沐浴，所有人退下。”
“是、是！”
待所有人退出主院，原阡陌才走到池塘边，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清澈，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三日疾驰，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累，而是……警惕。
这一路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从幽州到王都，千里之遥，沿途经过三州十七城，竟无一人阻拦，无一城盘查。仿佛所有关卡都提前收到了命令：放镇海侯通行。
萧景琰在示好？
不，更像是在……请君入瓮。
“小子，感觉到了吗？”煌天的声音在魂海中响起，“这座城，被一座大阵笼罩着。”
原阡陌眯起眼：“什么阵？”
“九幽锁灵阵。”煌天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上界用来囚禁叛逆仙人的阵法，虽然只是简化了无数倍的凡间版，但用来困住天玄境以下的修士，绰绰有余。”
“范围？”
“整座王都。”
也就是说，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阵中。
只要萧景琰愿意，随时可以发动大阵，将他镇压。
“有意思。”原阡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整个王都做囚笼，真是大手笔。”
“怕了？”
“怕？”原阡陌摇头，“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只是要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以萧景琰的权势，完全可以在他进京的路上设伏，甚至直接派大军围剿。何必把他请进城，再布阵镇压？
除非……
“除非他不想你死。”哈迪斯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至少，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不想。”
想要的东西……
锁。
或者说，是锁之传承者体内的“人锁”本源。
原阡陌摸了摸胸口。
锁形纹身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他的思考。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站起身，脱去外袍，踏入池塘。
冰凉的水包裹身体，洗去一路风尘。
闭目调息间，他运转《镇海铸灵诀》，感受着这座王都地下的灵脉走向。
王都建于苍州北境最大的“龙脉”节点之上，地下灵脉纵横交错，灵气充沛。但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灵脉的流转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汇聚向皇宫方向。
那是九幽锁灵阵的阵眼所在。
也是……萧景琰所在之处。
“侯爷——”
院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派人传话，晚宴定于戌时三刻，在‘揽月殿’举行。请您准时赴宴。”
“知道了。”
原阡陌睁开眼，从池塘中走出。
水珠顺着精悍的身躯滑落，在夕阳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泽。经过三日奔波和方才的调息，他的状态已调整到巅峰。
炼虚大圆满的修为，加上镇海血脉、定海戟、以及魂海中两位“房客”的底牌……
足够应付大多数变故了。
他换上内务府准备的侯爵礼服——暗蓝色锦袍，绣银色海浪纹，腰束玉带，脚踏云履。又将定海戟化作一枚三叉戟形状的发簪，别在发髻中。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冷峻，眸光深邃，虽年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像那么回事了。”煌天调侃。
原阡陌没有回应，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太监和禁卫早已等候多时。
“侯爷，请——”
---
戌时三刻，皇宫，揽月殿。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宫殿，三面环湖，只有一条九曲回廊通向岸边。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原阡陌踏上回廊。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阵法纹路在微微颤动——整条回廊，本身就是九幽锁灵阵的一部分。
而湖面之下，更是暗流汹涌。
他能感应到，至少十道洞铭境的气息潜伏在水底，另有数十道炼虚境的气息散布在四周。
守卫森严。
或者说……戒备森严。
走到殿门前，两名太监躬身推门：
“镇海侯到——！”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揽月殿内，此刻坐着数十人。
上首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的萧景琰正含笑看来。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与萧若瑾有五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深不见底的城府。
左侧是文臣，右侧是武将。
而在文臣首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玄龄。
这位钦天监监正此刻换了一身紫金道袍，闭目养神，仿佛对原阡陌的到来漠不关心。
但原阡陌能感觉到，对方的神念，正死死锁定着自己。
“臣，原阡陌，参见陛下。”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免礼。”萧景琰声音温和，“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紫檀木椅，放在武官首位——这个位置，原本该是禁军大统领的。
殿内气氛微妙。
文臣们交换眼神，武将们则面露不忿。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寸功未立（在他们看来），仅凭一次“封印归墟异动”就被封侯，甚至坐到了武官首位……
这已经不止是恩宠，简直是捧杀。
但萧景琰似乎毫不在意，举杯笑道：
“镇海侯年少有为，于黑风崖力挽狂澜，护我大宋海疆安宁，功在千秋。今日朕设宴为你接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
“谢陛下——”
众人举杯，却心思各异。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萧景琰忽然放下酒杯，看向原阡陌：
“朕听闻，镇海侯在幽州时，曾与秦王并肩作战？”
来了。
试探。
原阡陌面色不变：“回陛下，秦王殿下心系海疆，亲赴幽州督战，臣只是奉命行事。”
“哦？奉命？”萧景琰似笑非笑，“朕怎么记得，朕给秦王的旨意，是让他清查晋王余党，并未让他插手海疆事务？”
“陛下圣明。”原阡陌从容应对，“但海疆突发异动，事急从权。秦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当机立断，臣以为……并无不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萧若瑾确实“越权”，又抬出了“江山社稷”的大义。
萧景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
“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江山社稷为重！”
“镇海侯不仅修为高深，连口才也如此了得，难怪能得秦王青睐。”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暗示原阡陌是萧若瑾的人。
殿内气氛再次凝滞。
原阡陌却笑了。
他站起身，举杯走向萧景琰：
“陛下谬赞。臣虽年少，却也懂得一个道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臣受封镇海侯，得陛下赏赐，自当为大宋尽忠，为陛下效力。”
“至于秦王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的眼睛，一字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秦王是陛下的臣，臣也是陛下的臣。同为臣子，何来‘青睐’之说？”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好一个“同为臣子”！
既撇清了与萧若瑾的“私交”，又表明了自己忠君的态度，还暗讽了那些怀疑他立场的人——大家都是臣子，你凭什么说我投靠秦王？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举起酒杯，与原阡陌轻轻一碰：
“说得好！”
“镇海侯忠君爱国，朕心甚慰！”
两人对视，一饮而尽。
但酒杯放下的瞬间，原阡陌能感觉到，萧景琰眼中那抹隐藏极深的……杀意。
这位帝王，已经动了杀心。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话。
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一个实力强大、心思缜密、立场不明却懂得进退的少年侯爷……
对萧景琰来说，比一个公然造反的秦王，更危险。
晚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直到亥时末，宴席才散。
萧景琰起身离席前，忽然对原阡陌道：
“镇海侯留步。”
“朕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原阡陌心中一动，躬身：“遵旨。”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下两人。
萧景琰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的湖面，沉默良久。
“原阡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体内的‘锁’，还能撑多久？”
原阡陌瞳孔骤缩。
他知道？！
“不必惊讶。”萧景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帝王独有的冷漠与威严，“朕执掌钦天监三十年，阅遍古籍，对归墟之秘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
“你祖父原天海，当年以镇海司三百精锐之血修补天锁，却将‘人锁’的传承留给了你父亲，再传到你身上。”
“但你们都不知道的是——”
他缓缓走近，眼中泛起诡异的暗金色光芒：
“人锁，本就不是用来‘镇’归墟的。”
“而是用来……‘喂’它的。”
原阡陌浑身一震。
“不明白？”萧景琰轻笑，“归墟之眼，是一座监狱，这没错。但监狱里关着的‘归寂之灵’，并非死物。它会饿，会渴，会……索取祭品。”
“而最好的祭品，就是与它同源的‘锁’之传承者。”
“百年前，你祖父原天海率镇海司入海，名义上是修补天锁，实则是钦天监与皇室合谋，将他作为祭品献给了归墟之灵。”
“可惜，他临死前察觉了真相，拼死将人锁传承送出，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这一等，就是百年。”
萧景琰走到原阡陌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来了。”
“你比你祖父更优秀，血脉更纯净，人锁觉醒的程度也更高。”
“吞了你，归墟之灵就能彻底苏醒。”
“而朕，将与它合二为一，成为此界……永恒的主宰！”
话音落。
他掌心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原阡陌胸口的锁形纹身，不受控制地亮起，一股本源之力被强行抽取，涌向萧景琰体内！
“呃啊——！”
剧痛袭来！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萧景琰在吞噬他的人锁本源！
而且……成功了！
“感觉到了吗？”萧景琰狂笑，“这就是朕百年布局的成果！朕早已将自身魂魄与归墟之灵的一缕分神融合，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吞了你，补全人锁，朕就能彻底掌控归墟！”
原阡陌咬紧牙关，试图反抗。
但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被九幽锁灵阵死死压制！
这座大阵，不仅是为了困住他，更是为了……辅助吞噬！
“放弃吧。”萧景琰眼中暗金光芒大盛，“在这座阵中，朕就是神。别说你一个炼虚境，就是天玄境来了，也只能任朕宰割！”
“是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
不是原阡陌的声音。
也不是萧景琰的声音。
而是……第三个声音。
萧景琰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只见揽月殿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黑袍，白发，面容古拙。
手中提着一盏……幽蓝色的灯笼。
灯笼的光芒映照下，那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你……”萧景琰瞳孔收缩，“你是谁？！”
黑袍人缓缓抬头。
灯笼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竟然与已死的玄冥国师，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更年轻，更诡异，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幽蓝火焰。
“师弟，百年不见……”
“你连师兄，都不认识了吗？”
玄冥——或者说，某种“东西”假扮的玄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或者，我该叫你……”
“往生府第七魂主——”
“萧景琰？”
原阡陌勒马停住，抬头望向这座苍州北境最雄伟的城池。
高达十丈的城墙由墨色玄武岩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城楼飞檐斗拱，黑底金字的“王都”匾额高悬，两侧旗杆上悬挂着代表大宋皇室的蟠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城，他十岁前来过。
那时他是伽衍城原家少主，随父亲入京觐见，满眼皆是繁华盛景。
而今归来，物是人非。
城门口，一队黑甲禁卫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着深紫蟒袍，手持拂尘，见原阡陌下马，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哟，镇海侯爷可算到了！陛下在宫中设宴，专程为您接风洗尘，请随咱家入宫——”
“不急。”原阡陌打断他，“本侯一路风尘，需先沐浴更衣，以免御前失仪。”
太监笑容一僵：“这……陛下已在等候……”
“或者，”原阡陌抬眼，目光平静，“公公想替本侯沐浴？”
太监脸色一变，连退两步：“侯爷说笑了！那、那咱家这就带您去驿馆！”
原阡陌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跟随禁卫入城。
王都内街景繁华依旧。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锦衣贵人、修士武者混杂而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但原阡陌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暗流。
街角巷尾，多了许多身着便装、眼神锐利的暗哨。
茶楼酒肆，时常有人低声谈论“黑风崖异象”“镇海侯”“秦王”等敏感字眼。
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萧景琰在紧张。
这位大宋帝王，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侯爷，驿馆到了。”太监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门楣高悬“镇海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显然是刚挂上去的。门口站着两排婢女仆役，一见原阡陌便齐齐跪倒：
“恭迎侯爷回府——”
原阡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马入府。
府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陈设奢华，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练武场和一处引活水入府的池塘。这规格，已经远超普通侯爵府邸，几乎堪比亲王府。
“陛下特意吩咐，要按最高规格为侯爷备府。”太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道，“府中一切用度，皆由内务府直接拨付。若有不满，侯爷尽管开口。”
“很好。”原阡陌点头，“本侯要沐浴，所有人退下。”
“是、是！”
待所有人退出主院，原阡陌才走到池塘边，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清澈，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三日疾驰，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累，而是……警惕。
这一路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从幽州到王都，千里之遥，沿途经过三州十七城，竟无一人阻拦，无一城盘查。仿佛所有关卡都提前收到了命令：放镇海侯通行。
萧景琰在示好？
不，更像是在……请君入瓮。
“小子，感觉到了吗？”煌天的声音在魂海中响起，“这座城，被一座大阵笼罩着。”
原阡陌眯起眼：“什么阵？”
“九幽锁灵阵。”煌天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上界用来囚禁叛逆仙人的阵法，虽然只是简化了无数倍的凡间版，但用来困住天玄境以下的修士，绰绰有余。”
“范围？”
“整座王都。”
也就是说，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阵中。
只要萧景琰愿意，随时可以发动大阵，将他镇压。
“有意思。”原阡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整个王都做囚笼，真是大手笔。”
“怕了？”
“怕？”原阡陌摇头，“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只是要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以萧景琰的权势，完全可以在他进京的路上设伏，甚至直接派大军围剿。何必把他请进城，再布阵镇压？
除非……
“除非他不想你死。”哈迪斯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至少，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不想。”
想要的东西……
锁。
或者说，是锁之传承者体内的“人锁”本源。
原阡陌摸了摸胸口。
锁形纹身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他的思考。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站起身，脱去外袍，踏入池塘。
冰凉的水包裹身体，洗去一路风尘。
闭目调息间，他运转《镇海铸灵诀》，感受着这座王都地下的灵脉走向。
王都建于苍州北境最大的“龙脉”节点之上，地下灵脉纵横交错，灵气充沛。但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灵脉的流转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汇聚向皇宫方向。
那是九幽锁灵阵的阵眼所在。
也是……萧景琰所在之处。
“侯爷——”
院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派人传话，晚宴定于戌时三刻，在‘揽月殿’举行。请您准时赴宴。”
“知道了。”
原阡陌睁开眼，从池塘中走出。
水珠顺着精悍的身躯滑落，在夕阳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泽。经过三日奔波和方才的调息，他的状态已调整到巅峰。
炼虚大圆满的修为，加上镇海血脉、定海戟、以及魂海中两位“房客”的底牌……
足够应付大多数变故了。
他换上内务府准备的侯爵礼服——暗蓝色锦袍，绣银色海浪纹，腰束玉带，脚踏云履。又将定海戟化作一枚三叉戟形状的发簪，别在发髻中。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冷峻，眸光深邃，虽年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像那么回事了。”煌天调侃。
原阡陌没有回应，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太监和禁卫早已等候多时。
“侯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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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皇宫，揽月殿。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宫殿，三面环湖，只有一条九曲回廊通向岸边。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原阡陌踏上回廊。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阵法纹路在微微颤动——整条回廊，本身就是九幽锁灵阵的一部分。
而湖面之下，更是暗流汹涌。
他能感应到，至少十道洞铭境的气息潜伏在水底，另有数十道炼虚境的气息散布在四周。
守卫森严。
或者说……戒备森严。
走到殿门前，两名太监躬身推门：
“镇海侯到——！”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揽月殿内，此刻坐着数十人。
上首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的萧景琰正含笑看来。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与萧若瑾有五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深不见底的城府。
左侧是文臣，右侧是武将。
而在文臣首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玄龄。
这位钦天监监正此刻换了一身紫金道袍，闭目养神，仿佛对原阡陌的到来漠不关心。
但原阡陌能感觉到，对方的神念，正死死锁定着自己。
“臣，原阡陌，参见陛下。”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免礼。”萧景琰声音温和，“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紫檀木椅，放在武官首位——这个位置，原本该是禁军大统领的。
殿内气氛微妙。
文臣们交换眼神，武将们则面露不忿。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寸功未立（在他们看来），仅凭一次“封印归墟异动”就被封侯，甚至坐到了武官首位……
这已经不止是恩宠，简直是捧杀。
但萧景琰似乎毫不在意，举杯笑道：
“镇海侯年少有为，于黑风崖力挽狂澜，护我大宋海疆安宁，功在千秋。今日朕设宴为你接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
“谢陛下——”
众人举杯，却心思各异。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萧景琰忽然放下酒杯，看向原阡陌：
“朕听闻，镇海侯在幽州时，曾与秦王并肩作战？”
来了。
试探。
原阡陌面色不变：“回陛下，秦王殿下心系海疆，亲赴幽州督战，臣只是奉命行事。”
“哦？奉命？”萧景琰似笑非笑，“朕怎么记得，朕给秦王的旨意，是让他清查晋王余党，并未让他插手海疆事务？”
“陛下圣明。”原阡陌从容应对，“但海疆突发异动，事急从权。秦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当机立断，臣以为……并无不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萧若瑾确实“越权”，又抬出了“江山社稷”的大义。
萧景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
“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江山社稷为重！”
“镇海侯不仅修为高深，连口才也如此了得，难怪能得秦王青睐。”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暗示原阡陌是萧若瑾的人。
殿内气氛再次凝滞。
原阡陌却笑了。
他站起身，举杯走向萧景琰：
“陛下谬赞。臣虽年少，却也懂得一个道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臣受封镇海侯，得陛下赏赐，自当为大宋尽忠，为陛下效力。”
“至于秦王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的眼睛，一字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秦王是陛下的臣，臣也是陛下的臣。同为臣子，何来‘青睐’之说？”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好一个“同为臣子”！
既撇清了与萧若瑾的“私交”，又表明了自己忠君的态度，还暗讽了那些怀疑他立场的人——大家都是臣子，你凭什么说我投靠秦王？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举起酒杯，与原阡陌轻轻一碰：
“说得好！”
“镇海侯忠君爱国，朕心甚慰！”
两人对视，一饮而尽。
但酒杯放下的瞬间，原阡陌能感觉到，萧景琰眼中那抹隐藏极深的……杀意。
这位帝王，已经动了杀心。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话。
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一个实力强大、心思缜密、立场不明却懂得进退的少年侯爷……
对萧景琰来说，比一个公然造反的秦王，更危险。
晚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直到亥时末，宴席才散。
萧景琰起身离席前，忽然对原阡陌道：
“镇海侯留步。”
“朕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原阡陌心中一动，躬身：“遵旨。”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下两人。
萧景琰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的湖面，沉默良久。
“原阡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体内的‘锁’，还能撑多久？”
原阡陌瞳孔骤缩。
他知道？！
“不必惊讶。”萧景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帝王独有的冷漠与威严，“朕执掌钦天监三十年，阅遍古籍，对归墟之秘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
“你祖父原天海，当年以镇海司三百精锐之血修补天锁，却将‘人锁’的传承留给了你父亲，再传到你身上。”
“但你们都不知道的是——”
他缓缓走近，眼中泛起诡异的暗金色光芒：
“人锁，本就不是用来‘镇’归墟的。”
“而是用来……‘喂’它的。”
原阡陌浑身一震。
“不明白？”萧景琰轻笑，“归墟之眼，是一座监狱，这没错。但监狱里关着的‘归寂之灵’，并非死物。它会饿，会渴，会……索取祭品。”
“而最好的祭品，就是与它同源的‘锁’之传承者。”
“百年前，你祖父原天海率镇海司入海，名义上是修补天锁，实则是钦天监与皇室合谋，将他作为祭品献给了归墟之灵。”
“可惜，他临死前察觉了真相，拼死将人锁传承送出，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这一等，就是百年。”
萧景琰走到原阡陌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来了。”
“你比你祖父更优秀，血脉更纯净，人锁觉醒的程度也更高。”
“吞了你，归墟之灵就能彻底苏醒。”
“而朕，将与它合二为一，成为此界……永恒的主宰！”
话音落。
他掌心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原阡陌胸口的锁形纹身，不受控制地亮起，一股本源之力被强行抽取，涌向萧景琰体内！
“呃啊——！”
剧痛袭来！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萧景琰在吞噬他的人锁本源！
而且……成功了！
“感觉到了吗？”萧景琰狂笑，“这就是朕百年布局的成果！朕早已将自身魂魄与归墟之灵的一缕分神融合，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吞了你，补全人锁，朕就能彻底掌控归墟！”
原阡陌咬紧牙关，试图反抗。
但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被九幽锁灵阵死死压制！
这座大阵，不仅是为了困住他，更是为了……辅助吞噬！
“放弃吧。”萧景琰眼中暗金光芒大盛，“在这座阵中，朕就是神。别说你一个炼虚境，就是天玄境来了，也只能任朕宰割！”
“是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
不是原阡陌的声音。
也不是萧景琰的声音。
而是……第三个声音。
萧景琰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只见揽月殿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黑袍，白发，面容古拙。
手中提着一盏……幽蓝色的灯笼。
灯笼的光芒映照下，那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你……”萧景琰瞳孔收缩，“你是谁？！”
黑袍人缓缓抬头。
灯笼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竟然与已死的玄冥国师，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更年轻，更诡异，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幽蓝火焰。
“师弟，百年不见……”
“你连师兄，都不认识了吗？”
玄冥——或者说，某种“东西”假扮的玄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或者，我该叫你……”
“往生府第七魂主——”
“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