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荼蘼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33章 · 49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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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原阡陌坐在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叶知秋从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孤本,记载的是关于元神修炼的一些残篇断简。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心思不在书上,在窗外的那轮月亮上,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正透过窗棂看着他。他总觉得今晚的月亮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看穿了吗?你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这本书你已经翻了三遍了。”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近,近到像是有人坐在他对面。原阡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银白咏叹调,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华美的长袍,颜色是深沉到近乎墨色的靛蓝,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隐隐泛光。长发披散,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几缕。他的面容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慵懒,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却懒得说破。他歪着头看着原阡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中握着一杯茶,茶是热的,还在冒着热气。

原阡陌没有察觉到他是怎么进来的。虚室生白洞天没有预警,元神没有预警,甚至连直觉都没有预警。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他对面的,像是他一直就坐在那里,只是原阡陌没有看到。

“你是谁?”原阡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那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原阡陌怪异地看着他。这算什么回答?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是说,我的名字太多了,叫哪一个都行,叫哪一个都不对。你就当我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吧。”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那人想了想。“来看看你。”

原阡陌没有说话。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是叫原阡陌,对吧?”原阡陌点头。“是。”那人点了点头。“那就找对人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我的身份有很多,你可以叫我大师兄。”

原阡陌愣住了。“大师兄?”他低头,皱了皱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来都没有大师兄,只有大师姐柳如烟,二师兄沈砚之。他是师父最小的弟子,上面只有师兄师姐,没有师兄。他抬起头,看着那人。“你是谁的弟子?”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如今的修为太低,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只需知道,我就是你的大师兄,不会害你。”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深潭,像是迷雾,像是永远翻不到底的经卷。

“你不信我。”那人说。原阡陌没有说话。那人笑了。“不信我也正常。换了我,我也不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你元神修到第三境了,自身修为也到了天玄后期。短短几个月,从初期到后期,从凝神到神游,你的进境很快,快得出乎我的意料。”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原阡陌看着他。“不够什么?”那人想了想。“不够活下去。”

原阡陌没有说话。那人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像是永远不会凉。“屠苏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原阡陌看着他。“屠苏是谁?”那人放下茶杯。“十二妖王之一,号血宴之王。满脑子都是杀戮,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有杀。他的刀下从无活口,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人妖,只要挡在他面前的,都是死人。”他看着原阡陌。“他会来找你的。”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为什么?”那人想了想。“因为你杀了太多妖族的人。万朝大比,你杀厉修远,杀厉影,杀那些在暗处窥探你的妖族探子。妖族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在你头上。屠苏是来讨债的。”原阡陌没有说话。那人看着他。“你不怕?”原阡陌想了想。“怕。”那人笑了。“怕就好。怕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原阡陌看着他。“你是谁?”那人歪着头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你大师兄。”原阡陌摇头。“你不是。”那人看着他。“为什么?”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大师兄不会穿得这么花哨。”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有意思。原阡陌,你果然有意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好了,我该走了。屠苏的事,你自己小心。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拖,拖到我来。”他看着原阡陌。“记住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青龙王留给你的那柄剑,好好用。银白咏叹调,不是普通的剑。”他推开门,走入夜色中。门在身后缓缓关上,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原阡陌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茶,是那个人喝剩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杯,将残茶泼在地上,放下茶杯,拿起那卷书,继续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个人,想他说的话。“我是你大师兄。”“屠苏出来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那个人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青竹像镀了一层银。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屠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血宴之王。”他想起几个月前那场血战,想起那些从妖门中涌出的妖兽,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袍,想起四王燃烧寿元、撑起护盾的背影。他想起谢幕,想起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想起他说的那句“演出开始了”。他想起姜姒,想起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想起她靠在椅背上、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里的曼珠沙华。他不知道这些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知道,风暴还没有结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那卷书,翻开,继续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那一夜,原阡陌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那卷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那个自称“大师兄”的人走了,但他留下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原阡陌的脑子里——“屠苏出来了。”“他会来找你的。”“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看了很久,忽然想通了——如果那个叫屠苏的家伙真如大师兄所言那般恐怖,以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实只有跑的份。但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云烬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想通了?”原阡陌点头。“想通了。”云烬看着他。“你不怕?”原阡陌想了想。“怕。但怕没用。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拖。拖到能打过的那一天。”云烬笑了。“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

原阡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莹白的光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比之前更加通透了——不是修为的提升,是心境的提升。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打不过就跑”,不是退缩,是认清自己。

他重新坐下,拿起书卷,这次他看进去了。那些晦涩的文字在他眼中不再是障碍,而是一扇扇打开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片新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鸟鸣,天亮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竹子拔节。他走出书房,站在院中。晨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央,闭上眼。他开始演练剑法,没有用银白咏叹调,只是用手指代剑,一招一式,缓慢而沉稳。他的剑法没有之前那样凌厉、那样锋芒毕露,但更加内敛、更加沉凝,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去除了杂质,留下了最精粹的部分。剑光在他指尖流转,银白色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条游动的银蛇。

叶灵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看着他练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原阡陌练完一套剑法,收势,转过身看着她。叶灵儿走过来,将粥递给他。“趁热喝。”原阡陌接过粥,喝了一口,很烫,很香。他低头喝粥,叶灵儿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言语也能明白彼此的默契。

原阡陌喝完粥,将空碗递给叶灵儿。“今天,我要去太子府。”叶灵儿的手指微微一顿。“太子?”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看着他。“小心。”原阡陌点头。“我知道。”

景阳宫的门虚掩着。原阡陌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去。殿内很暗,没有点灯,窗外的光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大半。只有一缕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柄金色的剑。姜姒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书,看着原阡陌。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很深,很沉,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枯井。

“安远侯来了?请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原阡陌在她对面坐下。“太子呢?”姜姒看着他。“太子不在了。”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的事?”姜姒想了想。“很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了。”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这张极美的脸——凤眼微挑,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肤白胜雪,却冷得像千年寒冰。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里的曼珠沙华。美得让人心颤,也冷得让人骨寒。

“你是谁?”原阡陌问。姜姒看着他。“我叫姜姒。”原阡陌看着她。“你是妖族。”姜姒没有否认。“是。”原阡陌看着她。“你为什么假扮太子?”姜姒想了想。“因为好玩。”原阡陌没有说话。

姜姒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你不怕我?”原阡陌看着她。“怕。”姜姒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你请我来。”姜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原阡陌,你果然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帘子。阳光涌进来,照在殿内,照在案上,照在原阡陌身上。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原阡陌,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从小就不喜欢太阳。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藏身。”原阡陌没有说话。姜姒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现在觉得,太阳也不错。至少,能让我看清你的脸。”

原阡陌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假扮太子?”姜姒想了想。“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到底有多坚固。”原阡陌看着她。“结果呢?”姜姒笑了。“结果,比我想象的坚固。”原阡陌没有说话。姜姒看着他。“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原阡陌想了想。“问了你会说吗?”姜姒想了想。“不会。”原阡陌点头。“那就不问了。”

姜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原阡陌,你真的很不一样。”她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

“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原阡陌看着她。“去哪里?”姜姒想了想。“回我该回的地方。”原阡陌沉默了片刻。“还会回来吗?”姜姒看着他。“你想让我回来吗?”原阡陌没有说话。姜姒笑了。“算了,不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漫天的沙华——血红色的,像一朵朵开在虚空中的花。那些花在她身周旋转、飞舞、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原阡陌。”她的声音从花雨中传来,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那些血红色的沙华在殿内旋转了片刻,然后化作一缕轻烟,飘散在晨光中。殿内空空荡荡,案上还有半杯凉茶,窗台上那只鹦鹉歪着头看着原阡陌,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原阡陌坐在案后,看着那些飘散的沙华,看了很久。他端起那半杯凉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景阳宫。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他走下台阶,往侯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景阳宫的门已经关上了。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识海深处,云烬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着那些飘散的沙华,冰火双瞳微微闪烁。他认识那种花——荼蘼,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是死亡的象征,也是新生的开始。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冰火两色的灵力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整片识海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