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安远侯
决赛结束后的第三日，朝会大典在皇城紫宸殿举行。碧落天朝三十年一度的大比，从来不只是年轻一辈的切磋较量，更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分配利益的契机。这一次，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老牌世家，不是那些顶尖宗门，而是一个名字——陈烬。姜家客卿，来历不明，修为天玄境中期，一路击败各路天骄，最终夺得大比魁首。有人说他是黑马，有人说他是姜家请来的外援，有人说他来历不明，有人说他深不可测。但无论如何，他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苍梧墟。
紫宸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宗门代表、世家家主依次入座。殿中央铺着朱红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御座之上，苍梧大帝端坐如岳，冕冠上的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气息深沉如海，整座大殿都在他的威压笼罩之下，没有人敢抬头直视。
原阡陌站在殿门外，等待宣召。他穿着一身姜家为他准备的礼服，灰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束起，戴着一顶银冠。天狱悬在腰间，剑鞘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姜苡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兰花。她没有戴，只是捧着，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静开放的兰花。
“宣——大比魁首陈烬入殿——”司礼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悠长而庄重。原阡陌迈步，走入紫宸殿。朱红色的地毯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急不慢。殿内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有欣赏。他没有看那些目光，只是看着御座之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停下。
他抱拳，躬身。“草民陈烬，参见陛下。”
苍梧大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原阡陌，目光在珠帘后闪烁，像是在审视什么。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像钟声在殿内回荡。“抬起头来。”原阡陌抬起头，看着那双在珠帘后闪烁的眼睛。苍梧大帝也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可知，大比魁首意味着什么？”原阡陌想了想。“意味着草民打赢了所有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苍梧大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打赢了所有人，就敢这么跟朕说话？”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大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有胆色。”
他抬手，示意司礼太监宣读旨意。司礼太监展开一卷金黄色的帛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比魁首陈烬，武艺超群，功勋卓著，特封为安远侯，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灵石五千枚，另赐府邸一座，位于太虚京朱雀大街。”殿内一片哗然。封侯。苍梧大帝竟然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客卿为侯。丹书铁券，那是碧落天朝最高的赏赐之一，持有者可免死一次，世袭罔替。上一次获得丹书铁券的人，是青龙王。
那些上流世家的家主们脸色各异，有的阴沉，有的震惊，有的若有所思。南宫烈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上官家的席位上，上官婉儿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上官轶端着茶盏，慢慢品茶，嘴角微微上扬。厉家的席位空着，厉天啸没有来，厉峥也没有来。只有厉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坐在角落里，面色惨白，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原阡陌站在原地，听着那道旨意，面色平静。“谢陛下隆恩。”他抱拳，躬身。苍梧大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就不问问，朕为何封你？”原阡陌想了想。“陛下想封，草民便接着。陛下不想封，草民也不强求。”苍梧大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松动了几分。“有意思。”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原阡陌退出大殿。姜苡跟在后面，捧着那支玉簪，手指还在发抖。两人走出紫宸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姜苡深吸一口气，看着原阡陌。“安远侯。”她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好听。”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低下头，看着姜苡。“糖葫芦呢？”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是侯爷了，还想着吃糖葫芦。”她从袖中取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原阡陌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两人并肩走在皇城的青石板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姜苡走在他身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原阡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听着她的曲子，听着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走出皇城时，姜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原阡陌。”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陈烬”，是“原阡陌”。原阡陌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玉簪，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会一直留在太虚京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姜苡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不管你去哪里，都要记得，太虚京有个姜家，姜家有个姜苡，姜苡欠你一根糖葫芦。”原阡陌看着她。“你欠我的糖葫芦，已经还了。”姜苡摇了摇头。“没还完。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原阡陌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他看着她发间那朵洁白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她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太虚京，会不会想念这里。会的。他想。一定会。
安远侯的府邸坐落在朱雀大街东段，与姜府隔着三条街。府邸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做的匾额，“安远侯府”四个字是苍梧大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封侯，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座府邸。他只是一个从铁壁关走出来的逃兵，一个在碧落天朝漂泊的散修，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客卿。如今他站在这里，穿着侯爷的袍服，腰间悬着御赐的宝剑，身后跟着御赐的仆从，面前是御赐的府邸。这一切像是梦，一个他不愿意醒来的梦。
姜苡站在他身边，手中还捧着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兰花。她没有戴，只是捧着，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好听。”原阡陌没有说话。他迈步，走入府中。府内的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青石铺地，竹木为栏，院中种着几株青竹，墙角有一方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堂的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原阡陌在正堂坐下，将天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姜苡在他旁边坐下，将玉簪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原阡陌睁开眼。“不知道。”姜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院中，蹲在池边，看着那几尾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锦鲤是红色的，很漂亮，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触碰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正堂。
“原阡陌。”她叫他的名字。原阡陌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我要回去了。”原阡陌站起身。“我送你。”姜苡摇了摇头。“不用。你歇着吧。”她转身，走出府门。原阡陌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正堂，在椅上坐下。
接下来的几日，原阡陌闭门谢客。那些来拜访的世家子弟、宗门代表、各方势力的说客，一律被门房挡了回去。他在府中养伤，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剑，午后在池边喂鱼，傍晚在竹林中散步。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月河的流水，不急不缓。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肋下的刀伤也愈合了，只是每到阴天还会隐隐作痛。老太太说那是伤到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
第五日，姜苡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壶酒。原阡陌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你还会喝酒？”姜苡笑了。“不会。但你会。”她将酒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原阡陌，一杯自己端着。原阡陌端起酒杯，闻了闻，是桂花酿，很香，很甜。他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辣。姜苡也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不好喝。”原阡陌没有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姜苡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院中的青竹下，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青竹像镀了一层银。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姜苡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姜家的往事，说起她母亲。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轻。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她倒一杯酒。她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原阡陌将她抱进客房，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客房，关上门。
他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坚毅的。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说“大比之后，一起喝酒”。他想起沈星眠，想起他坐在月桂林的青石上吹箫的样子。他想起云清，想起她递给他那碗热粥时的晨光。他想起宴宁，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他想起临渊，想起他走入虚空时的决绝。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归去”。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偏西了。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竹叶沙沙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桃花，粉白粉白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汴梁的街上，身边是萧若瑾。萧若瑾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问原阡陌：“你还要走吗？”原阡陌说：“要走的。”萧若瑾点了点头。“那你还回来吗？”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萧若瑾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满城的桃花。“那我等你。”原阡陌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紫宸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宗门代表、世家家主依次入座。殿中央铺着朱红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御座之上，苍梧大帝端坐如岳，冕冠上的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气息深沉如海，整座大殿都在他的威压笼罩之下，没有人敢抬头直视。
原阡陌站在殿门外，等待宣召。他穿着一身姜家为他准备的礼服，灰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束起，戴着一顶银冠。天狱悬在腰间，剑鞘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姜苡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兰花。她没有戴，只是捧着，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静开放的兰花。
“宣——大比魁首陈烬入殿——”司礼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悠长而庄重。原阡陌迈步，走入紫宸殿。朱红色的地毯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急不慢。殿内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有欣赏。他没有看那些目光，只是看着御座之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停下。
他抱拳，躬身。“草民陈烬，参见陛下。”
苍梧大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原阡陌，目光在珠帘后闪烁，像是在审视什么。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像钟声在殿内回荡。“抬起头来。”原阡陌抬起头，看着那双在珠帘后闪烁的眼睛。苍梧大帝也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可知，大比魁首意味着什么？”原阡陌想了想。“意味着草民打赢了所有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苍梧大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打赢了所有人，就敢这么跟朕说话？”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大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有胆色。”
他抬手，示意司礼太监宣读旨意。司礼太监展开一卷金黄色的帛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比魁首陈烬，武艺超群，功勋卓著，特封为安远侯，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灵石五千枚，另赐府邸一座，位于太虚京朱雀大街。”殿内一片哗然。封侯。苍梧大帝竟然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客卿为侯。丹书铁券，那是碧落天朝最高的赏赐之一，持有者可免死一次，世袭罔替。上一次获得丹书铁券的人，是青龙王。
那些上流世家的家主们脸色各异，有的阴沉，有的震惊，有的若有所思。南宫烈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上官家的席位上，上官婉儿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上官轶端着茶盏，慢慢品茶，嘴角微微上扬。厉家的席位空着，厉天啸没有来，厉峥也没有来。只有厉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坐在角落里，面色惨白，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原阡陌站在原地，听着那道旨意，面色平静。“谢陛下隆恩。”他抱拳，躬身。苍梧大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就不问问，朕为何封你？”原阡陌想了想。“陛下想封，草民便接着。陛下不想封，草民也不强求。”苍梧大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松动了几分。“有意思。”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原阡陌退出大殿。姜苡跟在后面，捧着那支玉簪，手指还在发抖。两人走出紫宸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姜苡深吸一口气，看着原阡陌。“安远侯。”她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好听。”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低下头，看着姜苡。“糖葫芦呢？”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是侯爷了，还想着吃糖葫芦。”她从袖中取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原阡陌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两人并肩走在皇城的青石板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姜苡走在他身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原阡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听着她的曲子，听着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走出皇城时，姜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原阡陌。”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陈烬”，是“原阡陌”。原阡陌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玉簪，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会一直留在太虚京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姜苡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不管你去哪里，都要记得，太虚京有个姜家，姜家有个姜苡，姜苡欠你一根糖葫芦。”原阡陌看着她。“你欠我的糖葫芦，已经还了。”姜苡摇了摇头。“没还完。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原阡陌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他看着她发间那朵洁白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她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太虚京，会不会想念这里。会的。他想。一定会。
安远侯的府邸坐落在朱雀大街东段，与姜府隔着三条街。府邸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做的匾额，“安远侯府”四个字是苍梧大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封侯，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座府邸。他只是一个从铁壁关走出来的逃兵，一个在碧落天朝漂泊的散修，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客卿。如今他站在这里，穿着侯爷的袍服，腰间悬着御赐的宝剑，身后跟着御赐的仆从，面前是御赐的府邸。这一切像是梦，一个他不愿意醒来的梦。
姜苡站在他身边，手中还捧着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兰花。她没有戴，只是捧着，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好听。”原阡陌没有说话。他迈步，走入府中。府内的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青石铺地，竹木为栏，院中种着几株青竹，墙角有一方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堂的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原阡陌在正堂坐下，将天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姜苡在他旁边坐下，将玉簪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原阡陌睁开眼。“不知道。”姜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院中，蹲在池边，看着那几尾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锦鲤是红色的，很漂亮，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触碰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正堂。
“原阡陌。”她叫他的名字。原阡陌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我要回去了。”原阡陌站起身。“我送你。”姜苡摇了摇头。“不用。你歇着吧。”她转身，走出府门。原阡陌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正堂，在椅上坐下。
接下来的几日，原阡陌闭门谢客。那些来拜访的世家子弟、宗门代表、各方势力的说客，一律被门房挡了回去。他在府中养伤，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剑，午后在池边喂鱼，傍晚在竹林中散步。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月河的流水，不急不缓。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肋下的刀伤也愈合了，只是每到阴天还会隐隐作痛。老太太说那是伤到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
第五日，姜苡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壶酒。原阡陌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你还会喝酒？”姜苡笑了。“不会。但你会。”她将酒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原阡陌，一杯自己端着。原阡陌端起酒杯，闻了闻，是桂花酿，很香，很甜。他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辣。姜苡也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不好喝。”原阡陌没有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姜苡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院中的青竹下，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青竹像镀了一层银。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姜苡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姜家的往事，说起她母亲。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轻。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她倒一杯酒。她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原阡陌将她抱进客房，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客房，关上门。
他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坚毅的。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说“大比之后，一起喝酒”。他想起沈星眠，想起他坐在月桂林的青石上吹箫的样子。他想起云清，想起她递给他那碗热粥时的晨光。他想起宴宁，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他想起临渊，想起他走入虚空时的决绝。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归去”。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偏西了。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竹叶沙沙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桃花，粉白粉白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汴梁的街上，身边是萧若瑾。萧若瑾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问原阡陌：“你还要走吗？”原阡陌说：“要走的。”萧若瑾点了点头。“那你还回来吗？”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萧若瑾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满城的桃花。“那我等你。”原阡陌看着他，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