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灵俑
原阡陌没有直接回听竹小筑。
雨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灰蒙蒙的天色为天枢城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暗纱。他绕了几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买了两包炒得焦香的灵葵籽，又去一家老字号点心铺称了半斤桂花糖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提在手里。
这些是给“墨云”这个身份打掩护的日常消耗品，也是他观察身后是否有“尾巴”的掩护。混沌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在细雨和薄暮的掩护下悄然铺开，映照着身后三十丈内的一切动静。
行人匆匆，雨伞交错，灵力波动混杂。暂时没有发现明显针对性的跟踪。要么是对方手段太高明，要么就是……目前还未把他这个小角色真正放在重点监控名单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废料场的那次接触，虽然处理得干净，但难保不会留下极其隐晦的因果牵连，或者那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本身就带有某种“标记”特性。他需要尽快处理掉可能的隐患，并为自己铺路。
他脚步一转，没有走向内城相对繁华的街区，反而朝着外城西区与南区的交界地带走去。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杂乱，街道狭窄蜿蜒，污水在青石板缝隙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吃食、劣质香料和底层修士汗渍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天枢城的“灰色地带”，消息灵通，规则模糊，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巡城卫和净街使都懒得过多理会。
原阡陌的目标，是这里一家名为“百晓斋”的铺子。门脸很小，藏在一条岔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笼，灯罩上模糊地写着“杂货”二字。但知情者都明白，这里出售和收购的，可不只是寻常杂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纸张、干燥草药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损的法器零件、颜色可疑的矿石粉末、字迹模糊的古旧书卷、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名妖兽的部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厚厚的单片水晶眼镜，正在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残缺的玉符。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道：“随便看，价码在架子上，不还价。稀奇古怪的问题，看情况收费。”
原阡陌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灵葵籽和桂花糖糕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老头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透过水晶镜片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包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新客？规矩懂？”
“略懂。”原阡陌压低声音，改变了一点声线，带着点拘谨和试探，“想打听点……‘废旧物料’处理的门路，要干净，不沾因果的那种。”
老头放下锉刀，拿起那包桂花糖糕，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捏起一颗灵葵籽，放在嘴里嘎嘣咬开，细细品了品。“飞舟司出来的？戊字区的锈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想处理‘带响儿’的废料？”
原阡陌心中一凛，这老头的鼻子和感知果然灵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往前推了推那包糖糕。
“那种‘响儿’，普通路子处理不了，火炼、水沁、土埋都没用，反而可能惊了里面的‘东西’。”老头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敲了敲，“得用‘笨’办法。”
“请指教。”
“城北，‘化尘池’。”老头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巡天司和城主府搞出来的地方，专门处理各种邪性玩意儿、诅咒之物、还有……战场上带回来的‘不干净’的东西。扔进去，有专人处理，收费不菲，但保证干净，记录在案，与你无关。”
化尘池？原阡陌知道这个地方，名声在外，确实是比较“官方”和“安全”的处理渠道。但……记录在案？
“还有……更‘安静’点的路子吗？”原阡陌问，指尖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混沌痕迹，又瞬间隐去。
老头目光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沉默了几息，缓缓道：“有。但贵，而且……看缘分。”
“怎么说？”
“西城外三十里，乱葬岗再往西，有一片老槐林。林子里有间破土地庙。子时三刻，庙门口摆三炷‘引魂香’，香燃尽前，若庙门自开，进去，把你不要的‘东西’放在供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自然有人帮你处理。”老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只能放‘东西’，不能留标记，不能回头看，不能打听。一次交易，一次清账。价格……看你放的东西，里面的人自会评判，下次你来，我会告诉你该付什么。”
原阡陌心中快速权衡。这路子听着就邪性，但“看缘分”和“自会评判”意味着对方可能也是某种特殊存在，或许有能力处理那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且不留官方记录。风险在于完全不可控，对方是善是恶，是否会反噬，都是未知数。
“引魂香，何处可得？”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推到原阡陌面前：“五十下品灵石，或者等值之物。香只燃一炷香时间，过时不候。”
原阡陌没有犹豫，从洞天空间取出五十块品质最普通的下品灵石，堆在柜台上。老头看也不看，袖子一扫，灵石消失。原阡陌拿起那黑木盒子，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盒盖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
“多谢。”他收起盒子，提起那包没动的灵葵籽，转身欲走。
“小子。”老头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飘忽感，“那‘响儿’里的东西，怨气深重，执念未消，不是普通邪物。去土地庙……自求多福吧。另外，最近夜里，少去城西溜达，那边……不太平。”
原阡陌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推门没入外面的雨夜。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先回了听竹小筑。静室中，他打开黑木盒子，里面是三支细长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香，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某种陈旧草木灰的味道。他用虚室生白洞天仔细映照，确认这香除了材料特殊、蕴含些许阴性能量外，并无明显的追踪或诅咒标记。
“土地庙……引魂香……”原阡陌沉吟。这听起来像是与阴魂鬼物或者地祇残灵打交道的路子。或许，那“里面的人”，就是某种特殊的、处理阴秽之物的存在。
他决定一试。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是个隐患，丢进化尘池固然安全，但必然留下记录，可能被追查。这土地庙的路子虽然诡异，但若成功，能彻底切断联系。至于风险……他有混沌道基护体，虚室生白洞天洞察先机，打不过总还能跑。
关键是不能用“墨云”的身份去。
夜深，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细雨。
子时将至。
听竹小筑静室内，原阡陌的身影一阵模糊，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流动的灰雾。雾气散去，他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身形佝偻了些，面容苍老，皮肤粗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底层老年修士的衰败灵力气息。这是“蜃楼”洞天雏形的初步应用，并非完美幻化，但在夜色和细雨掩护下，足以瞒过大多数探查。
他将那三支引魂香和从废料场金属板上“刮”下来、用混沌之力层层封印的一小缕最纯粹的意念残响收入袖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筑。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寻了一处城墙防御相对薄弱、靠近贫民区的段落。混沌之力包裹周身，模拟出与城墙砖石近乎一致的气息波动，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数十丈高的城墙，落入城外泥泞的荒地。
按照老头指示的方向，他展开身法，在夜雨中疾行。三十里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很快，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乱葬岗出现在眼前。坟冢杂乱，残碑斜插，几点幽绿的磷火在雨丝中飘摇。
他没有停留，绕过乱葬岗，继续向西。又行了约莫一刻钟，一片黑压压的老槐树林映入眼帘。树木高大，枝桠扭曲，即使在春天，也给人一种森然之感。林中并无道路，只有被人或动物踩出的模糊小径。
雨滴穿过茂密的枝叶，打在腐败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寂静。
原阡陌展开混沌感知，小心避开林中可能存在的天然阴气聚集点和一些小动物的巢穴。很快，他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芒。
走近些，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小庙。庙墙坍塌了小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庙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门楣上模糊能看出“土地”二字。那点昏黄光芒，来自庙内神龛前的一盏破旧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
子时三刻将到。
原阡陌在庙门前十步处停下，取出那三支引魂香。没有香炉，他就将香插在门前湿软的泥土中。指尖一缕微弱的混沌之火闪过，三支香齐齐点燃。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同于盒中的味道，点燃后的引魂香散发出一种空灵、悠远、仿佛能沟通幽冥的气息。香气凝而不散，围绕着小小的土地庙缓缓盘旋。
原阡陌退后几步，静静等待。虚室生白洞天运转到极致，映照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随着引魂香的燃烧，庙宇周围原本散乱稀薄的阴气、地气，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方式流动起来，朝着庙门汇聚。那盏破油灯的火焰，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香燃烧得很快，转眼已过半。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仅剩半边的破烂木门，无风自动，朝着庙内，缓缓打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那点油灯的光芒，勉强照亮神龛前一小片区域。供桌上空空如也，布满灰尘和蛛网。
原阡陌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上前，在门槛外停下。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封印着意念残响的混沌小球，轻轻一抛，小球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中央。
小球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滚了两下，停住。
原阡陌立刻转身，按老头所说，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平稳，但混沌感知和虚室生白洞天的“视野”，却牢牢锁定着身后庙门的方向。
就在他走出不到二十步，即将被树木遮挡视线的刹那——
他“看”到，那破庙的门槛阴影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模糊，仿佛由庙内的黑暗凝结而成，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庙内。
然后，一只干枯、苍白、仿佛只剩下骨骼和一层皮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拾起了供桌上的混沌小球。
原阡陌心中猛地一跳！
那只手……那种质感……那种毫无生机、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运行”感的状态……
灵俑？！
他瞬间想起了塑体九层冲击炼虚境失败的后果——肉身永久固化在崩解状态，成为无意识的“灵俑”！
难道这破土地庙里“住”着的，或者说“处理”东西的，是几具炼虚境晋升失败后形成的灵俑？！
灵俑无意识，只依循生前的本能或某种设定的指令行动。但它们往往保留了部分生前的能力，尤其是与能量、物质分解、转化相关的本能！用来处理各种“不干净”的、带有强烈能量残留或意念污染的物件，岂不是正好？！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灵俑是失败者，是悲剧，但也往往伴随着不祥与诡异。与它们打交道，无异于与危险的废墟同行。
他强压下回头的冲动，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老槐林茂密的阴影中。
身后，破败的土地庙，那半扇木门，在引魂香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
油灯的光芒，在门缝闭合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映出供桌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将那颗灰色小球，按向自己空洞的胸口。
细雨，依旧沙沙地落着。
老槐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原阡陌知道，今夜，他接触到了这片修真世界，另一重更加隐秘、也更加冰冷的……真实面貌。
雨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灰蒙蒙的天色为天枢城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暗纱。他绕了几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买了两包炒得焦香的灵葵籽，又去一家老字号点心铺称了半斤桂花糖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提在手里。
这些是给“墨云”这个身份打掩护的日常消耗品，也是他观察身后是否有“尾巴”的掩护。混沌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在细雨和薄暮的掩护下悄然铺开，映照着身后三十丈内的一切动静。
行人匆匆，雨伞交错，灵力波动混杂。暂时没有发现明显针对性的跟踪。要么是对方手段太高明，要么就是……目前还未把他这个小角色真正放在重点监控名单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废料场的那次接触，虽然处理得干净，但难保不会留下极其隐晦的因果牵连，或者那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本身就带有某种“标记”特性。他需要尽快处理掉可能的隐患，并为自己铺路。
他脚步一转，没有走向内城相对繁华的街区，反而朝着外城西区与南区的交界地带走去。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杂乱，街道狭窄蜿蜒，污水在青石板缝隙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吃食、劣质香料和底层修士汗渍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天枢城的“灰色地带”，消息灵通，规则模糊，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巡城卫和净街使都懒得过多理会。
原阡陌的目标，是这里一家名为“百晓斋”的铺子。门脸很小，藏在一条岔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笼，灯罩上模糊地写着“杂货”二字。但知情者都明白，这里出售和收购的，可不只是寻常杂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纸张、干燥草药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损的法器零件、颜色可疑的矿石粉末、字迹模糊的古旧书卷、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名妖兽的部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厚厚的单片水晶眼镜，正在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残缺的玉符。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道：“随便看，价码在架子上，不还价。稀奇古怪的问题，看情况收费。”
原阡陌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灵葵籽和桂花糖糕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老头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透过水晶镜片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包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新客？规矩懂？”
“略懂。”原阡陌压低声音，改变了一点声线，带着点拘谨和试探，“想打听点……‘废旧物料’处理的门路，要干净，不沾因果的那种。”
老头放下锉刀，拿起那包桂花糖糕，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捏起一颗灵葵籽，放在嘴里嘎嘣咬开，细细品了品。“飞舟司出来的？戊字区的锈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想处理‘带响儿’的废料？”
原阡陌心中一凛，这老头的鼻子和感知果然灵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往前推了推那包糖糕。
“那种‘响儿’，普通路子处理不了，火炼、水沁、土埋都没用，反而可能惊了里面的‘东西’。”老头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敲了敲，“得用‘笨’办法。”
“请指教。”
“城北，‘化尘池’。”老头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巡天司和城主府搞出来的地方，专门处理各种邪性玩意儿、诅咒之物、还有……战场上带回来的‘不干净’的东西。扔进去，有专人处理，收费不菲，但保证干净，记录在案，与你无关。”
化尘池？原阡陌知道这个地方，名声在外，确实是比较“官方”和“安全”的处理渠道。但……记录在案？
“还有……更‘安静’点的路子吗？”原阡陌问，指尖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混沌痕迹，又瞬间隐去。
老头目光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沉默了几息，缓缓道：“有。但贵，而且……看缘分。”
“怎么说？”
“西城外三十里，乱葬岗再往西，有一片老槐林。林子里有间破土地庙。子时三刻，庙门口摆三炷‘引魂香’，香燃尽前，若庙门自开，进去，把你不要的‘东西’放在供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自然有人帮你处理。”老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只能放‘东西’，不能留标记，不能回头看，不能打听。一次交易，一次清账。价格……看你放的东西，里面的人自会评判，下次你来，我会告诉你该付什么。”
原阡陌心中快速权衡。这路子听着就邪性，但“看缘分”和“自会评判”意味着对方可能也是某种特殊存在，或许有能力处理那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且不留官方记录。风险在于完全不可控，对方是善是恶，是否会反噬，都是未知数。
“引魂香，何处可得？”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推到原阡陌面前：“五十下品灵石，或者等值之物。香只燃一炷香时间，过时不候。”
原阡陌没有犹豫，从洞天空间取出五十块品质最普通的下品灵石，堆在柜台上。老头看也不看，袖子一扫，灵石消失。原阡陌拿起那黑木盒子，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盒盖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
“多谢。”他收起盒子，提起那包没动的灵葵籽，转身欲走。
“小子。”老头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飘忽感，“那‘响儿’里的东西，怨气深重，执念未消，不是普通邪物。去土地庙……自求多福吧。另外，最近夜里，少去城西溜达，那边……不太平。”
原阡陌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推门没入外面的雨夜。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先回了听竹小筑。静室中，他打开黑木盒子，里面是三支细长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香，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某种陈旧草木灰的味道。他用虚室生白洞天仔细映照，确认这香除了材料特殊、蕴含些许阴性能量外，并无明显的追踪或诅咒标记。
“土地庙……引魂香……”原阡陌沉吟。这听起来像是与阴魂鬼物或者地祇残灵打交道的路子。或许，那“里面的人”，就是某种特殊的、处理阴秽之物的存在。
他决定一试。金属板上的意念残响是个隐患，丢进化尘池固然安全，但必然留下记录，可能被追查。这土地庙的路子虽然诡异，但若成功，能彻底切断联系。至于风险……他有混沌道基护体，虚室生白洞天洞察先机，打不过总还能跑。
关键是不能用“墨云”的身份去。
夜深，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细雨。
子时将至。
听竹小筑静室内，原阡陌的身影一阵模糊，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流动的灰雾。雾气散去，他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身形佝偻了些，面容苍老，皮肤粗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底层老年修士的衰败灵力气息。这是“蜃楼”洞天雏形的初步应用，并非完美幻化，但在夜色和细雨掩护下，足以瞒过大多数探查。
他将那三支引魂香和从废料场金属板上“刮”下来、用混沌之力层层封印的一小缕最纯粹的意念残响收入袖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筑。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寻了一处城墙防御相对薄弱、靠近贫民区的段落。混沌之力包裹周身，模拟出与城墙砖石近乎一致的气息波动，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数十丈高的城墙，落入城外泥泞的荒地。
按照老头指示的方向，他展开身法，在夜雨中疾行。三十里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很快，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乱葬岗出现在眼前。坟冢杂乱，残碑斜插，几点幽绿的磷火在雨丝中飘摇。
他没有停留，绕过乱葬岗，继续向西。又行了约莫一刻钟，一片黑压压的老槐树林映入眼帘。树木高大，枝桠扭曲，即使在春天，也给人一种森然之感。林中并无道路，只有被人或动物踩出的模糊小径。
雨滴穿过茂密的枝叶，打在腐败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寂静。
原阡陌展开混沌感知，小心避开林中可能存在的天然阴气聚集点和一些小动物的巢穴。很快，他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芒。
走近些，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小庙。庙墙坍塌了小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庙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门楣上模糊能看出“土地”二字。那点昏黄光芒，来自庙内神龛前的一盏破旧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
子时三刻将到。
原阡陌在庙门前十步处停下，取出那三支引魂香。没有香炉，他就将香插在门前湿软的泥土中。指尖一缕微弱的混沌之火闪过，三支香齐齐点燃。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同于盒中的味道，点燃后的引魂香散发出一种空灵、悠远、仿佛能沟通幽冥的气息。香气凝而不散，围绕着小小的土地庙缓缓盘旋。
原阡陌退后几步，静静等待。虚室生白洞天运转到极致，映照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随着引魂香的燃烧，庙宇周围原本散乱稀薄的阴气、地气，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方式流动起来，朝着庙门汇聚。那盏破油灯的火焰，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香燃烧得很快，转眼已过半。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仅剩半边的破烂木门，无风自动，朝着庙内，缓缓打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那点油灯的光芒，勉强照亮神龛前一小片区域。供桌上空空如也，布满灰尘和蛛网。
原阡陌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上前，在门槛外停下。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封印着意念残响的混沌小球，轻轻一抛，小球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中央。
小球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滚了两下，停住。
原阡陌立刻转身，按老头所说，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平稳，但混沌感知和虚室生白洞天的“视野”，却牢牢锁定着身后庙门的方向。
就在他走出不到二十步，即将被树木遮挡视线的刹那——
他“看”到，那破庙的门槛阴影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模糊，仿佛由庙内的黑暗凝结而成，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庙内。
然后，一只干枯、苍白、仿佛只剩下骨骼和一层皮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拾起了供桌上的混沌小球。
原阡陌心中猛地一跳！
那只手……那种质感……那种毫无生机、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运行”感的状态……
灵俑？！
他瞬间想起了塑体九层冲击炼虚境失败的后果——肉身永久固化在崩解状态，成为无意识的“灵俑”！
难道这破土地庙里“住”着的，或者说“处理”东西的，是几具炼虚境晋升失败后形成的灵俑？！
灵俑无意识，只依循生前的本能或某种设定的指令行动。但它们往往保留了部分生前的能力，尤其是与能量、物质分解、转化相关的本能！用来处理各种“不干净”的、带有强烈能量残留或意念污染的物件，岂不是正好？！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灵俑是失败者，是悲剧，但也往往伴随着不祥与诡异。与它们打交道，无异于与危险的废墟同行。
他强压下回头的冲动，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老槐林茂密的阴影中。
身后，破败的土地庙，那半扇木门，在引魂香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
油灯的光芒，在门缝闭合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映出供桌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将那颗灰色小球，按向自己空洞的胸口。
细雨，依旧沙沙地落着。
老槐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原阡陌知道，今夜，他接触到了这片修真世界，另一重更加隐秘、也更加冰冷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