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

龙珠至尊 · 做个懒汉 · 第2章 · 25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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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天空。

不对——那并不是天空。银白色的穹顶上,悬着九颗巨大的虚影,远看像仿佛一颗颗星星,他躺在襁褓里,只能从母亲臂弯的缝隙间仰头望见那些巨物的轮廓。

一颗像金字塔,棱角分明地嵌在天幕上;一颗像巨龙的脊背,蜿蜒起伏的曲线横跨半边苍穹;还有一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银白色的天光,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亮芒。

九颗巨星缓缓移动着,像九位沉默的哨兵。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想皱眉,想眯眼,想确认那些是不是幻觉——但婴儿的脸颊肉鼓鼓的,连眉头都拧不出褶皱。

他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啊。”

母亲低头看他,笑了:“小诺言醒了呀。”

诺兰。

他张了张嘴,想纠正——我叫……我叫什么来着?孤峰上的雨,断了的剑,还有那束刺破天空的阳光。那些记忆还在,像刻在灵魂底部的铭文,清晰得发烫。但名字……名字被什么冲淡了。

算了,他想,诺言就诺言。

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前世的他,也曾被人叫过很多名字——徒弟、宗师、仇人、天下第一。哪个是真的呢?都不太真。

他闭上眼,感受这具新身体的脉搏。

婴儿的心脏跳得很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鼓。丹田空空荡荡,经脉细如发丝,胸腔里的气量……约等于一粒米。他用前世的方法沉了沉意念,试图调动丹田——然后一股剧痛从腹部炸开,他全身一抽,哇地哭了出来。

母亲赶紧抱起他:“不哭不哭,小诺言不哭……”

他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蠢货,婴儿的丹田连一粒米都没有,你用什么“调动”?前世九十年的经验在这一刻全是负数。

他趴在母亲肩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却忽然平静了。

从头来,全部都从头来,这一次,我一定要到那最高的山巅去看看最美的风景。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一首歌谣。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回旋,词也朴素——唱的是九座要塞的故事:“第一座不动如山,第二座游云漫漫,第三座炉火不熄,第四座镜映千般……”

他听着听着,哭声停了。

那些要塞的名字和歌谣一起,慢慢渗进了这个婴儿的记忆。

三年后,他学会了走路。

这件事在诺兰自己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前世的“踏雪无痕”,他七岁就会了。但这辈子——他花了一年学会翻身,两年学会爬,三年才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迈出第一步。

不是他笨。是他的灵魂带着九十年的武道记忆,太重了。每次他想用前世的步法控制双腿,大脑就同时发出两种指令:一种是婴儿该有的“慢慢挪”,一种是宗师该有的“提气轻身”。两条腿自己打了起来,最后他“啪”地摔在地上,额头肿一个大包。

母亲每次都跑来吹他的额头,一边吹一边笑:“小诺言摔不疼,摔摔长得快。”

他趴在地上,面无表情。

九十岁的灵魂被当成三岁小孩哄,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前世那个不苟言笑的宗师把棺材板掀翻,但母亲的怀抱很暖——暖到他想起了前世从未有过的东西。

前世他七岁被送上山,师傅只教招式不教温柔。四十岁名满天下,所有人对他低头,没有人敢抱他。六十岁之后,他身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只剩一杆锈枪和一山的雨。

他轻轻用额头蹭了蹭母亲的脖子。

母亲笑得眼睛弯起来:“小诺言撒娇了。”

他没有,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被抱住的感觉是什么。然后他松开手,重新站直,自己迈出了下一步。

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门外的天空依然是银白色的。但那九颗巨星的虚影似乎比三年前更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第二颗“游云”表面翻涌的气旋,近到他能看见第九颗底下那道贯穿苍穹的金色光柱。

“妈妈,”他忽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那是什么?”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神色柔和下来:“那是要塞呀。九大要塞守着天壁,不让魔物进来。小诺兰以后长大了,也要去守要塞吗?”

他盯着天幕上的九颗星,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了魔族。

那天黄昏,北边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像一道流脓的伤口,边缘扭曲着往外翻卷。几十只影子从裂缝里爬出来,太小了,看不清形状,只看见它们在银白色的天幕上蠕动,像一群蚂蚁从伤口里往外涌。

然后城墙上亮起了光柱。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十几道光柱同时射向裂缝,那些影子被击中的瞬间碎裂成灰烬,飘散在风里。裂缝挣扎着抽搐了几下,像一张嘴巴合拢,重新变回了完整的银白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炊烟照常升起。隔壁的大叔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平稳。

“小诺言,进来吃饭。”母亲在屋里喊。

“来了。”

他转身走进暖黄的灯光里,背后的银白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小床上,听见父亲在隔壁打鼾,听见母亲翻身时被褥窸窣的声响。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自己五岁的手掌——小小的,软软的,握拳的时候连骨头都还没长硬。

前世花了九十年走到“化劲”的门前。门开了,他死了。

这一世,他从一个婴儿重新开始。五年的光阴,只够他学会走路、说话、以及握出一个不圆的拳头。

他轻轻笑了一声。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叹气,“这一次,不急。”

十五岁那年的雨季,魔潮来了。

“小型侵蚀潮”是要塞的官方用语。对于驻扎在九大要塞的战士而言,两三千只低阶魔物确实不算什么——两支巡逻队加一轮炮击就能压回去。

但对于一座边缘小城来说,“小型”意味着灭顶之灾。

北侧城墙在第一个小时内坍塌。魔物涌进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月光升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父亲把他推进地窖的时候,魔物刚刚撞破院墙。

“别出声。”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四个字。然后父亲用身体堵住了地窖盖板,他听见上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母亲的尖叫、哥哥挥舞铁锹的闷响,以及一种湿漉漉的、撕裂的声音。

他坐在黑暗中,拳头攥紧又松开。

指甲掐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他听见盖板被爪子刮擦的声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太响了,太莽撞了,那颗十二岁的心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闭上了眼睛。

把呼吸放长。一下,两下。把心跳放缓。一下,两下。把上面所有的声音——刮擦声、嘶吼声、远处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全部想象成雨声。

这是前世他花了七十年才学会的。在孤峰上,外面暴雨倾盆,雨声吵得整座山都在回响,但他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他把雨声“听”成了山峦的呼吸。

七十年后,这门功夫被一个十五岁的身体勉强拾了起来。

许久之后,外面渐渐没了声音,他依然蜷缩在地窖里,拳头握的死死的,他知道没有声音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