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门可罗雀
徐天复在堂前枯坐半刻。
此刻街道人潮如织，集市声浪自雕花窗棂漫入。卖饧人敲着木梆不紧不慢的吆喝，迎面而来的樵夫牵着驮柴的小毛驴，错身借过。
驴粪跌落间，檐下竹篾里，几只小灰鸭嘎嘎地晃到另一头。
门口的麻雀，惊起飞走又落下，翅影在青砖地上掠过细碎的斑。
他望着门前冷清的光景，知道这般门可罗雀的日子还要捱些时日，便起身上楼检查那几个药炉。
来到楼梯口，听着后厨隐约传来的响动，他转身踏上木梯。
咯吱的木阶如老牛的喘息尚未停息，二楼转角处，几注晨光斜射。
把浮尘照成一条流动的悬河。
在光影的掩映下，几个小塔似的药炉在浮尘中静默，浑身透露着老旧工匠才有的暗斑沉淀和些许透亮，一如待命的青甲战士。
徐天绕着药炉踱了几转，左右看了看，目测了一下间距，一尊接一尊的吃力慢慢移动，矫正位置。粗粝的铜纹硌着掌心，炉底与木地板拖曳的闷响让二楼如闷雷滚滚。
待得诸炉各安其位时，衣衫和额角已经开始白雾升腾。
徐天抹了一把汗，接着又来到后面药柜，后窗下的百子柜泛着沉檀幽光，他逐格叩开屉匣，熟稔地抓取几把当归、白芷、熟地黄放入药碾子试磨。
青轮碾过白石臼里的药材，木质脆响与楼下喧闹交织，让偌大的通铺有了些许人气。
一炷香之后，药粉完成，当木勺刮过白石臼，酸牙的细响让齑粉在晨光中腾起药香，在干枯的桑皮叶上细若烟霭簌簌抖落。
徐天往炉内点燃明火，火折子轻颤着点燃松明，金火舌倏然窜起，将药炉底部的夔纹映得忽明忽暗。劈啪作响的柴火声中，仿佛听见沉睡的铜兽正缓缓苏醒。
又一炷香之后，待第一粒药丸冷却下来之后，闻着满屋的药香味，徐天点点头，对药炉尚为满意。此刻楼梯噔噔噔响了起来。
须臾，倩儿从楼梯下探出半张芙蓉面，云鬓边垂落的木簪轻颤。
“主人，早膳已备齐。唔，这是什么香气？”，话音忽止，琼鼻微动：“一股药味！”
“这是爷在试炼药丸”，徐天答道。
倩儿点头，旋即又闪着大眼睛问道：“是太上老君用的灵丹么？”
“非也，这是医馆用药”，徐天笑道。
“噢！”，倩儿恍然。
随机二人一同下楼，来到后院，简单的早膳是稀粥和青笋、炒肉。
“倩儿好手艺！”，徐天一边品尝一边不住赞叹。
倩儿闻言脸红，广袖掩住绯色，木勺在粥碗里画着圈：“这是奴家的本分”
“爷也好久没吃过这种家常早膳了”，徐天接着道。
“当真？主人说的是真的吗？”，倩儿惊道，美眸忽闪。
“自然是真的，爷昨日也才从战场上下来”，徐天悠然道。
倩儿闻言惊疑不定，左右打量起徐天来。
“不用怕，爷不是兵匪，你看爷五大三粗的，有点怀疑爷来路不正，对吧？”，徐天会意，摸摸她的汗涔涔的脑壳道。
他粗粝的掌心惊得少女睫羽乱颤，半碗粳米粥在陶碗里荡开涟漪。
倩儿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慌张说道：“奴婢不敢”
“别担心，心里有事就说出来，把这当家，日子才过得安稳”，徐天道。
他心知奴主多苛，藉此宽慰丫头，然乱世人心惶惶，前途未卜。
倩儿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用完早膳，徐天才慢慢回到一楼，倩儿则忙着收拾碗筷。待把后厨打理停当，倩儿也前来一楼端坐于接诊台之后，徐天正为银毫祛除杂尘，炉上艾烟袅袅。
倩儿突然跪地叩首，额角抵着冰凉夯土地：“多谢主子收留，奴家也是好久未曾吃上这么可口的早膳了”
话音未落，发间木簪“嗒”一声裂开。
“起来！”，徐天慌忙起身，过来托住她单薄的肩头。
“在这之前，奴家已经很长一段时日都是菜叶稀粥度日”，倩儿继续道。
木簪忽然松脱，一头青丝泄满洁净的素衣。
“咱俩分甘共味，不分彼此，可好？”，徐天闻言，连忙安慰道。
“哪有主人同下人同甘共苦的？”，倩儿又喜又惊道，心中暖意暗生。
“可以的，相信爷”，徐天笑道。
倩儿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口那些麻雀呼啦一下飞走，就听医馆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从街上匆忙奔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不一会这声音在青石阶炸开纷乱跫音，踉跄着撞上门框时，只见一个农妇怀抱一个孩童探头朝医馆内张望好几次，满脸汗珠子藏不住焦急的眼神。
她欲进未进的样子，似有难处。缀满补丁的衣角沾满田间泥垢。
“这位娘子有何事？不妨进来一叙”，徐天朗声道。
这位农妇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踏进来了。徐天起身出去迎接，看到粗布荆钗的农妇怀里的孩童。
“是不是孩儿的事？”，徐天问道。
农妇点点头，一脸的惶恐，加上满头大汗，一幅儿病母担忧的贤良，前襟洇着奶渍与泪痕。怀里的孩子面色灰暗，嘴角沾着未咽的黍米糊，半截破帛遮不住鼓得如小鼓的肚子。
徐天从容的伸手过去，搭在了孩子的小手上，察觉那手腕烫得像煨在炭里的栗子。
门槛处多了几位观望、看热闹的街坊，粗布衣襟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徐天眉头微蹙，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乡里。徐天把脉之后，已明其理，遂安慰农妇道：
“孩子无虞，勿慌！”
遂从案几下拿出一方麻布，取出银毫，备以烧酒。随后把银毫掷于陶碗里用谷酒中浸泡。一边净手一边说道：“娘子的孩儿是不是喂过稀粥，又食硬物”
“正是！”，农妇一脸的惊惧，连忙点头。
“小儿天生肠胃不和，气滞中焦，日后须加注意”，徐天接着说道。
遂拿起三根银毫，掀起孩童破旧的衣襟，腕底暗劲轻送。
第一针入中脘，第二针入天枢，第三针入足三里。行针如运笔，提、插、捻、转，皆有章法。
待力道消失后，取出银毫，反手把孩童翻了过来，轻轻的拍打后背。
不一会，孩童青紫的肚皮竟泛起涟漪般的颤动，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堆或浓或绿的积食之物，酸腐味混着黍米汁喷溅在夯土地上。
竟有几粒未消化的黍皮、菱角。
“好了！”，徐天说道。
徐天的这番操作把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惊讶得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农妇枯指将褪色荷包攥得死紧，万分激动，又万分羞愧的说道：
“公子，奴家的诊金，能否宽限几日”
农妇的荷包是葛布缝的，补丁摞补丁。她捏了又捏。
“无妨无妨，稚子康泰便是最好的诊金，安心回去吧！”，徐天安慰道。
农妇立时泪雨滂沱，语无伦次，千恩万谢之后，怀抱孩童一路跌撞出门，还不停的回头躬身致谢。
门槛上踏下一截新泥，泥中露出初生的野草、蕨芽。
此刻街道人潮如织，集市声浪自雕花窗棂漫入。卖饧人敲着木梆不紧不慢的吆喝，迎面而来的樵夫牵着驮柴的小毛驴，错身借过。
驴粪跌落间，檐下竹篾里，几只小灰鸭嘎嘎地晃到另一头。
门口的麻雀，惊起飞走又落下，翅影在青砖地上掠过细碎的斑。
他望着门前冷清的光景，知道这般门可罗雀的日子还要捱些时日，便起身上楼检查那几个药炉。
来到楼梯口，听着后厨隐约传来的响动，他转身踏上木梯。
咯吱的木阶如老牛的喘息尚未停息，二楼转角处，几注晨光斜射。
把浮尘照成一条流动的悬河。
在光影的掩映下，几个小塔似的药炉在浮尘中静默，浑身透露着老旧工匠才有的暗斑沉淀和些许透亮，一如待命的青甲战士。
徐天绕着药炉踱了几转，左右看了看，目测了一下间距，一尊接一尊的吃力慢慢移动，矫正位置。粗粝的铜纹硌着掌心，炉底与木地板拖曳的闷响让二楼如闷雷滚滚。
待得诸炉各安其位时，衣衫和额角已经开始白雾升腾。
徐天抹了一把汗，接着又来到后面药柜，后窗下的百子柜泛着沉檀幽光，他逐格叩开屉匣，熟稔地抓取几把当归、白芷、熟地黄放入药碾子试磨。
青轮碾过白石臼里的药材，木质脆响与楼下喧闹交织，让偌大的通铺有了些许人气。
一炷香之后，药粉完成，当木勺刮过白石臼，酸牙的细响让齑粉在晨光中腾起药香，在干枯的桑皮叶上细若烟霭簌簌抖落。
徐天往炉内点燃明火，火折子轻颤着点燃松明，金火舌倏然窜起，将药炉底部的夔纹映得忽明忽暗。劈啪作响的柴火声中，仿佛听见沉睡的铜兽正缓缓苏醒。
又一炷香之后，待第一粒药丸冷却下来之后，闻着满屋的药香味，徐天点点头，对药炉尚为满意。此刻楼梯噔噔噔响了起来。
须臾，倩儿从楼梯下探出半张芙蓉面，云鬓边垂落的木簪轻颤。
“主人，早膳已备齐。唔，这是什么香气？”，话音忽止，琼鼻微动：“一股药味！”
“这是爷在试炼药丸”，徐天答道。
倩儿点头，旋即又闪着大眼睛问道：“是太上老君用的灵丹么？”
“非也，这是医馆用药”，徐天笑道。
“噢！”，倩儿恍然。
随机二人一同下楼，来到后院，简单的早膳是稀粥和青笋、炒肉。
“倩儿好手艺！”，徐天一边品尝一边不住赞叹。
倩儿闻言脸红，广袖掩住绯色，木勺在粥碗里画着圈：“这是奴家的本分”
“爷也好久没吃过这种家常早膳了”，徐天接着道。
“当真？主人说的是真的吗？”，倩儿惊道，美眸忽闪。
“自然是真的，爷昨日也才从战场上下来”，徐天悠然道。
倩儿闻言惊疑不定，左右打量起徐天来。
“不用怕，爷不是兵匪，你看爷五大三粗的，有点怀疑爷来路不正，对吧？”，徐天会意，摸摸她的汗涔涔的脑壳道。
他粗粝的掌心惊得少女睫羽乱颤，半碗粳米粥在陶碗里荡开涟漪。
倩儿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慌张说道：“奴婢不敢”
“别担心，心里有事就说出来，把这当家，日子才过得安稳”，徐天道。
他心知奴主多苛，藉此宽慰丫头，然乱世人心惶惶，前途未卜。
倩儿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用完早膳，徐天才慢慢回到一楼，倩儿则忙着收拾碗筷。待把后厨打理停当，倩儿也前来一楼端坐于接诊台之后，徐天正为银毫祛除杂尘，炉上艾烟袅袅。
倩儿突然跪地叩首，额角抵着冰凉夯土地：“多谢主子收留，奴家也是好久未曾吃上这么可口的早膳了”
话音未落，发间木簪“嗒”一声裂开。
“起来！”，徐天慌忙起身，过来托住她单薄的肩头。
“在这之前，奴家已经很长一段时日都是菜叶稀粥度日”，倩儿继续道。
木簪忽然松脱，一头青丝泄满洁净的素衣。
“咱俩分甘共味，不分彼此，可好？”，徐天闻言，连忙安慰道。
“哪有主人同下人同甘共苦的？”，倩儿又喜又惊道，心中暖意暗生。
“可以的，相信爷”，徐天笑道。
倩儿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口那些麻雀呼啦一下飞走，就听医馆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从街上匆忙奔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不一会这声音在青石阶炸开纷乱跫音，踉跄着撞上门框时，只见一个农妇怀抱一个孩童探头朝医馆内张望好几次，满脸汗珠子藏不住焦急的眼神。
她欲进未进的样子，似有难处。缀满补丁的衣角沾满田间泥垢。
“这位娘子有何事？不妨进来一叙”，徐天朗声道。
这位农妇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踏进来了。徐天起身出去迎接，看到粗布荆钗的农妇怀里的孩童。
“是不是孩儿的事？”，徐天问道。
农妇点点头，一脸的惶恐，加上满头大汗，一幅儿病母担忧的贤良，前襟洇着奶渍与泪痕。怀里的孩子面色灰暗，嘴角沾着未咽的黍米糊，半截破帛遮不住鼓得如小鼓的肚子。
徐天从容的伸手过去，搭在了孩子的小手上，察觉那手腕烫得像煨在炭里的栗子。
门槛处多了几位观望、看热闹的街坊，粗布衣襟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徐天眉头微蹙，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乡里。徐天把脉之后，已明其理，遂安慰农妇道：
“孩子无虞，勿慌！”
遂从案几下拿出一方麻布，取出银毫，备以烧酒。随后把银毫掷于陶碗里用谷酒中浸泡。一边净手一边说道：“娘子的孩儿是不是喂过稀粥，又食硬物”
“正是！”，农妇一脸的惊惧，连忙点头。
“小儿天生肠胃不和，气滞中焦，日后须加注意”，徐天接着说道。
遂拿起三根银毫，掀起孩童破旧的衣襟，腕底暗劲轻送。
第一针入中脘，第二针入天枢，第三针入足三里。行针如运笔，提、插、捻、转，皆有章法。
待力道消失后，取出银毫，反手把孩童翻了过来，轻轻的拍打后背。
不一会，孩童青紫的肚皮竟泛起涟漪般的颤动，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堆或浓或绿的积食之物，酸腐味混着黍米汁喷溅在夯土地上。
竟有几粒未消化的黍皮、菱角。
“好了！”，徐天说道。
徐天的这番操作把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惊讶得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农妇枯指将褪色荷包攥得死紧，万分激动，又万分羞愧的说道：
“公子，奴家的诊金，能否宽限几日”
农妇的荷包是葛布缝的，补丁摞补丁。她捏了又捏。
“无妨无妨，稚子康泰便是最好的诊金，安心回去吧！”，徐天安慰道。
农妇立时泪雨滂沱，语无伦次，千恩万谢之后，怀抱孩童一路跌撞出门，还不停的回头躬身致谢。
门槛上踏下一截新泥，泥中露出初生的野草、蕨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