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谁的棋局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89章 · 29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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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韩越走遍六府,又暗访城中各处衙门,遍寻可用之才。

然而,进展却远比预想的要慢。

不少自恃本事过人的衙役、城卫,乃至羽林卫、虎贲卫中的悍卒,一听是去王宫当差,神色便先变了几分。

原因无他。

这差事来路不明,职权不清。

更没有一句台面上的解释。

说是入宫听用,可谁知道究竟是为王上办密差,还是被扔去冷宫做些作践人的杂活?

更何况,王宫之内,内侍如云。

一想到往后日日与那些尖嗓子打交道,不少人心里便直犯嘀咕,不由得暗自摸顶——生怕待久了,项上阳刚之气首先不保。

而更现实的考量是火耗。

谁都知道,宫外当差,天高路阔,多少还能日日捞些实惠。

可有谁跑去王宫捞油水的?

闻所未闻!要不就是与虎谋皮,活腻了!

韩越一番寻访下来,答应一试者寥寥无几。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从各方口中,他渐渐打听到,这些年活跃民间的刺客中,竟有一部分曾是来自昔日的虹桥护卫。

而这些人,昔年还曾受过与暗影卫士同招异路的点拨。

而卫国暗影卫士,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回程车中,韩越手指摩挲着袖中花名册不住地想——是不是大王受了暗影卫士的启发,要组建玄黓台?

虽然此事只有他一人知道,他也绝不能对招募之人吐露半字,甚至连职位都说得含糊其辞。

不过,隐约之中,他觉得大王所图的,甚至超过了暗影卫士。

胃口很大。

数日后,顼王传旨,要他去见一个人。

一个不属于大夏、也不属于齐国、卫国的人。

临行前,顼王叮嘱道,遇到什么绝不可以反抗。

这句话,听得韩越脖颈微微一缩。

若只是试探,倒也罢了。

可若对方真要取他项上人头……

那他岂不是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韩越带着满腹惊疑出了宫。

数辆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许久,终于驶入一条人潮攒动的繁华街衢,最终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大院前缓缓停下。

院墙高愈两丈余,红墙碧瓦。

朱漆大门之前,左右各踞一尊石狮,浑身爬满岁月青斑,獠牙半露,似要择人而噬。

五彩飞檐从高墙内窜出一角,不知其内是何等乾坤。

檐兽蹲伏墙脊上,冷眼俯瞰长街众生。

紧邻大院的,是一座酒肆。

那酒肆外悬一明黄色的旗幡,门匾上“人来疯”三个遒劲大字,笔势张狂,几欲飞出眼帘。

里头人声鼎沸,酒气冲天。

喧哗声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聒噪。

韩越掀帘落地。

忽见前车下来几名宫娥,款款走来,摇曳生姿。

诸女近前,齐齐敛衽施礼。

为首的一名宫娥微微抬眼,细语如烟,“大人,请容奴婢为您蒙眼。”

韩越一愣。

“为何?”

宫娥梨花浅笑。

“进此院者皆须蒙眼。”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她们的规矩。”

“何人?”

“奴婢不知,大人进去自会分晓。”

有宫娥送来一方鼓凳。

韩越按下心中疑虑,遂将佩剑解下递给随从,撩起袍角缓缓坐下。

暗香袭来,为首宫娥自袖中取出一条皂纱。

韩越瞥了一眼,暗存侥幸——

即便这薄纱蒙上,也能透过隐约天光辨物。

可很快,他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宫娥一圈一圈匝过他的眼睛,未曾停下。

亮光一丝丝抽离。

街市、朱门、宫娥、随从,渐渐化作朦胧,从眼前消失。

最后,眼前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浓稠至暗……

片刻后。

他听见宫娥轻语如兰,拂过耳畔。

“大人,请随奴婢来。”

一只纤若无物的小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带着一抹冰凉。

下一瞬,“咯吱”户枢声扎耳,朱漆大门在他前方缓缓开启。

刹那间——

一股兰花盈香和古松柏木之气,迎面将他包裹,无声无息。

满街的热闹倏然后退。

韩越被小手引导着踏入台阶,越过门槛。

在经过门槛时,小手稳稳地搀扶他。

但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只柔荑似乎另有其人——掌心温热。

他不敢多想,只能顺势往前。

下一步,韩越随那只柔荑,踏入左右无人的大院,呼吸霎时开阔起来。

脚下压感平整,乃铺设考究的石砌小径。

曲曲折折中,初闻桃花迷香灼灼,又经过梨花冷香淡淡,再入竹林簌簌,清香阵阵。

后又被引导迈上台阶,似乎是木阶。

暴晒后的木阶熨得脚底发烫。

此刻流水淙淙映入耳际,而周遭却凉意渐生,阴翳如伞。

韩越边走边暗自腹诽——

这应该是水榭游廊,每一步落下,木质回声清脆。

而微响往下散去,昭示下方有一片水域。

不知走了多久,韩越形如盲人,光阴流逝无感,唯在心底默念步数。

数千步过后。

一阵风过,氤氲水汽掀起韩越衣角,清爽宜人。

就在这时,左侧空旷的水面上忽地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踏波而来,空灵悠扬,男女相和,节拍鲜明,像是有人在临水高台之上翩翩起舞,又像是一群轻袍缓带的士子名媛在树影花间,踏歌传情、吟风弄月。

韩越暗暗惊诧,这院子究竟有多大,水域有多宽广?

又前行了千余步,缥缈的歌声未绝,前方蓦地响起一阵清越的兵刃交击之声。

叮叮当当。

韩越尚未辨识出有几人几剑,有暗香贴着他右肩掠过,耳际响起清悦软语。

“大人,小心脚下。”

这次扶臂的柔荑似乎更温热,手指更细长。

韩越在她的引导下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

当鞋履落地时,脚下却忽然微微一陷。

“这是……毡毯?”

韩越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随着那柔荑引导着他一会上坡、一会下坡,韩越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每走一步,履底都能感受到草木被压弯的坚韧触感,新鲜湿润的草腥随风沁入肺腑。

每一息里,花香浮动,鸟鸣啾啾。

“此处乃一开阔草坪”,他想。

愈近,击剑声愈盛,左边一簇,右边一伙,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竟将那杀伐的金石声衬出鼓乐般的节奏。

又走了百余步,有热意间隙地洒在脸上,忽凉忽暖。

忽然,群鸟惊慌失措地掠过头顶,又窜上半空。

韩越深信——此时此刻,他正走在古木参天的林荫小道上,前后均有絮絮私语的女声一路同行。

又行数千步后。

歌声远了,剑声也远了。

四周人气渐稀,只剩风过林梢的细响。

众人终于停下。

韩越不知前方是何物,只隐约感到前方压着心跳。他猜,那应当是一座重檐大屋。

这时,前方传来人声交接。

“师姐,此乃何人?”

“宫里来的。”

“师姐有何吩咐?”

“带此人去见掌门。”

“好,人我们带走。”

“师姐慢走。”

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又一声门轴震响,又一道门扉缓缓开启。

接着,一只柔荑搭上韩越的手臂,微凉。

“大人,小心脚下。”

在那女声的携带与提醒下,韩越踏过门槛。

门内温度骤降,凉意漫过双膝。

身后的大门缓缓阖上。

接下来的路,四周安静得可怕,唯余左右几个极轻的脚步声。

这静谧的数百步之遥,硬是走了很久,走得异常煎熬。

接着,门扉再次开启。

一连开了两道。

当第二道门在身后合拢时,一阵寒风骤然袭来!

韩越一下僵住。

怎么会这么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吼,似虎啸,又似龙吟。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竟将毫无防备的韩越吓得心头狂跳,浑身肌肉崩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那宛如清铃般的女声再度响起。

“大人,小心脚下。”

只是这提醒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韩越顺着惯性一步迈出,脚底猛地一滑,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他强行稳住身形。

“何以如此?”

声音里已带了掩不住的惊怒。

女声答道:“雪地。之下就是冰原”

韩越呼吸顿时一滞,着实愣了一下。

“什么——?”

这里可是正值盛夏的朝芷城!

思虑未绝,寒意已然覆体。

越往前走,寒意越重。

到后来,牙关咯咯作响,计步全乱了。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这一趟,穿少了,他有些懊悔。

朔风在脚下、身侧、远处来回穿行,卷着雪粒与寒气,带起谷底幽幽回响。

足下方,更像是深渊,冰封的气流直往上窜,将他身上仅存的几分热气尽数攫空。

先前出的冷汗此刻化作了冰甲黏在蝉衣上,每一寸肌肤都冻得颤栗。

他们是不是在经过一座桥,韩越不敢确定。

而能不能走到尽头,韩越更不敢确定。

他娘的!

他暗地疯狂怒骂,几乎要被这鬼地方给逼疯。

他甚至想一把扯下蒙眼的皂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溢出的戾气,手臂上那只冰凉的柔荑忽然轻轻地捏了捏。

这微弱力量,却让韩越在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在这至暗时刻,那点微微的暗示,竟成了他横穿风雪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