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子之剑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88章 · 35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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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正院,戌时三刻。

白日里的燥热尚未完全散去,石阶和院墙仍散发着余温。

垂帘柱下的灯笼在热风里飘摇。

侧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声紧过一声。

门房小厮提着风灯抬起门闩。

“谁、谁啊?”

门才开出一条缝——

砰!

一股巨力猛地自外面撞来,门房小厮连人带门被狠狠拍到墙上。

手中风灯几欲脱手,险些当场熄灭。

下一瞬,一群人横着闯进来!

这群人,分明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满身戾气,毫无道理可言。

门房小厮眼巴巴地看着,刚欲呼救,就看见管家带人匆匆赶来。

可等管家看清来人,当场神情一变,立刻换上笑脸,冲身后的侍女低喝,“快去通知老爷——贵客回来了!”

说罢,躬身在前引路,半点不敢怠慢。

然而,这群人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包扎,更不是歇息。

而是——备餐!

越多越好!

越快越好!

那股架势,再晚一刻,他们就要吃人了。

当杨枭闻讯赶来,被侍女引至膳堂。

刚进屋便是一愣——

席上众人满身血污,丝毫不影响他们顶着刀伤大快朵颐。

血块映在脸颊,油光挂在嘴边。

杨钰英看见杨枭近前,扔下一块带血的骨头,第一句话便是,“外面还有追兵!”

话音刚落,街头远远便传来阵阵疯狂的犬吠,夹杂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杨枭皱了皱眉——这还来不及高兴呢,坏事就先来了。

他略微思索,转身便走了出去。

大队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在院墙外停下,一时人喊马嘶,火光映空。

杨枭迎出门外,雪亮的火把蜿蜒如龙,照亮长街。

领头衙役抬眼一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名身着褐衣、气度沉稳的少年走出府邸,心头一凛。

不用细想,也知道此人便是如今大王身前的红人。

领头连忙跳下马来,三步并两步近前。

躬身一揖,“卑职见过杨爵爷!深夜惊扰,还望大人海涵!”

身后衙役亦纷纷行礼。

杨枭上前虚扶众人,“公事为要,不必多礼。”

长街两侧檐下已有不少人家被惊醒,窗帛后隐隐有人影晃动。

他看着众人顿了顿,声音朗朗。

“本爵食邑地,皆可挨家挨户搜查。”

这话说得大方。

可越是大方,领头衙役心里反倒越不敢轻举妄动。

领头的衙役与左右对视一眼后,近前一步。

“大人可否听闻府外有什么异动?”

杨枭扭头看向管家。

管家上前,恭敬道,“各位差爷,小的适才听下人说,有一伙形迹可疑之人往南山去了。”

领头衙役神色一紧。

“哪个方向?”

管家抬手一指西边,众人循着他所指看去——

星月之下,山脊如伏兽横卧,山势影影绰绰。不过,细听的话,山坳里确有奔逃的纷沓和隐约的话语传来。

领头衙役脸色数变。

他不知这话真假,却知道自己不能在杨府门前久留。

若人真往南山去了,迟一步便要彻底追丢;若人不在南山,他也不可能在此地界搜查。

两害相权,只能先追。

事不宜迟,领头的衙役再揖一礼,“多谢大人指点,属下告退!”

杨枭微微颔首,“慢走,不送!”

领头衙役飞身上马,调转马头,厉喝一声:

“往南山追!”

大队衙役立刻策马狂奔,迅速远去。

目送衙役们消失在灯火阑珊处,杨枭才转身回府。

厚重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待杨枭重入膳堂,杨钰英一行已吃得饱嗝连连,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饥饿一退,伤势便再压不住了。有人扛不住倾翻在地。

杨府上下顿时忙做一团。

杨钰英等人陆续被抬入正寝疗伤。

杨枭作陪。

殿内灯火明亮。

侍女们端着铜盆、药箱、净布,来来往往。血水一盆盆换下去,药粉洒上伤口时,不时有人倒吸冷气。

活着回来的数名党羽不是筋断手裂,就是头破血流。

另外两名副手伤及肋骨,背上刀痕交错,没一块好肉。

韩嵩裸着半边肩膀,伤处皮肉翻卷,血水殷殷,却仍强撑精神,将经过之事一一道来。

从杨钰英与官府对战,被金缕阁捉走;

到他们佯装不敌,趁看守松懈时暴起伤人;

再到聚味轩与厨子对峙;

最后被衙役追捕,一番大战后,才险之又险逃回府邸。

他说得并不夸张。

可越是不惊心,越让人听得动魄。

旁边两名副手时不时补充两句,说到险处,眼角忍不住抽动。

杨枭听完,喜忧参半。

喜的是父亲一行终究是福大命大,化险为夷。

忧的是,这般刀头舔血、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杨枭说出心中想法——

在万军阵中游走,犹如困兽犹斗,毫无神算可言。

“若非侥幸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此话让众人足足沉默了数息。

韩嵩道,“依少主之见,该如何是好?”

杨枭道,“既然打不过,不如就与官府站到一起。”

一句话,宛如惊雷落地!

殿中众人齐齐一愣。

殿内药香、血腥味与烛火气瞬间浓郁起来。

杨钰英猛地挣脱侍女的包扎,霍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如此一来,复国大计岂不是镜花水月?

杨枭与韩嵩等人看着杨钰英在殿内焦躁地踱来踱去,脸色时阴时晴,显然内心正进行着极大的博弈。

一旁韩嵩倒是若有所思。

“如何加入?”

杨枭沉吟道。

“就目前而言,不宜举荐,先走国子监仕途。”

“朝堂是局,江湖亦是局。身在局外,终是蝼蚁。”

杨钰英听着他二人叙话,想起太师何勉之事——

它山之石亦可攻玉,若连何勉尚能借朝局自保,何不退一步,再图翻云覆雨?

想到此节,杨钰英驻足,负手而立。

“好,就按枭儿的意思办!”

众人闻言一喜,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杨钰英有如此通透的时候。

……

同一时刻,金缕阁行宫。

灯火晦暗,庭院枝叶婆娑,在窗棂上左右摇曳,像一支支伸出的鬼爪。

后院厢房内,剑王初醒。

守候的崔剑心大喜过望,几失分寸,忙让侍女端来稀粥和参汤细细喂下。

不久之后,剑王吃出一身冷汗。

在崔剑心及侍女的帮助下,勉强坐起,盘膝打坐。

周天纵闻讯,派人送来了金缕阁初级内丹,助其重聚散乱的真气。

数个周天后,剑王面色从死灰终至惨白,有了一丝人气。

而其他厢房闻讯赶来探望。

人到齐后,众人环顾,只余八大护法,其余均战殒。

众人心情沉入谷底。

崔剑心看在眼里,强作镇定安抚。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剑王,试图凝聚人心。

“只要帮主还在,剑王门便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话虽如此,可八大护法脸上的疑虑并未散。

各人的眼神闪烁,显然已在心中盘算起退路。

剑王一直闭目不语。

直到屋内低声议论渐起,他才缓缓睁眼。

他提起残余真气,声音嘶哑,却自有一股狠辣。

“他日,我等将是鬼王门!”

听闻此言,众人愕然回头,见剑王虽面无血色,眸中却亮起了一把火。

剑王也知时局艰危,喘息片刻,继续道。

“本门罹遭此难,命不该绝”

“各位若想离开的,本座绝不挽留!”

此话一出,八大护法脸色微变。

“本座尚有后手!”

众人不解。

剑王命人将一玄衣下属叫了进来。

此人身材纤细,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破旧的羊皮卷,双手呈上。

剑王接过羊皮卷,高举道,“此乃天玑补遗残卷!”

手指微微颤抖,似高举着无上信念。

“鬼王门的气运皆在此上!”

屋内一片寂静。

唯有窗外漏进的夜风扑倒烛光,拉直,再度拔地而起。

见众人神色各异,剑王疲惫地挥挥手。

“退下吧。”

“待本座恢复些气力,自然会让尔等心服口服!”

众人各怀鬼胎,躬身散去。

门扉重新合上。

剑王却和崔剑心谈起了身后事。

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心绪却豁然开朗。

昨日之败让他明白,既然阴路走不通,那便走阳路。

“秋试在即,我等必将全力以赴进入仕途”

崔剑心不解。

“何以如此?”

剑王道,“名正言顺,步步入局。”

接着他看了崔剑心一眼,补充道,“莫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就是好日子么?”

崔剑心一时语塞,有些明白过来。

剑王这是要借朝堂的皮,养一只能吞人的鬼。

只是这条路,他从前从未想过。

也不敢想。

……

朝芷城,王宫。

路寝外,金甲卫守卫森严。

路寝内,龙烛高燃,灯火通明。

龙涎香自兽口吐出,轻如丝缕,在金丝帷幔上缓缓盘旋。

顼王端坐御案前,端详着韩越递上来的密奏。

身后两娇娥执扇轻摇。

暗香随风,拂过御案上摊开的玉牒与竹简。

韩越在御台下肃立。

夜已深。

可顼王毫无就寝之意。

王后那边已命内侍来催了数次,皆被顼王一句“时辰尚早”打发了回去。

半晌,顼王放下玉牒。

“……你是说,城防司的那帮蠢货,绕着山林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循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追回到城里来了?”

韩越躬身道,“回大王,正是如此!”

顼王抬眼,似乎洞悉一切。

“人呢?人在城里?还是哪里?”

韩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臣……尚未完全查实。”

“臣这就加派人手,彻查到底!”

他刚要告退。

“慢着——”,顼王抬手。

“孤想立个内务司——”

“就叫玄黓(yì)台。”

韩越心头一震,连忙俯身。

“请大王明示。”

顼王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

“朝中党羽复杂,难免墙外有耳。玄黓台唯孤是命,不听从虎符调遣,也不归内廷节制。”

“代孤监管上至九卿,下至乡里长。”

韩越听得汗毛倒立,心跳在耳膜咚咚如鼓敲。

大王这是要在满朝文武之外,养一支只属于自己的鹰犬!

执掌直达天听,悬在所有人颈上的杀器!

顼王身子微微后靠,目光越过御案,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孤要知道——”

“这大夏疆土之内,谁是真忠,谁是假顺。”

“谁在替孤办事,谁在合伙瞒着孤。”

“又是谁——”

“打着孤的名号,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臣遵旨!”,韩越在顼王的注视中慢慢退下,一边思虑去哪里找这类绝世高手。

而身后,王妃的专属内侍正急匆匆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