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同向春风各自愁
杨枭赶到的时候，客栈大火已被扑灭。
他本不想来。
先前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说正院那位“贵客”已带人出了门。
杨枭心里一动。
大白天的，自己的父亲要去干嘛，多半是些不好的事情。
管家跑得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喘了半晌。
“知道了。”
晌午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盏中半凉的香茗泛着浑浊的光。
杨枭放下茶盏，起身走出门外。
他得找个由头。
上官晴她们还在西厢歇着，范逸之也在。
来到西厢的时候，上官晴正给几个师妹上药，指尖缠着纱布。
“城内客栈走水了”，杨枭说，“我过去看看。”
上官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眸光沉甸甸的，
像什么都没听出来，
又像什么都经听出来了。
上官晴转头继续上药，
“好，国事为重。”
杨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带走了一丝屋里淡淡的药味。
范逸之坐在廊下乘凉，手里端着一盏茶，闻言只是笑了笑。
那笑像茶水里一晃而过的光影。
……
朝芷城。
西市，
问剑楼客栈。
焦木和血腥顺着南风，浮在街面上，又腥又潮。
客栈门前搭着临时木架，
人声鼎沸。
一队队木匠正在搬运木料，修缮大门和楼上的天字一号房，
叮叮当当。
衙役和仵作正从客栈里往外抬尸首，一具又一具。
经过杨枭身边时，还特地停了停，让他过目。
掀开麻布，没一张熟悉的面孔。
远处，
仵作们将尸身在檐下搁成两排。
晒鱼干似的。
日头正毒，晒得从尸身渗出的血水都有了味道。
苍蝇绕着飞，闹得正欢，嗡嗡不歇。
杨枭面无表情，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杨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枭回头，看见城防司府丞张翼踏着一地木屑水渍走来。
靴底踩过湿灰，发出黏腻的碎响。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满脸堆笑，近前躬身一礼。
杨枭拱了拱手：“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哎哟，哪敢劳驾大人您亲自跑一趟——”
张翼笑意热络，眼角却一直往杨枭脸上打转。
“不过是些不长眼的江湖草莽闹事罢了。”
他抬手指着列队的玄甲兵，长戟闪闪。
“这帮人胆子也忒大，光天化日的，敢在城里动刀动枪。”
“都死了？”
“那倒没有，抓了几个活口。”
张翼用下巴指了指街角——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玄衣人跪在墙根下，满身血污。
一旁十数衙差按刀看守，杀气腾腾。
突然，
楼上烧焦的窗棂被风一摇，“哗啦”一声轰然坠下！
残木擦着张杨二人衣角急速掠过。
狠狠砸在地上，尘屑四起。
二人连肩闪跳。
张翼脸色发白，却先忙着替杨枭掸灰。
“哎呀，大人没事吧？”
杨枭若无其事，“有劳了——”
张翼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八字须。
“卑职应当的。”
他口风一顿，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
“这事儿明里暗里有些古怪。”
杨枭抬眼，“哦？”
见对方来了兴致，张翼故作神秘道，“帮派头目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甚至连尸身也无。”
说完，他死死盯着杨枭的反应。
杨枭心头一震，面上像是真的有些意外，“这么蹊跷？”
“可不是么。”
张翼往前凑近半步，眼里精光毕露。
“下官心中正好有一疑问，可否请大人解惑？”
杨枭晒然，“张大人但说无妨——”
“按理说，城防司调兵遣将，一只苍蝇都不可飞出去。“
“听闻大人精通奇门遁甲，能移山倒海。”
张翼看着杨枭面部表情，一字一顿道，“下官斗胆请教大人——究竟是什么手段，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人移走？”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翼脸上的笑纹极深，带着令人玩味的探寻。
“张大人高看本爵了——”
杨枭不卑不亢地收回目光，自嘲道。
“若有谁能在城防司眼皮底下变走活人，就不用和秦烈生打拉锯战了。”
张翼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说笑了——”
他躬身一揖，“改日下官做东，大人可得赏脸。”
杨枭微微一笑，“一定！”
两人各怀鬼胎，虚与委蛇地聊了一阵。
看着最后一板车尸首被推走，又看着士卒将一筐筐收集的箭镞搬上车，张翼这才告退。
不多时，数十布衣悍妇拎着木桶，沿街撒下生石灰，冲洗街面。
大队玄甲兵也收队离开，甲胄碰撞，靴声如雷。
杨枭目送他们远去，最后才带着随从散去。
碎光跃上青石，憋了许久的百姓重新涌上街头。
热闹依旧。
……
回到别院的时候，西霞满天。
膳房炊烟四起，院中桂树的花蜜，倒把一身焦味冲淡了些。
桂树下，娇叱声整齐如一。
上官晴和师姐们还在练剑。
透过枝叶的斜阳，被剑锋劈成阵阵碎光，照亮了杨枭进院的步子。
“木头哥哥回来了！”
随着两丫头的惊叫，上官晴和师姐们齐齐收了剑。
“咋样？”，师姐们袅娜围上前来，香风和汗意一并浮现。
“扑灭了。“
杨枭掸了掸身上的炭灰，看着师姐们脸上晶莹的汗珠。
“说是帮派闹事引燃的。”
“哦——”
师姐们心下了然，转瞬又说起心得。
“师弟，你看，斩月剑法！”
师姐们后退，齐舞。
树下落叶随剑光浮成一圈，越来越快。
直至人与剑皆消失在落叶旋风里。
“哇！师姐已有大成之象！”，杨枭叹言。
姜漓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木头哥哥，我呢？”
“也是好样的。“
白楚衣拽了拽姜漓的袖子，姜漓转过头去，贴耳一阵叽叽咕咕。
须臾，姜漓鼓起脸。
“木头哥哥在骗人……”
天上的云朵随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被推来推去，越堆越红。
……
翌日朝会。
城防司奏报城西问剑楼走水一事。
张翼执笏出列，将客栈械斗后果、火势经过、伤亡人数，一一禀明。
说到最后，他语气喟然。
“此役各方头目在现场离奇失踪，亦未寻获尸骸。具体缘由，臣无能，尚在查证。”
大殿上静了一瞬。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尸骸全无！
这等诡事，满朝文武，谁听了不心头发寒？
顼王修长的指节在御案上轻扣，
一下。
又一下。
似应和着满殿的节奏，每一下都稳稳踩在百官慌乱的私语中。
片刻后，顼王扬声道，“杨爱卿——”
“臣在。”，杨枭出列。
“此事——”，顼王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聊家常，“你有何看法？”
满堂目光，顷刻间落在杨枭身上。
“回大王，此乃有人从中作梗。臣昨日申时方抵现场，所见与张大人奏报并无二致。“
话说完，他能清楚感觉到，后背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顼王微微点头，似在沉思。
接着环视群臣，又从从杨枭脸上扫过。
“此事让孤想起一些轶事——”
他顿了顿。
“全天下有此等手段者——杨爱卿，你自己说说，还有谁？“
大殿倏然静了下来。
殿外瓦楞上麻雀啁啾、振翅扑棱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
杨枭喉结滚了滚。
“臣……不知。”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也不能答。
顼王看了他片刻，挥挥手。
“退下吧。”
“臣遵旨。”
杨枭俯身，高举玉笏退回班列。
玉笏被他捏得差点崩裂。
……
散朝的钟声在王宫层层荡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杨枭随百官躬身退出明堂。
殿外，
日光刺目，照得汉白玉地面一片雪亮。
杨枭走得慢吞吞的，
周遭同僚与他搭讪道别，他也言不由衷。
总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迈下最后一级丹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杨大人留步——”
杨枭转身，见一个小黄门匆匆跑下。
到了近前，尖细的嗓音在殿前广场回荡。
“奉大王口谕——”
杨枭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臣杨枭恭听圣谕。”
小黄门清了清嗓子，声音拉长。
“其一，长生丹一事，须在满月之前给孤一个答复。”
杨枭扣首。
“臣领旨。”
“其二——”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
“找出在城内施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枭再叩首：“臣尊旨。”
直到那轻巧的角靴声在头顶丹阶上渐渐远去，他才站起身来。
膝盖有些刺疼。
顼王的意思很明白，
得有人来背这个锅。
可问题是——
这个人，去哪儿找？
他既不能出卖父亲，又必须给大王一个交代。
怎么可能？
……
杨枭回到别院的时候，整座院落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只有下人们在低头走动，师姐们和范逸之都不在。
身后跟着的管家赫颜低声道，“上官仙子她们一早就结伴进城去了。”
杨枭“嗯”了一声，便自顾去了厢房。
下人们瞧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私下咬起了耳朵。
“主子怕是遇着难事了。”
“我瞧着像，脸色都不对了。”
“嘘，小点声……”
杨枭进屋后，挥手摒退左右。
从窗棂看进去，他先是端坐了一会。
接着在案前不停地来回踱步。
见主子眉头紧锁，侍女们没敢打扰。
端进去的早膳热了又凉，凉了又撤，最后撤了又端去一碗参汤。
直到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上官晴等人回来，看见从几个侍女从厢房里出来，端着冷透的早膳。
众人一脸诧异。
上官晴推门而入。
两丫头的脑袋从师姐胳膊底下探出来，像两朵挤在一起的流光。
正午的阳光从她们身后倾泻而入，昏沉的房间一下敞亮通透。
“还未用膳？”
上官晴看着木盘里原封未动的温汤。
杨枭一脸苦笑。
“炼丹之事，大王催得急。”
“就这事？”
“还有……算了，没事了”
上官晴见他欲言又止，心里不痛快。
姜漓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尖，把一块糯米糕放在汤碗边上。
金灿灿的，搁在碗碟上像一小片月亮。
“木头哥哥，这个好吃“
身后的白楚衣，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将手里的那块糯米糕也递给姜漓。
姜漓又一次踮起脚尖，郑重其事地把第二块也摆了上去。
两丫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杨枭。
满是期待。
光阴就这么一息一息地过去，
杨枭却没了下文。
上官晴心头一软，轻吐幽兰，“说吧，是不是要师姐帮你炼丹？”
杨枭垂眸道，“上次才让师姐耗费不少心力，若再……”
上官晴水绿袖一挥，“行了行了，多炼也是炼，少炼也是炼。”
杨枭歉然，“我于心不忍……”
上官晴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咳，谁让你是我们师弟呢，我们不帮，谁来帮？”
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就是，就是。”
“木头哥哥，你把米糕吃了吧。”
俩丫头才说完，喉咙里便传来“咕嘟”的口水吞咽声。
杨枭环顾屋内几双澄澈的眼睛，轻叹。
身不由己的无奈。
这时，门扉似乎被风轻轻推开。
侍女连忙轻手阖上。
屋内却荡漾起一丝桂花香味。
很淡，
就像把桂花藏匿袖中。
上官晴眉心一跳，回头看了看俩丫头。
两丫头也正好撞上师姐的目光，一脸瑟缩。
杨枭不解，“怎么了？”
上官晴娇声道，“屋里怎么突然有股桂花香气！”
杨枭脱口道，“下人们没在屋里摆放，谁带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上官晴突然将俩丫头一把揽到身后。
“锃——”，龙吟声响起，神兵出鞘。
她执剑横在案前。
周身气势陡变，只剩冷厉。
杨枭也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抬手示意侍女们退到墙角。
上官晴目光如霜，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
“何不现身？”
屋内落针可闻。
众人凝神四顾。
屏风，博古架，座椅，墙上字画，一一扫过。
乃至角落里的几株盆栽景致，皆无异状。
就在上官晴抬头望向藻井的那一刹那——
气流微动。
琉璃瓦当间，数注光线斜射。
流动的浮尘中，光线竟有些诡异地扭曲！
房梁之上，一个正在缓缓蠕动的透明轮廓，悄然凸显了出来。
此乃何物？
是人，是鬼？！
霎时，屋内众人皆色变。
他本不想来。
先前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说正院那位“贵客”已带人出了门。
杨枭心里一动。
大白天的，自己的父亲要去干嘛，多半是些不好的事情。
管家跑得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喘了半晌。
“知道了。”
晌午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盏中半凉的香茗泛着浑浊的光。
杨枭放下茶盏，起身走出门外。
他得找个由头。
上官晴她们还在西厢歇着，范逸之也在。
来到西厢的时候，上官晴正给几个师妹上药，指尖缠着纱布。
“城内客栈走水了”，杨枭说，“我过去看看。”
上官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眸光沉甸甸的，
像什么都没听出来，
又像什么都经听出来了。
上官晴转头继续上药，
“好，国事为重。”
杨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带走了一丝屋里淡淡的药味。
范逸之坐在廊下乘凉，手里端着一盏茶，闻言只是笑了笑。
那笑像茶水里一晃而过的光影。
……
朝芷城。
西市，
问剑楼客栈。
焦木和血腥顺着南风，浮在街面上，又腥又潮。
客栈门前搭着临时木架，
人声鼎沸。
一队队木匠正在搬运木料，修缮大门和楼上的天字一号房，
叮叮当当。
衙役和仵作正从客栈里往外抬尸首，一具又一具。
经过杨枭身边时，还特地停了停，让他过目。
掀开麻布，没一张熟悉的面孔。
远处，
仵作们将尸身在檐下搁成两排。
晒鱼干似的。
日头正毒，晒得从尸身渗出的血水都有了味道。
苍蝇绕着飞，闹得正欢，嗡嗡不歇。
杨枭面无表情，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杨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枭回头，看见城防司府丞张翼踏着一地木屑水渍走来。
靴底踩过湿灰，发出黏腻的碎响。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满脸堆笑，近前躬身一礼。
杨枭拱了拱手：“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哎哟，哪敢劳驾大人您亲自跑一趟——”
张翼笑意热络，眼角却一直往杨枭脸上打转。
“不过是些不长眼的江湖草莽闹事罢了。”
他抬手指着列队的玄甲兵，长戟闪闪。
“这帮人胆子也忒大，光天化日的，敢在城里动刀动枪。”
“都死了？”
“那倒没有，抓了几个活口。”
张翼用下巴指了指街角——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玄衣人跪在墙根下，满身血污。
一旁十数衙差按刀看守，杀气腾腾。
突然，
楼上烧焦的窗棂被风一摇，“哗啦”一声轰然坠下！
残木擦着张杨二人衣角急速掠过。
狠狠砸在地上，尘屑四起。
二人连肩闪跳。
张翼脸色发白，却先忙着替杨枭掸灰。
“哎呀，大人没事吧？”
杨枭若无其事，“有劳了——”
张翼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八字须。
“卑职应当的。”
他口风一顿，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
“这事儿明里暗里有些古怪。”
杨枭抬眼，“哦？”
见对方来了兴致，张翼故作神秘道，“帮派头目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甚至连尸身也无。”
说完，他死死盯着杨枭的反应。
杨枭心头一震，面上像是真的有些意外，“这么蹊跷？”
“可不是么。”
张翼往前凑近半步，眼里精光毕露。
“下官心中正好有一疑问，可否请大人解惑？”
杨枭晒然，“张大人但说无妨——”
“按理说，城防司调兵遣将，一只苍蝇都不可飞出去。“
“听闻大人精通奇门遁甲，能移山倒海。”
张翼看着杨枭面部表情，一字一顿道，“下官斗胆请教大人——究竟是什么手段，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人移走？”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翼脸上的笑纹极深，带着令人玩味的探寻。
“张大人高看本爵了——”
杨枭不卑不亢地收回目光，自嘲道。
“若有谁能在城防司眼皮底下变走活人，就不用和秦烈生打拉锯战了。”
张翼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说笑了——”
他躬身一揖，“改日下官做东，大人可得赏脸。”
杨枭微微一笑，“一定！”
两人各怀鬼胎，虚与委蛇地聊了一阵。
看着最后一板车尸首被推走，又看着士卒将一筐筐收集的箭镞搬上车，张翼这才告退。
不多时，数十布衣悍妇拎着木桶，沿街撒下生石灰，冲洗街面。
大队玄甲兵也收队离开，甲胄碰撞，靴声如雷。
杨枭目送他们远去，最后才带着随从散去。
碎光跃上青石，憋了许久的百姓重新涌上街头。
热闹依旧。
……
回到别院的时候，西霞满天。
膳房炊烟四起，院中桂树的花蜜，倒把一身焦味冲淡了些。
桂树下，娇叱声整齐如一。
上官晴和师姐们还在练剑。
透过枝叶的斜阳，被剑锋劈成阵阵碎光，照亮了杨枭进院的步子。
“木头哥哥回来了！”
随着两丫头的惊叫，上官晴和师姐们齐齐收了剑。
“咋样？”，师姐们袅娜围上前来，香风和汗意一并浮现。
“扑灭了。“
杨枭掸了掸身上的炭灰，看着师姐们脸上晶莹的汗珠。
“说是帮派闹事引燃的。”
“哦——”
师姐们心下了然，转瞬又说起心得。
“师弟，你看，斩月剑法！”
师姐们后退，齐舞。
树下落叶随剑光浮成一圈，越来越快。
直至人与剑皆消失在落叶旋风里。
“哇！师姐已有大成之象！”，杨枭叹言。
姜漓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木头哥哥，我呢？”
“也是好样的。“
白楚衣拽了拽姜漓的袖子，姜漓转过头去，贴耳一阵叽叽咕咕。
须臾，姜漓鼓起脸。
“木头哥哥在骗人……”
天上的云朵随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被推来推去，越堆越红。
……
翌日朝会。
城防司奏报城西问剑楼走水一事。
张翼执笏出列，将客栈械斗后果、火势经过、伤亡人数，一一禀明。
说到最后，他语气喟然。
“此役各方头目在现场离奇失踪，亦未寻获尸骸。具体缘由，臣无能，尚在查证。”
大殿上静了一瞬。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尸骸全无！
这等诡事，满朝文武，谁听了不心头发寒？
顼王修长的指节在御案上轻扣，
一下。
又一下。
似应和着满殿的节奏，每一下都稳稳踩在百官慌乱的私语中。
片刻后，顼王扬声道，“杨爱卿——”
“臣在。”，杨枭出列。
“此事——”，顼王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聊家常，“你有何看法？”
满堂目光，顷刻间落在杨枭身上。
“回大王，此乃有人从中作梗。臣昨日申时方抵现场，所见与张大人奏报并无二致。“
话说完，他能清楚感觉到，后背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顼王微微点头，似在沉思。
接着环视群臣，又从从杨枭脸上扫过。
“此事让孤想起一些轶事——”
他顿了顿。
“全天下有此等手段者——杨爱卿，你自己说说，还有谁？“
大殿倏然静了下来。
殿外瓦楞上麻雀啁啾、振翅扑棱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
杨枭喉结滚了滚。
“臣……不知。”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也不能答。
顼王看了他片刻，挥挥手。
“退下吧。”
“臣遵旨。”
杨枭俯身，高举玉笏退回班列。
玉笏被他捏得差点崩裂。
……
散朝的钟声在王宫层层荡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杨枭随百官躬身退出明堂。
殿外，
日光刺目，照得汉白玉地面一片雪亮。
杨枭走得慢吞吞的，
周遭同僚与他搭讪道别，他也言不由衷。
总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迈下最后一级丹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杨大人留步——”
杨枭转身，见一个小黄门匆匆跑下。
到了近前，尖细的嗓音在殿前广场回荡。
“奉大王口谕——”
杨枭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臣杨枭恭听圣谕。”
小黄门清了清嗓子，声音拉长。
“其一，长生丹一事，须在满月之前给孤一个答复。”
杨枭扣首。
“臣领旨。”
“其二——”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
“找出在城内施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枭再叩首：“臣尊旨。”
直到那轻巧的角靴声在头顶丹阶上渐渐远去，他才站起身来。
膝盖有些刺疼。
顼王的意思很明白，
得有人来背这个锅。
可问题是——
这个人，去哪儿找？
他既不能出卖父亲，又必须给大王一个交代。
怎么可能？
……
杨枭回到别院的时候，整座院落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只有下人们在低头走动，师姐们和范逸之都不在。
身后跟着的管家赫颜低声道，“上官仙子她们一早就结伴进城去了。”
杨枭“嗯”了一声，便自顾去了厢房。
下人们瞧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私下咬起了耳朵。
“主子怕是遇着难事了。”
“我瞧着像，脸色都不对了。”
“嘘，小点声……”
杨枭进屋后，挥手摒退左右。
从窗棂看进去，他先是端坐了一会。
接着在案前不停地来回踱步。
见主子眉头紧锁，侍女们没敢打扰。
端进去的早膳热了又凉，凉了又撤，最后撤了又端去一碗参汤。
直到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上官晴等人回来，看见从几个侍女从厢房里出来，端着冷透的早膳。
众人一脸诧异。
上官晴推门而入。
两丫头的脑袋从师姐胳膊底下探出来，像两朵挤在一起的流光。
正午的阳光从她们身后倾泻而入，昏沉的房间一下敞亮通透。
“还未用膳？”
上官晴看着木盘里原封未动的温汤。
杨枭一脸苦笑。
“炼丹之事，大王催得急。”
“就这事？”
“还有……算了，没事了”
上官晴见他欲言又止，心里不痛快。
姜漓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尖，把一块糯米糕放在汤碗边上。
金灿灿的，搁在碗碟上像一小片月亮。
“木头哥哥，这个好吃“
身后的白楚衣，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将手里的那块糯米糕也递给姜漓。
姜漓又一次踮起脚尖，郑重其事地把第二块也摆了上去。
两丫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杨枭。
满是期待。
光阴就这么一息一息地过去，
杨枭却没了下文。
上官晴心头一软，轻吐幽兰，“说吧，是不是要师姐帮你炼丹？”
杨枭垂眸道，“上次才让师姐耗费不少心力，若再……”
上官晴水绿袖一挥，“行了行了，多炼也是炼，少炼也是炼。”
杨枭歉然，“我于心不忍……”
上官晴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咳，谁让你是我们师弟呢，我们不帮，谁来帮？”
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就是，就是。”
“木头哥哥，你把米糕吃了吧。”
俩丫头才说完，喉咙里便传来“咕嘟”的口水吞咽声。
杨枭环顾屋内几双澄澈的眼睛，轻叹。
身不由己的无奈。
这时，门扉似乎被风轻轻推开。
侍女连忙轻手阖上。
屋内却荡漾起一丝桂花香味。
很淡，
就像把桂花藏匿袖中。
上官晴眉心一跳，回头看了看俩丫头。
两丫头也正好撞上师姐的目光，一脸瑟缩。
杨枭不解，“怎么了？”
上官晴娇声道，“屋里怎么突然有股桂花香气！”
杨枭脱口道，“下人们没在屋里摆放，谁带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上官晴突然将俩丫头一把揽到身后。
“锃——”，龙吟声响起，神兵出鞘。
她执剑横在案前。
周身气势陡变，只剩冷厉。
杨枭也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抬手示意侍女们退到墙角。
上官晴目光如霜，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
“何不现身？”
屋内落针可闻。
众人凝神四顾。
屏风，博古架，座椅，墙上字画，一一扫过。
乃至角落里的几株盆栽景致，皆无异状。
就在上官晴抬头望向藻井的那一刹那——
气流微动。
琉璃瓦当间，数注光线斜射。
流动的浮尘中，光线竟有些诡异地扭曲！
房梁之上，一个正在缓缓蠕动的透明轮廓，悄然凸显了出来。
此乃何物？
是人，是鬼？！
霎时，屋内众人皆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