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世人心薄何须数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81章 · 50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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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过后,废墟中并未寻获主谋的尸身,衙差倒是在残垣断壁里,拖出了几名侥幸存活的西域客。

这些人当即被冠以“聚众闹事”之名,全数押进戎府大牢。

几人皆被大火熛得面目全非,即便衣衫化作数缕,眉毛和发髻烧成炭结,依旧仗着皮糙肉厚,体魄强横,拒不交代。

不仅如此,他们还用鬼戎、山戎的俚语在牢房内互相串供。

在审讯中即便他们张口骂人,狱卒们也听得满头雾水,拍案怒喝,徒增火气。

在狱卒的多番严刑拷问下,这些西域客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他们只是到朝芷城的散客,用强弩也是出于自卫……”

消息传到杨枭耳中,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衙役抓错了人——

怎么看,这几人都不像惯犯,倒更像无端卷入风波的普通百姓。

可偏偏,这些人又确实出现在事发之地。

杨枭未曾经历恶战,但是师姐们断不会说谎,而且事发当晚伤痕累累……

疑点甚多。

审讯陷入僵局。

范逸之听罢,沉吟道:“既如此,不如放人。”

“放了?!”

上官晴等人自然不服,死了那么多同袍,那能轻易就这样算了……

范逸之摇头,安抚道。

“官府并未掌握实证,只凭一场大火就将这伙西域客定罪,弄不好会激起两国交兵。”

众人缄默。

之前那些玄衣蒙面客死的死,伤的伤。

后又尽数毁于大火,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

翌日,城西“问剑楼”客栈。

天字一号房。

剑王伏在床榻上,几名玄衣蒙面人正小心翼翼替他清创上药。

左肩和右腿被洞穿两寸大小的血窟窿,皮肉外翻,焦黑的淤血和碎肉不停地外涌。

才擦干净一层,转眼又冒出来,惨不忍睹。

金疮药刚洒进伤口,便惹得剑王跳脚,额角青筋暴起,大骂红衣女鬼。

剧痛之下,他甚至一巴掌将执药的蒙面玄衣人掴翻在地。

那人帽沿脱落,赫然散落出一头青丝……

其余人噤若寒蝉,均不敢扶,直至包扎完成。

剑王撑着坐起,后背冷汗浸透了重衫。

他直起身,瞪着榻前左右两列垂手而立的玄衣人,怒意未绝。

“本座一生戎马,此番竟折辱于妇人之手”

“孰可忍,孰不可忍?”

玄衣人闻言,个个更显谦恭,连呼吸都收着。

穿堂风裹着晨曦掠过众人衣袂,衣角飘飘。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吆喝声漫过众人耳郭,牛车、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不紧不慢的声调。

恍如昨夜的血雨腥风,不过是过雨云烟。

一切风和日丽,一切良辰美景。

可剑王心里清楚——

他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甘苦自知。

自二十多年前折戟医馆,从大牢中逃出,顺着彩虹之路遁入西域,隐姓埋名,蛰伏多年。

吃过沙,睡过坑,给部落当过刀,杀人如麻。

直到从族长手里夺来一卷天魔功残篇。

部落族人看不懂这阴阳文,弃之如敝履。

他却如获至宝。

此番东山再起,本应水到渠成。

可如今——

竟被打成这副模样。

越想,越恨。

剑王恨极反笑,顺手将幽冥之兵抛还崔剑心。

“还神兵呢,连木剑都劈不断,不用也罢!”

崔剑心连忙探手接住,躬身退下。

作为护法长老的他,有苦难言。

自从脱离杨钰英府邸之后,兜兜转转,最后投靠在剑王门下。

剑王彼时曾夸下海口——

脚踢西边诸海,一剑荡平昆仑虚。

崔剑心一度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足以栖身……

可是眼下——

这哪里是什么擎天大树,分明是才出的火坑又入火海。

此刻的剑王盯着崔剑心退到队列里,满眼不耐——

若非亟需用人,这些半截入土的废物,怎配入他的眼?

剑王挥手让一众手下退下,独留下两名身材窈窕的玄衣人。

崔剑心一边告退,一边看着剑王满脸的淫威——

显然要将满身怒火发泄到她们身上。

而那两女下属颤抖着,显然早已逆来顺受。

崔剑心暗自怒骂:老匹夫!

虽是如此,还是低头随众人慢慢退下。

房门合拢。

剑王将两女揽入怀里,一边上下其手,一边思忖——

照昨夜情形,城中势力盘根错节,己方显然不占优。

这剑王门要想出人头地,还得祭出当年在城中肆意横行的那一套——

不仅要让官府忌惮,倒向自己,还得有个更响的名头。

想起红衣女,剑王心中陡然一亮:鬼王门!够凶,这气势足以服众。

……

杨枭在别院内安顿好师兄、师姐一行。

才从管家口中得知正府内的“贵客”竟然蛰伏一夜未出,他十分纳罕,但也十分庆幸父亲没给自己添乱。

早食后,众人聚在客厅议事。

上官晴等人等人皆言,眼下最大的威胁便来自强弩,若不能克制,即便剑阵再妙,也终受压制。

范逸之指尖轻扣茶盏,思忖良久。

师妹们所言不差,对付强弩只能以快打快。

或者……

范逸之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古怪画面——

届时,这群师妹手持强弩飞身上界,横扫仙门……

范逸之露出一抹苦笑,这显然会让祖师爷们贻笑大方,仙界变成菜市场了。

上官晴看见他嘴角的笑意,秀眉一蹙。

“师兄笑我等无能么?”

“非也,我在想如何克敌制胜,至少让师妹们轻松些。”

众师妹一听,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诉说昨夜如何凶险,如何被强弩射得到处乱跳的窘态。

杨枭在一旁听着,逐渐明白了七七八八——

很多白帝城的青衫护卫再未归来。

两个丫头则拉着杨枭叙说昨夜秀履被击飞一事,后知后怕,叽叽喳喳。

显然,

杨枭心不在焉。

……

杨氏正府。

正殿。

杨钰英主位,

韩嵩等三位副手次位,

其余各路下属皆垂眉顺眼,恭谨列于下首两行。

听完韩嵩叙说完昨夜东市深巷内尚有余孽落网。

杨钰英清了清嗓子,双目精光暴涨,逐一扫过众人。

“各位——”

满殿闻言齐齐瞩目。

“趁他们打得火热,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杨钰英一夜炼化,天魔功进展神速,已经与他陨落前功力旗鼓相当。

满殿之人在看他周身的黑雾在吞吐,

全身骨骼在噼啪作响,

整个人宛如一头自深渊中缓缓苏醒的怪物。

“如今,是时候重振穆家军,再图大业!”

“复国指日可待!”

下首众人热血沸腾,齐呼。

“重振穆家军,复国指日可待!”

杨钰英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届时,各位都是开国功臣,封疆裂土,金银、珠宝、美人,随尔等挑选!”

下首众人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呼声再起,比方才更响。

……

午后。

城西“问剑楼”客栈。

剑王正与崔剑心等几名长老商榷筹建鬼王门一事。

忽有下属前来禀报:“宗主,有人求见。”

“带上来!”

“是”

不多时,杨钰英一行上楼,来到天字一号的房门前。

只见雕花凭栏,回纹窗棂,门前立着两列玄衣蒙面守卫。

手按剑柄,目光冷硬,杀气森森。

门外杨钰英语气谦恭。

“在下——”

他话到嘴边,微微一顿。

“晚辈卢俊杰求见!”

他本欲自报本名,想想不妥,遂临时改了主意。

“进来!”,一声粗哑粗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杨钰英推门进去。

屋内众人侧目,尽是清一色玄衣蒙面,气势凌人。

主位上那人精瘦,浓眉,眼眉间一股凶戾,鹰视狼顾之貌。

杨钰莹带着众人躬身施礼。

“敢问阁下尊讳——“

剑王抬眸一瞥。

“无名鼠辈,安敢问本座名讳?”

四目相对。

一个中年人的眼神,深沉,波澜不惊。另一个清澈而锐利,如同寒潭中的冰棱,直刺人心。

剑王看出对方周身流淌的煞气,心里冷笑——

多半是个不知死活来踢馆的。

杨钰莹则看出对方黑雾驳杂,煞气不足,似乎并未得到魔天宗真传。

杀意隐现。

先前,韩嵩说已寻到昨夜激战漏网之鱼的踪迹,杨钰英还一脸漠视,怎么可能?韩嵩并未参与激战,怎会知道有人逃匿?

可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

昨夜——

剑王从暗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暗渠的水又黑又臭,熏得他险些晕死过去——

两处伤口像嵌着两块烧红的炭,即便是强忍之下,也难以抑制那钻心的剧痛。

每动一步,都像在骨缝里翻刀。

他靠墙喘了一阵,浑身颤抖。

院里的惨叫声被风送得很远,很快又散去。

他在朝芷城的谋划,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

巷口有脚步声。

剑王贴着墙根隐入阴影。

几个巡街的衙役打着呵欠走过去,水火棍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不能出城。

至少现在不能。

他咬了咬牙,猫腰向城西摸去。

彼时崔剑心等人并未知道剑王已经出事,还想着宗主与鬼戎、北戎密会,把酒言欢。

可他们哪里知道——

大火之后,鬼戎也好,北戎也罢,那些所谓的异族盟友,一个个都指望不上了。

而韩嵩安插在暗处盯着动静的探子,正在附近躲懒打盹。

忽听到水沟里的动静,睁开睡意朦胧的眼——

一个激灵。

他正巧撞见剑王钻出暗渠的狼狈一幕——

自事发地爬出的血人,怎么想都与昨夜之事脱不开干系。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剑王的动向。

一路尾随剑王回到客栈,心中窃喜,此乃大功一件。

若非剑王伤痛缠身,心神大乱,

以他的修为,又岂会察觉不到身后那条尾巴?

也或者是晨风大,将尾随者的气息掩藏,而剑王恰好是逆风而行,一路踉跄。

……

此刻,天字一号房内,气氛冷到了冰点。

“尔等也是魔天宗?“,剑王冷冷道。

杨钰英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见对方这副态度,剑王面色骤寒,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放肆!”

“见宗主不跪,是为大不敬!”

杨钰英嗤笑。

“魔天宗何来宗主?”

从始至终,魔天帝并未在他面前提及魔天宗还有宗主一事。

剑王从怀中摸出玄铁卷,高高一举。

古篆“魔“自字朝上,透出幽月的冷光。

“此乃魔天宗宗主令!见令如见宗主!”,剑王一字一顿,威压逼人。

客栈院内,一排枯枣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杨钰英凝眸看向那枚玄铁卷。

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

“师尊的令牌——你从何得来?”

剑王收回玄铁卷,傲然道。

“管它从何而来,如今既归本座所有,持令者,便是魔天宗之主!“

杨钰英缓缓直起身,“你知道师尊?“

“不造。“

“那你还敢拿他的令牌来号令我?“

剑王嘴角抽了一下。

“宗门令牌在此,你认是不认?“

杨钰英往前迈了一步。

“认?“

黑雾自周身炸涌而出,撞得衣袍猎猎作响。

隐隐带着咆哮之声,地狱的咆哮。

剑王霍然而起。

锵!

锵!

几乎同一时间,双方齐齐拔剑!

一时间,杀机盈室,剑拔弩张。

韩嵩等人呈雁形聚在杨钰英周围,亦步亦趋。

崔剑心等人踹翻凳椅,立在剑王左右。

而众多玄衣蒙面人则呼啦一下,将杨钰英等人团团围住,挺剑相对,寒光耀眼。

门外过道上全是玄衣蒙面人——

退路已断。

显然,人数上,杨钰英一方并不占优。

但这吓不退杨钰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拿一块破烂——“,

他脚步未停,一步一步往前压。

“便想号令魔天宗的弟子?“

周身黑雾变得浓稠,拖出数尺长的阴影。

剑王不与他废话,一剑递出。

刹那间,双方混战到一起。

剑气纵横间,满地盏碎椅折,一片狼藉。

这一次他学乖了,出手便取要害。

剑锋刺入黑雾,像刺进一堵流沙,寸寸卸力,剑势被黑雾黏住——

剑王一凛,回身抽剑。

抽不动。

剑王脸色大变,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兆。

昨晚激战耗费了他太多真气。

左肩和右腿的疼痛陡然袭来,竟直往骨子里渗。

身形和剑招竟直被拖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高下立判——

杨钰英一指弹开这软绵绵的剑锋,跟着右掌拍出,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

剑王不敢怠慢,一咬牙,左掌迎上。

“啪——”,一声闷响。

像两块金石在水中相撞。

剑王被反震得倒退一步,整条手臂簌簌发抖——

面如死灰。

对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突然,黑雾已沿着他的手臂攀了上来。

剑王变招,才起势,便被杨钰英的掌锋欺到面门。

剑王狼狈暴退。

可偏偏这时,他右腿伤口骤然崩裂,腿筋一抽,整个人重心失衡,身子猛地一歪。

就是这一瞬!

杨钰英五指如钩,骤然扣住他的天灵盖!

剑王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只觉得体内真气如开闸洪流一般,竟自百会穴疯狂涌出!

他想挣扎。

可根本动不了了。

那种全身真气被强行抽离的恐怖感,瞬间让他亡魂皆冒,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电光火石之间——

杨钰英骤然心生警兆。

一道剑光,无声无息,自他肋下阴狠刺来!

角度刁钻,像毒蛇吐信,快得几乎让人眼盲。

杨钰英全身骤紧,猛地扭身避开,同时左掌反拍而出!

掌风凌厉,足可开碑裂石。

可下一瞬——

竟拍了个空!

左侧,压根就没有人!

而此刻,剑王的面容已在杨钰英的爪下,迅速干瘪。

皮肉塌陷,眼窝深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如此精纯雄浑的内力入体,令杨钰英心中狂喜。

只须再多片刻,他就能将此人彻底吸干!

可偏偏——

那一道鬼魅般的剑光,竟又自他腹侧再度袭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也更近!

避无可避!

杨钰英当机立断,身形暴退,竟硬生生拖着剑王一起向后爆退而去!

一路之上,数名挡路的玄衣人直接被他撞飞,筋断骨折,惨叫连连。

可那把剑,依旧如附骨之疽,死死跟了上来!

直到这时,杨钰英才终于看清。

那竟是一柄软剑!

剑随腕走,灵动如蛇,诡谲莫测。

眨眼之间,剑锋已然破开黑气,直刺他面门!

“找死!”

杨钰英勃然大怒,长袖一甩,将剑王狠狠掼了出去,同时探手便去夹那来势汹汹的软剑。

谁知那软剑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

就在他双指一夹的刹那,剑锋陡然一转,竟缠上了他的手腕!

这是要直接废他一只手!

杨钰英大怒,眼底杀机暴涨。

他左手真气灌注,屈指猛地一弹!

嗡——!

剑身剧震!

一股狂暴劲力顺着剑体倒冲回去,狠狠撞在崔剑心手臂之上,震得他虎口崩裂,软剑几乎脱手飞出。

崔剑心叫苦不迭。

这人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骇人的修为?!

事已至此,他已顾不上多想,当即厉声暴喝:

“护送宗主,快走!”

“走?”

杨钰英闻言,忽然桀桀怪叫起来,笑声阴冷瘆人。

“既然来了——”

“那就谁也别走,都留下!”

下一瞬,他周身黑气再度暴涨!

轰!

黑雾疯狂席卷而出,窗棂齐齐碎裂。

刹那间,恶斗的双方、前来救援的玄衣人、以及门外长廊里的守卫全数吞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