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将心比心,方得始终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62章 · 378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杨枭辞别师姐,转身便走,衣摆才刚掠过门槛,上官晴放下茶盏将他叫住:

“师弟,我随你去看看。”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廊下赏花。

附近几位师姐却听出个中深意,彼此对视一眼,便陆续放下香茗、帕子与手中糕点,跟着起身。

其余的师姐们也闻风而动。

“说起炼丹,我等虽不通此道,过去看一眼,总好过在这里闲坐。”

“是啊,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看似闲谈的闲言碎语,却让杨枭心头嘀咕。

毕竟那地烟火未散,药泥遍地,实在不是什么清净去处。

可话还没出口,两个小丫头已先急了。

姜漓“啪”地扔下小箸,追出食案,嘴边还沾着一点蜜糕屑。

“我也去!”

白楚衣动作比她慢半拍,嗓门却不小,一惊一乍。

“等等我!”

上官晴回望一眼,见厅中师姐,师妹们都已起身,朗声道:“姐妹们,有没有不想去的?”

“没有!”,众口一致,说完便笑出声来。

杨枭见状,只得同意。

“那便一同去,师妹不可乱跑。”

姜漓和白楚衣不住点头,

此刻,一个比一个乖。

随后,

众人拾起兵器,三三两两簇拥着走出偏厅。

经过悬山殿时,两丫头开始放飞自我,提着裙裾蹦蹦跳跳跑在前头,一路上你追我赶,比路边盛开的花儿还鲜活。

杨枭则在前引路,上官晴一行随后,

走着走着,众女心情变得轻快起来,一路说说笑笑。

一行人穿过回廊,绕过两重院落,不多时便来到了盝顶大殿。

未进殿门,先闻其味。

浓烈的烟尘,

浓郁的药香,

加上劳作时蒸发的汗汽,

自殿内扑出,层层叠叠,直叫人呼吸一滞。

师姐们方跨进门槛,便下意识掩了掩鼻。

两丫头率先冲了进去。

下一刻,殿中炸响了两声脆声声的惊叫。

“哇——”

“这么多炉!”

迎面数十只大小药炉沿殿柱一字排开,金红透亮,光影可鉴。

俩丫头绕着每个药炉转来转去,踮脚往里看个稀奇,又看自己映在炉壁上的模样,明明才有半个药炉那么高。

在众师姐眼中,

殿里好多药案随意摆放,还有满地铜杵、石臼、竹筛、药材,东一簇,西一堆,四周殿角器物也堆得满满当当,一片凌乱。

两丫在殿里东躲西藏,在人堆里钻进钻出的,府中下人见状忙不迭地避让,生怕碰倒了这两位小祖宗。

而杨枭和上官晴一行来到药案前。

趁着杨枭介绍案上药材之际,师姐们看着成堆小丘似的药泥,方知杨枭之前所言非虚,看样子,即便没得几十炉的尝试,七炉八炉总是有的。

介绍完毕后,师姐们围上前去,查看那些成色不一的废药。

杨枭却转身喝道:

“陈砚。”

“属下在。”

“闭火,将药泥细分。”

“是!”

陈砚领命而去。

杨枭让师姐们随意参观,自己则在劳作的下人之间来回走动,规范不当的操作。

“药泥尽量细小。”

“焦黑的不要。”

“药份不均匀的不要。”

众人虽不明所以,却都照做。

不多时,几案废弃药泥被重新分拣出来。

“大人,这样可以吗?”

有侍女将分好的药泥呈上。

那药丸比米粒还小,圆润晶亮,落在净帛上就像爬满的蚁群。

“可以!”

片刻后,师姐们也净了手,找了几个药案坐下帮忙。

下人们见贵客坐到自己身旁,一个个受宠若惊。师姐们却温声宽慰,说做事不分贵贱,让他们无需惊慌。如此一来,下人们对这些仙子般的客人顿时大生好感,彼此间的拘谨也少了许多,相处起来愈发融洽。

在众人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小丸子在木盘里滚来滚去。

转了一圈后,杨枭又让下人们取少许蜂蜡,将分拣好药泥一粒又一粒地裹起来。

姜漓趴在案边看得两眼发直:

“这么小?”

白楚衣皱了皱鼻尖,凑过去闻:

“什么味的?”

“甜味”

“你试试”

“不要”

两个丫头正嬉闹时,杨枭又逡巡过几张药案。她们也想当小跟班,尾随在杨枭身后,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缩在师姐们身后,你推我、我推你地磨蹭着。

隔了一会,

姜漓和白楚衣闹累了,

一头钻进上官晴怀里,嚷着也要帮忙。

上官晴自然不会让她们闲着,便腾出两个位子,让她们净手后坐下。

只是两人手小,力道又不均,搓出来的药粒有大有小。

不多时,见杨枭走过来。

姜漓把一颗圆滚滚的药丸捧到他面前,满脸期待。

“这个成不成?”

杨枭看了一眼。

那药丸足有黄豆大。

他沉默片刻,委婉道:

“它……志向稍大。”

众师姐笑出声来。

姜漓脸上一红,把那颗“大志向”药丸又收了回去,低头认真重塑。

过了一炷香,

装着分拣药丸的大木盘里,已堆起一座小小山丘。迎着晨风,吞吐着湿润的光。

陈砚带人将木盘中的药分给下人们,又裹上蜜蜡,分批封存。

杨枭则从药丸中各取出数十粒,置于铺着净帛的长案上。

起先还瞧不出名堂,待他摆到后来,众人才发现那些药粒排列得颇有章法。

乍看像阵形。

细看又似游龙。

上官晴一行站在一旁,静静围观。

这龙蛇走向的阵式,就像《九洛书》幻化的方阵。

是引气的路。

药粒甫定,杨枭环视全场,吩咐道:

“所有人退开三丈。”

陈砚立刻挥手,让下人们抬着药案往殿柱后退去。

师姐们也带着两丫头后撤。

俩丫头边走边回望:

“木头哥哥要变戏法了吗?”

“嘘——,不知道嘞。”

不多时,便见杨枭在长案前三尺处盘膝坐下。

他双手结印,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一阵穿堂风过,拂得净帛边角微微颤动,众女裙裾飞扬。

片刻后,长案四周的烟雾忽然停住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半空。

接着,案上的米粒药丸纷纷抖动起来。

下一瞬。

“呀!”

下人们惊呼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整张药案竟凭空消失。

约莫十余息后,药案又重新出现。

像是从雾里浮回人间。

净帛依旧平整,药粒依旧颗颗分明。

既没多也没有少。

众人瞠目结舌,只是杨枭脸色难看,似乎没有成功。

上官晴看了看药案,又看向杨枭。

“师弟,你一人做不到。”

杨枭沉默。

这话不客气,却是实话。

上官晴道:

“我们助你。”

杨枭猛地抬头:

“不可。”

这拒绝没有半分迟疑。

“别人都可,唯独你们不行——”

“师弟。”

上官晴打断他。

“王命难违——”

杨枭挺直了腰脊,声音沉了几分:“可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了。”

上官晴等人心头一震,一股暖流涌向全身。

感动之余,仍旧斩钉截铁般坚决:

“此事若成,你有功。若不成,你有祸。若做得不像,祸患只怕来得更快。”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温软如春。

“我们既来了,便不是来喝茶吃糕的。”

她没有再给杨枭推辞的余地。

转身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师姐们纷纷表态。

“不过损些气力,调息几日便是。”

“师弟莫忘了,我们可比你入门早。”

“真有危险,你拦着我们也无用。”

个个争先恐后,没有半分退缩。

俩丫头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举起了手:

“我也有功力!”

“我也有!”

杨枭看着她们,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强烈地抗拒着,

想说此事由他一人担着。

可环顾众人义无反顾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怎么才能说出口?

局势明朗,下人们纷纷退后,留出空地。

恰逢晨光爬上长案,那些小小的药粒像士卒静卧,又像一盘等待星火点燃的尘埃。

杨枭沉默良久,吐了一口浊气。

“好。”

他向众人郑重一礼。

“那便有劳诸位师姐、师妹。”

上官晴纤手一扬:

“甭客气,如何布阵?”

杨枭说出心中想法——

将众师姐分作六组,每组七八人,分别围坐在长案六角。

上官晴居正北,主定气。

廖师姐居东,主生发。

其余几组各承寒、温、辛、甘、涩诸路气机。

杨枭嫌姜漓和白楚衣年纪小,没安排她们入阵,只让她们远远看着。

谁知两丫头一个比一个倔。

两丫头抱着上官晴不肯撒手,眼眶都红了。

“说好一起的。”

“你看不起我们!”

上官晴看了杨枭一眼。

杨枭最终败下阵来,只得将两人安置在自己身后。

“不可逞强。若有不适,立刻收手。”

两丫头齐齐点头。

待众人分头坐定。

殿内只余众人的呼吸声。

杨枭再次盘膝,双手结印。

“起。”

话音方落,六方气机同时发动。

在杨枭不急不缓的咒语声中,众师姐闭目运功,六道气劲注入阵中。

不多时,

长案上方浮起一层淡淡白雾,殿中凭空渺渺生烟。

上官晴等人的衣袂慢慢鼓起。

接着,净帛上那些米粒药丸开始跳动起来。

一粒。

两粒。

十粒。

……

仿佛有了灵性,药丸一粒又一粒,向着中心聚集。

陡然间,长案上方突然乍亮一团红芒。

初时如针尖。

旋即越来越盛,

越来越红,越来越亮。

上官晴等人额头现出细密汗珠,

“结印——”,她一声断喝。

六方之力同时压下。

轰——

殿内众人惊觉心中响起一记闷雷,

紧接着,一道无形气旋以肉眼可见之势向外迅猛扩散。

那团红光骤然大盛。

满案药粒腾空而起,绕着中央气旋飞速旋转。

深褐、青黑、暗赤,各色流光缠绕一处,快速消融。

未几,一种莫名的奇香陡然弥漫开来。

那香气极怪。

如蜜似辣;有百花的芬芳,又有千种草木雨露气息,闻之,四肢百骸发热,浑身通泰,似所有疲惫都被一把拂去。

殿内外的下人们个个面露惊异,初闻异香后,又渐渐显出几分贪婪之色。

有人低语:

“这是什么灵丹?”

无人答得上来。

殿内,红光渐渐收束。

所有药粒已不见踪影。

只剩案中央一枚通红药丸缓缓落下。

它约莫鸽卵大小,圆润无瑕,赤得近乎透明。红光在其中一明一暗,像有一口极小的火焰被封在里面,又像活物的心跳。

这时,

上官晴低喝一声:

“收!”

众人同时撤功。

长案猛地一沉,稳稳落在原处。

殿中白雾随即渐渐散去。

杨枭目睹一切,心头狂喜。

“成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而上官晴等人则一个个委顿于地,神色疲倦,汗透重衫。

杨枭即感激又心疼,当即命侍女备鹿茸、参汤,一旁伺候。

上官晴等人婉拒之后,纷纷就地盘膝打坐,恢复元气。

待一切恢复平静,杨枭将案上那枚仙丹收入玉匣,揣入怀中。

这可是凝聚了众人心血,吸收了师姐们功力的非凡之物。

沉甸甸的。

至此,杨枭也彻底明白过来——

仙界之道,

宗门靠修炼,

凡人靠吸食他人苦修,换己一朝飞升,

无一例外。

若这也算是一种修炼,多半也是权势之下滋生的旁门左道。

经此一事,他更深一层理解了师姐们为何不愿入朝为官。

原来,这大抵便是她们早已预见的结局。

师姐们或许早就明白,

而他,直到此刻才刚刚领悟,

这份领悟,让他三分后悔,七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