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半斤八两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255章 · 49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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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八两驱车上前,甄半斤亦缓缓出阵。

“甄兄!”,贾八两勒住马缰,声音有些颤抖。

“贾兄!”,甄半斤拱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两军将士开始骚动。前排一个康侯军的士卒忍不住喊道:“贾副将!上次在军营你还欠我三两银子!”

顼侯军中立刻有人接话:“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当年在雄壁关替你挡过箭,这账怎么算?”

“王老二!你小子还活着呢!我以为你那次受伤…”

“狗日的李三儿!你他娘的投靠康侯那个乌龟王八蛋了?”

“你个王八羔子才是!你主子顼侯想造反,我们是保卫朝廷!”

“保你大爷!康侯弑君篡位,你们是认贼作父!”

“放屁!是大王病故,顼侯未归,康侯继位乃理所当然!“

骂声此起彼伏,两军将士越骂越激动,双方咬牙切齿。曾经的袍泽兄弟,如今刀剑相向。

一个康侯军老卒突然喊道:“赵铁柱!你小子的娘子去年难产,还是我家婆娘去帮着接生的!你现在要跟老子拼命?”

顼侯军中那个叫赵铁柱的汉子浑身一震,沉默片刻,嘶哑着嗓子吼回去:“王大哥…我家娘子的确…的确是嫂子救的命…可如今…如今各为其主啊!”

话音刚落,双方阵中唾弃声一片。有人掩面,有人仰天长叹。

甄半斤与贾八两望着眼前这一幕,神色皆异。

良久,甄半斤突然高声喝道:“上酒!”

贾八两亦同时喝令。

士卒慌忙抬来陶坛,斟满粗碗。酒香飘散,混着烟尘弥漫在两军之间。

甄半斤接过酒碗,贾八两也双手擎碗。

二人举碗相向,同时举碗过顶,朗声道:“至此各为其主,恩断义绝!”

“咕咚咕咚——”

两人仰头饮尽,烈酒灌入喉咙,辛辣如刀。随即掷碗在地。

“啪!”

“啪!”

两声脆响,瓦碗摔得粉碎,碎片四散飞溅。

话音未落,甄半斤拔刀出鞘:“杀!”

贾八同时抽剑高呼:“杀!”

二人驱车向前,刹那间,两军喊杀声震天。

两军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康侯军黑甲如潮涌出,盾在前,戟在后,步步推进;顼侯军步卒嘶吼冲锋,煞气冲霄。

两股人马在旷野上如两股潮水漫过,狠狠撞在一起。

“轰!”

盾牌与盾牌碰撞,发出沉闷巨响。长戟齐刺,有士卒被挑飞,有人惨叫扑倒,鲜血喷溅。刀斧手劈下,盾牌裂开,连人带甲被削成两爿。

“铛!铛!铛!”

刀剑交击声密如骤雨,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就在两军步卒混战之际,城楼上秦烈生忽挥令旗。

康侯军左翼的重骑突然发动,三百重骑铁蹄如雷,大地震颤,向顼侯军中路侧翼猛冲而来。

重骑手持长槊,马速越来越快,冲锋的气势如山崩海啸。

“列阵!列阵!”,顼侯军中路步卒慌忙调整阵型,长戟手前排跪地,戟尖斜指,盾兵护卫两侧。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重骑营如巨锥,轰然砸入顼侯军侧翼。

“啊——”

前排的士卒被战马撞飞,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重骑手中长槊刺出,一串三四人。盾兵想要阻挡,却被战马踩在蹄下,踏成肉泥。

“杀!杀!杀!”,重骑如出入无人之境,在顼侯军阵中横冲直撞,见人便砍,刀锋凌厉。重骑过处,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顼侯军中路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士卒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一个顼侯军百夫长想要组织士卒反击,刚举起战刀,便被一匹重骑战马撞飞七八丈远,落地时已经气绝。

“稳住!稳住阵型!”,贾八两见状大惊,立即指挥左翼轻骑迂回包抄。

五百轻骑如白色潮水般从侧翼绕出,向康侯军重骑的后路杀去。

轻骑速度极快,绕过混战的步卒,从斜刺里杀向重骑侧面。

“放箭!”,轻骑上箭矢如蝗,射向重骑。但箭矢大多被重甲弹开,只有少数射中缝隙,有几个重骑应声落马。

“杀!”,轻骑灵活机动,绕着重骑游走,刀剑挥舞,砍向马腿和骑手的关节处。

几匹战马被砍断前腿,轰然倒地,骑手摔下马来,立刻被顼侯军步卒乱刀砍死。

康侯军重骑营前锋遇阻,冲势渐缓。

就在此时,城楼上秦烈生再挥令旗,鼓声大作:右翼重骑,攻其左翼!

鼓声未息,康侯军右翼的三百骑重骑如飓风卷过大地,绕过中军,向顼侯军左翼贾八两的轻骑阵型后方袭去。

贾八两正在指挥轻骑围攻康侯军左翼重骑,突然听到身后蹄声如雷,回头一看,心中大惊——又一队重骑从侧后方杀来!

“撤!快撤!”,贾八两急令轻骑撤退。

但轻骑此时正在混战,哪里来得及。康侯军右翼重骑如猛虎扑羊,冲入轻骑阵中。

重骑对轻骑,如同狼入羊群。

轻骑人薄甲轻,在重骑面前毫无抵抗之力。重骑长槊扫过,轻骑连人带马被挑飞。后续重骑战马冲入,挥刀直劈,刀光如雪,血雨纷飞。

顼侯军轻骑纷纷倒地。

顼侯军五百轻骑在两队重骑的夹击下,瞬间死伤过半。

贾八两转向突围,突然一柄长戟从侧面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向对方,却被另一个重骑从背后一槊刺中左肩。

“啊!”,贾八两惨叫一声,鲜血喷涌。

他咬牙捂着左臂,催车欲走,却被三四重骑围住。长槊如林,刺向贾八两。

“贾兄小心!”,甄半斤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竟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侯爷…臣无能…”,贾八两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重骑冲阵!”

顼侯两百重骑从后阵杀出,直奔康侯军右翼重骑而来。

两队重骑在战场中央迎头相撞。

“轰隆——!”

仿佛两座山峰对撞,震天动地。长槊对长槊,战马对战马,鲜血与铠甲片齐飞。

前排的重骑几乎同时被对方长槊刺穿,连人带马倒地。后排的重骑踏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冲锋,长槊挥舞,冲杀不休。

贾八两趁机突围,但他的轻骑已经所剩无几。他回头望去,五百轻骑只剩不到百骑,其余全部战死。

“撤回中军!”,贾八两咬牙下令,率残部退回顼侯军中阵。

与此同时,步卒的混战也进入白热化。

中军两侧,康侯军的黑甲兵与顼侯军的士卒杀成一团。盾牌撞击,长戟对刺,弯刀劈砍,鲜血染红了地下黄土地。

那个叫赵铁柱的汉子与康侯军老卒王大在阵中相遇。

“王大哥!”,赵铁柱举起长戟,却迟疑了。

“铁柱…”,王大握着弯刀,同样犹豫。

两人对视片刻,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他们想起当年在军营里一起喝酒,一起训练,一起在北疆杀敌…

“对不起…”,赵铁柱突然刺出长戟。

王大横刀格挡,刀戟相交,火光四溅:“我靠…这么大的力气!…”

“你也…不也一样…”,赵铁柱抽回长戟,再次刺出。

王大闪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赵铁柱肩头。赵铁柱用戟杆格挡,却被巨力震得后退三步。

两人再次扑上,矛刺刀砍,拼死搏杀。

周围的士卒也在厮杀。有人被长戟刺穿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他捂着肚子还在挥刀砍杀,直到失血过多倒地。有人断了一臂,用另一只手握刀,疯狂地劈砍,直到被乱刀砍死。

康侯军的一个什长认出对面是自己当年的徒弟,那孩子当年跟着他学刀法,一招一式都是他教的。

“小六子…”,什长喊道。

“师傅…”,那士卒眼眶通红。

“今日…我教你最后一招”,什长突然暴起,一刀削向徒弟咽喉。

那士卒下意识地用师傅教的招式格挡,却发现师傅这一刀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回身反撩。

刀锋划过,那士卒喉咙被割开,鲜血喷出。

“师傅…你骗我…”,士卒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什长眼中含泪。

“傻徒儿…战场上…哪有真假…”,转身继续砍杀,下一刻被一支长戟从背后刺穿!

战场已成血肉磨盘。

战鼓仍在继续。顼侯军的两百重骑已经与康侯军右翼重骑杀得难解难分,双方你来我往,战马和尸体遍地都是。

康侯军左翼的重骑在击溃贾八两的轻骑后,开始冲击顼侯军中路步卒。重骑如锥子般来回冲杀,将顼侯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步卒面对重骑,如同待宰羔羊。长戟刺出,被重骑马甲弹开;战刀砍下,只能砍中马腿,却被重骑一槊刺死。

“结阵!鸳鸯阵!”,顼侯军中一个老卒大喊。

立即有二十几个士卒聚拢,迅速列成鸳鸯阵——最前方是两个手持绊马索的士卒,蹲伏在地,绊马索拉紧;两侧各有四个长镰手,镰刀足有七尺长,刀刃寒光闪烁;再往两边是刀斧手,共八人,手持重斧弯刀;最后方是四个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鸳鸯阵刚刚列好,一个康侯军重骑便纵马冲来,长槊低挑,直刺而至。

“收!”,绊马索士卒暴喝一声,猛然拉紧绊马索。

战马前蹄绊在索上,哀鸣一声,向前栽倒。骑手惊呼一声,从马背上翻滚而出。

“杀!”,两侧的长镰刀手立即扑上,长镰挥舞,削向战马腿部和摔倒的骑手。

“嚓!嚓!”

长镰刀锋利无比,一刀削断马腿,另一刀削向骑手颈部。骑手刚想爬起,便被镰刀削掉半边脖子,鲜血狂喷。

战马被削断两条腿,哀鸣倒地,挣扎不起。

刀斧手立即冲上补刀,刀斧齐下,将战马剁成肉酱,骑手死于乱刀之下。

“好!”,众士卒士气大振。

又有两个重骑冲来,这次他们学乖了,想要绕开绊马索。

“射!”

弓箭手立即放箭,箭矢射向战马眼睛和骑手面门。

一匹战马眼睛中箭,惨叫着失控,另一个骑手面门中箭,从马上栽落。

两侧的长镰刀手趁机冲出,长镰横扫,削断那匹失控战马的后腿,战马轰然倒地。刀斧手扑上,乱刀砍死。

鸳鸯阵确实克制重骑,但战场上混乱不堪,能组成鸳鸯阵的只是少数。更多的步卒在重骑冲击下四散奔逃,然后被重骑追上,一刀一个砍翻。

而且鸳鸯阵也有弱点——如果重骑用远弓射杀,或者多个重骑同时从不同方向冲击,鸳鸯阵也难以抵挡。

果然,康侯军重骑见鸳鸯阵难以攻破,立即改变战术。十几个重骑绕到鸳鸯阵侧后方,取下弓箭,连珠放箭。

箭矢如雨,射向鸳鸯阵。弓箭手想要反击,却寡不敌众,纷纷中箭倒地。失去弓箭手掩护,鸳鸯阵的后方暴露。

又有几个重骑从正面冲来,吸引鸳鸯阵注意力,更多的重骑则从侧面和后方包抄。

“不好!”,老卒大喊,“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重骑从四面八方冲来,绊马索只能绊倒前面的,侧面和后方的重骑冲入阵中,长槊挥舞,刀斧手和长镰刀手纷纷倒地。

鸳鸯阵瞬间被冲散,二十几个士卒全部战死。

康侯军重骑继续在顼侯军中路肆虐,来回冲杀,顼侯军死伤无数。

战场中央,甄半斤与贾八两再次驱车相遇。

两人都已伤痕累累。贾八两左肩被刺,鲜血淋漓;甄半斤右腿被削,一瘸一拐。

两车错开而过。

“甄兄…”,贾八两喘着粗气。

“贾兄…”,甄半斤握紧战刀。

转身后,两车再次冲向对方。

刀剑相交,火光四溅。两人在战车上拼杀,刀来剑往,招招致命。

甄半斤一刀劈下,贾八两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向甄半斤腰间。甄半斤横刀格挡,刀剑卡在一起。

两人在车上角力,都想把对方拉下战车。

“甄兄…当年雄壁关外,是你背着中箭的我跑了三里地…”,贾八两声音嘶哑。

甄半斤身躯一震:“那次你为救我挡了两箭…”

“那今日…你我为何要自相残杀?”

“你让顼侯后退三百里!”,甄半斤怒吼一声,猛然用力,将贾八两震退。

两人再次扑上,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团。

就在此时,顼侯军右翼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射向康侯军。康侯军盾兵举盾防御,箭矢大多被挡住,但仍有士卒中箭倒地。

康侯军左翼刀盾兵也开始向顼侯军右翼压进,试图击溃对方弓手。

整个战场乱成一团。重骑在中路来回冲杀,步卒在两翼混战厮杀,弓手在后方放箭掩护。两军阵前鲜血汇成溪流,风带着血腥,一直从两军阵前飘过。

满地的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刀剑碰撞声响彻天地,却憾不动堆积如山的尸体。

紫霞关城楼上,统帅秦烈生眉头紧锁,局势如此焦灼,难分胜负。

“传令,轮换前军,保持攻势!”,秦烈生沉声下令。

顼侯军后阵,统帅周庭威同样面色凝重。他咬牙道:“传令各部,不得后退!”

于是第二波、第三波士卒涌入战场。

新鲜的兵力加入,战况更加惨烈。有人刚上战场就被重骑踩死,有人与敌人扭打在一起同归于尽。有人断了手臂还在用牙齿撕咬敌人,有人肠子流出来还在挥刀拼杀。

甄半斤与贾八两的决斗也到了最后关头。

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甲胄破碎,鲜血淋漓。甄半斤左臂被削掉一块肉,贾八两右腿被刺穿,在战车上摇摇欲坠。

战车再次错开。

“甄兄…你我…何必呢…”,贾八两喘着粗气,剑尖下垂。

甄半斤也气喘如牛,刀刃在颤抖:“是啊…何必呢…可如今…已经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贾八两苦笑,突然举剑直刺,“那就…送甄兄一程!”

甄半斤眼中闪过决绝,横刀迎上:“承让了,贾兄!”

刀剑再次相交,两人拼尽全力。

“铛!”

刀断了。

剑也断了。

两人同时愣住,握着断刃对视。战车一晃,战马也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看见彼此眼中的疲惫、痛苦、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哈…哈哈…”,甄半斤突然笑了,笑声凄凉。

“哈哈哈…”,贾八两也笑了,笑中带泪。

两人从战车上滚落,瘫靠在车轮上,像当年在军营里闲聊时一样。

“贾兄…累了…”

“嗯…累了…”

“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打到一方死光吧…”

话音未落,两人怒喝一声,同时暴起。断刀劈在贾八两脖颈,断剑刺入甄半斤胸膛。

喷薄而出的血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二人怒目圆睁,颓然靠在血泊中,静听着周围陆续倒地的士卒,一起进入生命最后的回响,又一一熄灭。

渐渐地感觉不到手指,也感觉不到冷和热,天色变得血红。

贾八两,心有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甄半斤早已成木雕,如战败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