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杨父遗物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206章 · 70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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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地之事尘埃落定后,大军并未停留,拔营南下,旌旗如林,继续带着王命西征。

车轮滚滚,驿路烟尘弥漫。范逸之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闭目打坐。然而,杨枭那句“我们和他们,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却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识海深处,让他难以入定。

大军抵达庸地边境。邢侯离奇“病倒”的消息早已传遍诸侯,庸侯自然是如临大敌,即便王师大军亲临城下,他也仅仅草草的安排偏将去拜访王师后便没了下文,既不启城门迎师,亦不设帛席相待,城头鼓角冷,旌幡迟钝。

然而,闻太师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珠。他按兵不动,城外十里,择高阜背风处,三面列营,一面向城,锅灶成排,炉火映红夜幕。

闻太师借大王之命广发柬帖,邀庸地四邻观望的公侯卿大夫入营把盏。几日之间,中军大帐烛影摇红,酒浆香甜,肉香夹着松脂燃烟的味道在梁间回旋,宾客云集,或高谈诗礼,或论天下大势,追忆先王之治,指点江山,独独不及“庸都”二字。帐外夜风吹旌,帐内笑语叠起,平静的表面下,是庙堂权衡如暗潮翻卷。

城中,庸侯立于城头风灯下,隔着油灯昏黄看去,邻邦使车接续不断入闻氏营。昨日还与他把臂称兄者,今日皆成他人座上宾。他食不下咽,夜半听更鼓声声如敲心鼓,坐卧皆针毡。

第五日更尽,月色如洗。庸侯披单斗篷,带着心腹悄然出城。夜露打湿靴面,远处军寨灯火一线连绵。他在营门前低声通名,求见太师。

那一夜,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整晚。无人知晓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次日天明,庸侯面色平静地返回城中。沉默三日后,他昭告全城,自愿放弃封地的世袭,惟存祖传的田产与财富,封地改为食邑,并恭迎王师入城。

那夜,闻太师告诉他,封地影响王权,与其抱着随时会被夺走的一切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放弃世袭,换取一世的富贵与安稳。这对庸侯而言,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场持续了近十日的庙堂之事,为范逸之和杨枭提供了难得的清闲。

在庸侯做出决定的前几天,范逸之见师弟整日闷在营中,便提议道:“走吧,我们进城去看看。”

二人换布衣,束麻带,扮游学士子,混迹庸都市行。

城中繁华如初,坊肆烟火不绝,槌布的“咚咚”与摊贩吆喝交错,熬糖锅里气泡噗噗炸响,甜香顺风飘。只是街巷里兵卒巡逻更密,语声压低,连风似乎都小了半分,但市井生活仍在继续。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坊市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和杨枭年纪相仿的小丫头,身边围着一群小伙伴,正踮着脚,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笨拙地去够卡在屋檐上的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

鸢尾还系着红穗,风一吹,像这群孩童的心。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裙,梳着两个小抓髻,一双眼睛黑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葡萄,充满了灵气。

她试了好几次,都差一点点,急得小脸通红,嘴里念念有词:“下来呀,快下来呀,你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

那副精灵古怪又憨态可掬的模样,让过路的人都忍不住微笑。

小丫头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巷口梧桐树下的范逸之和杨枭,她的大眼睛眨了眨,立刻跑了过来,仰着头,用清脆的声音说:“这位道长,这位小哥,能帮我个忙吗?我的‘小凤凰’飞到上面下不来了!”

范逸之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一暖,正要施个小法术。

可他身旁的杨枭,却在看到那女孩笑容的瞬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笑容太过明媚,像一束阳光,刺痛了他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因他父亲而破碎的家庭,想起了自己身上那洗不掉的、罪恶的烙印。

他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像墨汁滴入清水,玷污了这份纯净。

他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哎,你别走啊!”

小丫头见状,反而来了兴趣,几步跑到他面前,拦住了他,“你这人真奇怪,我又不吃人!”

范逸之见状,哑然失笑。他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劲风拂过,那屋檐上的纸鸢便轻飘飘地打了几个旋,正好落在了小丫头怀里。

“哇!谢谢道长!”

小丫头抱着失而复得的纸鸢,喜笑颜开。

但她立刻又把目光转向了杨枭,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个小哥,长得挺好看,怎么像块冰块儿似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杨枭紧抿着嘴唇,将头扭向一边,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嘿,不说话我也能猜到,你肯定叫‘木头’!”

小丫头非但没生气,反而做了个鬼脸,“我叫阿九,你要是再不理我,我也会知道你们住在哪!”

说罢,让几个小伙伴近前,叽叽咕咕不知密谋什么。

范逸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杨枭不是讨厌这个叫阿九的女孩,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份美好,他才本能地想要逃离。

果然,在庸侯献城后的几日里,阿九真的隔三差五地跑到军营门口。她总是带着一些城里的小玩意儿或者吃食,指名道姓地要找那个叫“木头”的冰块脸小哥。

杨枭每次都躲着她,但那抹明亮的身影,却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庸侯的顺服,如同在诸侯联盟的堤坝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大军继续挥师南下,沿途的诸侯们早已没了抵触之心。在绝对的实力与无法拒绝的退路面前,他们纷纷选择了妥协。闻太师的帅帐,几乎成了世袭侯爵交割旧权的清册处。

短短两月,大军兵不血刃,连下五城。曾经世袭罔替的封地,纷纷转为了王畿之下的食邑地。

然而,当大军的旗帜转向西方,进入那片被称作“百越之地”的连绵丘陵,山岭连绵,雾气缭绕。所有人都感觉到,碰上真正的硬茬了。

此地的最大封地,名为“苍梧”。

苍梧侯坐拥百越之地最丰饶的盐矿与铜山,以此为根基,私铸钱币,私炼兵甲,拥兵数十万,早已是实质上的国中之国。天下诸侯,无论大小,或多或少都要向他交易盐铜,这让他积攒了巨大的财富与影响力。

王师的赫赫声威,在他眼中,不过是北地佬的虚张声势。北风一阵,吹不过山。

与此同时,在那漫长的南下与西进的征途中,杨枭的身后,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个在庸都城里帮她取下纸鸢的女孩,阿九,真的跟了上来。

起初,杨枭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但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如此。她的父亲,竟是随军的几大粮商之一,姓姜。她的大名叫姜漓,人如其名,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光彩内蕴的美玉。

姜漓似乎完全不在意杨枭那张能冻死人的冰块脸。

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面前。今天送来一块刚出炉的麦饼,明天捧来一捧地里采来的野果。

杨枭从不搭理,她就把东西往他身边一放,自己坐在一旁,自顾自地讲着路上的见闻,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

“杨枭,杨枭!我今天看到一只五彩的鸟儿,可漂亮了!”

“杨枭,我爹说我们快到苍梧了,那里的人是不是都像猴子一样住在树上呀?”

“杨枭,你为什么总是在练剑?你以后想当大将军吗?”

她终于从范逸之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这日,大军在进入苍梧前的最后一处驿站休整。杨枭正在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独自练习着昆仑宗教他的太紫剑式。他的动作精准而刻板,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姜漓又来了。她今天没有带吃的,只是抱着膝盖,远远地坐在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他。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杨枭,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杨枭的剑势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我与你,素不相识。”

“可我们现在认识了呀。”

姜漓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在庸都,那个大声哭的伯伯,后来我看到你师兄给了他一包药,还给了他很多钱。那一定是你让你师兄去做的,对不对?”

杨枭的身体猛地一僵。

姜漓继续道:“我爹说,跟着闻太师的都是好人,是来解救我们的。我……我的家乡,就是被苍梧侯给占了。他抢走了我家的盐井,还杀了族里好多人。我爹带着我逃出来,才当了粮商……”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看起来很孤单。我……我不想你一个人。”

这些话,像一柄滚烫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杨枭冰封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同样占人钱财、杀人全家的“恶魔”。他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声音低吼道:

“离我远点!!”

他不是在驱赶她,他是在恐惧。他怕自己身上那罪恶的血脉,会给这个如火焰般温暖纯净的女孩带来厄运。他见过太多因为他父亲而家破人亡的例子,他不敢,也不配去靠近任何一份善意。

姜漓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深深地看了杨枭一眼,然后转身跑开了。

范逸之站在不远处的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叹了口气,这或许是杨枭的红尘劫,也或许……是他的生机。

三日后,王师兵临苍梧城下。

巨大的城池如同一头洪荒巨兽,横亘在山岭之上。城墙上,苍梧侯的旗帜迎风招展,密密麻麻的士卒手持长戟,眼神里充满了桀骜与不屑。

闻太师掀开车帘,看着城门口拥堵的车流,面色凝重。他知道,这一次,前面的招式恐怕都不会再有用了。

闻太师陷入了微妙的僵局。他一面与苍梧侯虚与委蛇,一面加紧了对周边诸侯的外交攻势。但这些小诸侯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既不想得罪兵锋正盛的王师,也不愿与根深蒂固的苍梧侯撕破脸皮,纷纷当起了墙头草,言辞恭敬,却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让闻太师不敢冒进,大军只能屯兵城外,与苍梧守军遥遥相望。

这天深夜,杨枭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他的营帐,动作迅捷无声。

随后,三人将他裹在毛毡中,悄无声息地抬出了戒备森严的军营,消失在营外的密林深处。

当杨枭在一阵寒风中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林间空地。月光如水,洒在面前三个男人的身上。正是前些天在营中见过的那几位“行商”。

他心中一凛,立刻翻身而起,摆出戒备的姿态。

然而,那三人并未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在他起身的瞬间,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为首的中年人以头抢地,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悲痛与激动的声音,行了一个古老而复杂的跪拜大礼。

“属下,叩见小主子!”

杨枭眉头紧锁:“我不是你们的主子。”

“您是!”

为首那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您的父亲,杨钰英侯爷,其真实身份乃是前朝穆王唯一的嫡系血脉!我等,皆是追随侯爷,誓要恢复大穆江山的旧部!”

杨枭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父亲是个罪恶滔天的侯爷,这件事他知道。但“前朝穆王之后”这个身份,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荒谬。

“侯爷兵败被擒,我等无能,未能救驾。”

那人声音哽咽,“但侯爷的遗物,我等拼死也要为您寻回!我们回到了朝芷城外三十里,那处山崩地裂的废墟……侯爷被擒、两位夫人与公子小姐罹难的地方……我们在那片乱石之下,整整挖了两宿,才将侯爷的遗物刨了出来!”

说着,他示意身后两人,呈上一个沾满泥土、边缘破损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个兽皮袋,袋里是一些零碎的旧物——一枚刻着“穆”字的玉佩,几封早已被血水和泥土浸透的家书,以及最下方,一本用整张黑蛟皮包裹的卷轴。

那卷轴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仿佛本身就封印着无尽的怨气与黑暗。

他看着箱子里的物件,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他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恩怨,也无法判断父亲的对错。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巨大创伤冲击到失语的孩子。

在一片茫然和懵懂中,杨枭沉默地站起身。他没有看那三个跪着的人,只是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兽皮布袋提在了手中。

不置可否。

这既非接受,也非拒绝。这只是一个孩子,下意识地接过了据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他提着那个布袋,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三名旧部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看不透这位小主子的心思,但任务已经完成,心中既是卸下了重担,又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营地,径直走向范逸之的营帐。他掀开帐帘,范逸之正在昏黄的油灯下,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柄视若珍宝的太紫剑。

“怎么了?”

范逸之抬起头,立刻察觉到杨枭的不对劲。那孩子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手里拿的是什么?”

杨枭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走到范逸之面前的案几旁,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没有将布袋放下,而是抓着袋底,猛地一抖。

“哗啦——”

一个用桐油麻布紧紧包裹的硬物,连同一些散落的泥土和草屑,被他一股脑地倒在了案几上。

这个举动充满了孩子气的茫然和无助。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上过学堂,认识一些字,但远不足以理解复杂的世界。范逸之,是他此刻唯一能信任和求助的人。

范逸之的眉头紧紧锁起。他放下青铜剑,看着那个被层层包裹、显然是为了长期埋藏而准备的包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外面已经有些僵硬的油布,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层麻布被揭开,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一枚边缘磕碰的“穆”字玉佩,几捆用丝绳系好的竹简,以及最下方,一本用整张不知名黑皮包裹的卷轴。

那卷轴仿佛有生命一般,仅仅是放在那里,就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范逸之先是拿起了一捆竹简,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古朴,似乎是些地契和家族谱系。他将其放下,又拿起了那枚玉佩,上面刻着的“穆”字让他若有所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黑皮卷轴上。

他伸出手,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头一凛。他缓缓将其展开一角,只见上面是用一种血色颜料书写的、扭曲而古老的文字。

杨枭一直沉默地看着,看到范逸之凝重的表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范大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范逸之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异常苍白。

“……天魔……”

这两个字,只在范逸之的脑海中惊雷般炸响,他的嘴唇却紧紧抿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是不认识这东西,而是太认识了。

作为昆仑宗弟子,魔天帝凭一卷功法横扫八荒,最终在昆仑墟被宗门天人联手镇杀。而更近的传说,便是关于杨钰英的。范逸之此刻豁然开朗——杨钰英的败亡,多半也是源于此。

有玄鸟堂弟子称,杨钰英受了天人一指,那一指,便是天谴。

一瞬间,范逸之的内心被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填满了。他毕生所求,是窥得天道,成为超然物外的贤者甚至“仙人”。可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足以让“仙人”都为之出手干预的、通往另一个极端的禁忌之力。

这感觉,就好像一个苦心寻求天道的修真人,却在山洞里突然发现了一座堆积如山的黄金。

他应该视若粪土,可他们现在,恰恰最需要“黄金”来苟活。

他的目光从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皮卷轴上移开,落在了杨枭那张苍白而懵懂的脸上。孩子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他必须撒一个谎。一个足以解释一切,又能将真相永远封缄的谎言。

范逸之的脸上,瞬间收起了所有的震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深沉。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这是一部……你父亲留下的兵书,或者说,是一部心法。”

他刻意模糊了概念。

“你父亲能有当年的威势,多半是依仗于此。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也是一部‘邪功’。修炼它的人,心性会变得残忍暴戾,而且会成为天下所有正统门派的公敌。我想,你父亲的败亡,也与此物脱不了干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此物的强大,又解释了其危险性。

杨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父亲的强大,和父亲最后众叛亲离的疯狂,似乎都在这个解释里找到了答案。

范逸之看着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他将玉佩、竹简和那本黑皮卷轴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兽皮袋里,然后将其塞进了自己床铺最内侧的暗格中。

范逸之松开了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撒下了第一个谎。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保护他们能活下去,他亲手将那通往地狱的门重新掩上,并在上面贴了一张名为“谎言”的封条。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向道的昆仑宗弟子了。

他成了一个独自背负着惊天秘密的,欺骗者与守护者。

将那禁忌的卷轴藏好之后,范逸之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割裂状态。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的方士,昆仑宗弟子。

一旦入夜,他的营帐便会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他将自己锁在帐内,开始了焚膏继晷的研究。

他没有去修炼天魔功。

范逸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是一条绝路。魔天帝和杨钰英就是前车之鉴。他们就像是拿到了一个无双神兵的舆图,却只会照着图打造,最终被神兵本身的戾气反噬。而他要做的,是去理解这张舆图中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结构,去弄明白它为何强大,又为何会带来自损。

他将自己曾经背下的昆仑宗那些禁忌古籍,与天魔功法的理论一一印证、驳斥、拆解。

“原来如此……天魔功力量的根源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极致的掠夺与转化……但这掠夺没有节制,如同掘地三尺,根基不存,高楼必塌。”

范逸之不眠不休。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的光芒。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提笔在竹简上飞速写下什么,时而又将写下的东西付之一炬。

他正在尝试走一条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路。

范逸之的“闭关”,无意中给了杨枭和姜漓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

范大哥变得很忙,没空管他。军营里的气氛虽然紧张,但闻太师的大军迟迟没动静,似乎在等待什么。那些原本对杨枭敬而远之的士兵,在见识过他引动天雷的“神迹”后,态度也变得敬畏起来。

于是,杨枭的生活里,只剩下了阿九。

两个半大的孩子,暂时忘却了国仇家恨。姜漓会拉着杨枭,溜到伙夫营,用她父亲偷偷给的麦芽糖,换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他们会爬上营地最高的箭楼,看来来往往的士兵操练,看来往于苍梧城与大营之间的信使;杨枭会默默地跟在姜漓身后,看她为父亲清洗马车,听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在一次追逐一只野兔跑出营地边界时,他们在山岭林子里发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冰,石上青苔滑。

姜漓掠裙下水,赤着脚在冰凉的溪水里踩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杨枭的衣摆。

杨枭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叶,看着阳光下姜漓的笑脸,看着她脚下荡开的圈圈涟漪,他那颗因为父母之死而变得冰冷、麻木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暖意。他想不起来父亲留下的遗物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范大哥严肃的告诫。

他只觉得,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