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割麦失地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205章 · 75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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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东门集结十万西征大军,寒戟林立,旌旗如云。

拂晓的风自城外吹来,带着田野里未熟麦穗的清凉与土腥。

卯时。大王率百官在宗庙举行了隆重的祭祀。

宗庙高台上,钟磬悠悠,一声声砸在胸口里。大王冕服垂缨,步上丹陛,执香祭拜九天,告慰先祖。

香烟抟成直柱,直抵苍穹。太祝引祭,大王携百官玉圭击地,文牍念到“祈西征顺利、王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万众低低应和,像潮打回岸。

礼成。

擂鼓起,鼓声震天,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巳时初,大军如玄潮出闸——朱雀大街被旌旗塞满,寒光亮得墙角都发烫。

万人空巷,沿街百姓夹道欢迎,在门扉上插了雏菊,孩童踩着影子跑,口中学着号角,吹得唏哩哗啦。

马背上王旗猎猎,辎重车上,旗缯拍打旗杆上,啪啦作响,车毂压着街石,辘辘连成一片,随着玄甲兵一队接一队穿过城门,尘里有牲畜的热气和军营出征的尘味。

沿街不少楼上掀起竹帘,透出攒动的人头,光里有眼睛的亮。

上一次出现这般盛景,还是在那雨夜,万人围攻杨钰英之时,民众的脸上是解恨与快意。今朝却不同,风是干净的,笑声是开的,连路边糯米团子的甜香都更甜。

人们嘴里念着“奉天伐兽”,像念一个能保佑田亩与孩童的符。

队伍里两名道人的服饰显得突兀。

范逸之骑一匹棕马,鬃毛被风翻得像河水。他不多言,目光在军列与道路之间游移。

他把沿途每一步都收入心海,像把刻刀按进木头。

杨枭沉默跟在他后头,灰布衣上落了细尘,发束不紧不松,像一根随风的草。他只偶尔抬眼,看天,看人群,再低头,像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大军一路南下。风餐露宿。

白日间,绵延数十里的车辙在柳岸泥土上刻出并行的两道黑痕。鸡鸣犬吠,村民隔岸遥遥相望。

夜晚大军扎营。

营中,篝火由细至粗,先是柴草的青烟呛鼻,继而是干枯枝条噼啪爆裂,火星蹦起,带着树脂的香气。

巡夜兵鞋底掠过大营旁碎石,发出干涩的“喀喀”。远处山庙钟声一叩,像湖里投石,涟漪一圈一圈传到耳根。

王师行进了十数日,终是抵达鄅侯封地,一个夹在几个大诸侯之间的小邦。

城门之外,彩缯如云,鄅侯与群吏整冠恭候。及见王师旗影遮来,脸上那层荣幸之色像被日头一烤,化成赤裸的敬畏。

见太师革辂至,侍女掀帘间,他携众吏几步趋上,衣角扫过尘土,带着秋收的麦穗。

他躬身一揖到地,声音低而清:“恭迎太师,恭迎王师!王师过境,鄅地蓬荜生辉!”

话音未尽,城楼风铃齐鸣,太师下车还礼,笑脸如路过的风。

当晚,鄅侯在城中设下盛宴款待远道而来的王师,牛羊先祭后烹,血气与花椒香在堂内纠缠。

酒瓮启封,美酒盈樽,浓香直馋酒虫。闻太师与鄅侯和众吏言笑温和,举杯不过腰,落杯有度。

鄅侯眼中火光跳动——那是酒火,也是人心里升起的火:他以为自己对大王的拥护理应被看见、被赞许。

次日王师在城中休整,甲胄在日里晒得发烫,将士的操练热气蒸出一股腥咸。

邻邦的莒侯、杞侯、郯侯竟联袂而至,前来拜谒。

他们的到来,在情理之中。王师过境,如大王亲临,周边的诸侯若不来拜见,便是“不敬王师”的大罪。这三家素来与鄅侯有隙,为田亩、水源、商路,明争暗斗了数年。

城众百姓纷纷观望三旗车轮压过青石。三侯礼数周全,笑纹深处藏着圆滑。

晚宴再启,太师上座,鄅侯主坐,莒侯、杞侯、郯侯陪坐。

宴席上,鼓舞助兴。编钟悬列,八音并作,帷幔遮出半寸昏黄,酒光在杯壁上游走,像一尾鱼。

三支舞姬薄纱曳地,足尖轻点,腕铃轻颤,歌姬清唱《沔水》,曲声蜿蜒,似河绕洲。

推杯换盏间,三位侯爵显得格外热情,频频向闻太师敬酒。

酒过三巡,众人半醺,言辞轻浮如柳絮。

莒侯放下杯,叹息从鼻端喷出酒气,淡甜而辣:“太师有所不知啊,我等小邦,土地贫瘠。不像鄅侯,坐拥宝地,光是私下开采的盐矿与铜山,就足以富可敌国了!”

话音未落,杞侯便在一旁帮腔,语尾带着“呵”的鼻音:“是啊!我商旅经鄅关,重税如山,恐违王律。”

郯侯干脆,冷笑露齿,牙缝冲出酒气:“鄅侯府库里的铜与井盐,恐是从天庭掉落”

殿内的光忽地冷了一寸。

鄅侯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从席上起身,衣带微振,指着三人声如刃:“尔等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曾有过私藏盐铜之事!此乃大王明令禁止的重罪,我岂敢违背!”

众人气涌,眼看就要当庭失仪。闻太师手中樽往桌上一顿,“当”的一声,诸音俱寂。

太师面色微厉,声线拉直:“放肆!王师在此,岂容私斗!鄅侯忠义,恭敬王师。尔等无凭无据,休得诬同僚!此事,到此为止!”随后转而柔声安抚:“鄅侯勿忧,有老夫在。自当还君清白。”

这几句,一冷一温,像春日里落下的一阵冰雹,继而又来一春阳。

鄅侯见太师竟为自己说话,心中顿时充满感激,对太师的公正严明敬佩不已。他狠狠地瞪了那三位侯爵一眼,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他心想:有太师和王师在此主持公道,这三个奸贼休想构陷于我。

第三日清晨,天朗气清。城外麦田金黄,一层层起伏,像风在田里抚琴。

蝉声尚未起,鄅侯便如往常一样,带着家臣出城趁早割麦。

麦田里,万民伏身如镰,禾茎断裂时发出清脆的轻响,握麦人的手被麦芒划出浅红的痕,汗水里有盐味。

鄅侯披一件浅青常服,勒马远望,心像在温汤里泡着——有王师在,万事无虞。

然而,他前脚刚走,后脚,莒、杞、郯三家军队便以“发现鄅侯私藏盐铜的证据,请求太师查封”为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鄅城,控制了城门和府库。

城中守军一片哗然,弓弦震,却不敢妄动。

此时城中王师扮演起了“保泰”的角色,闻太师命王师将三家军队与鄅侯的守军隔开,高声宣布:“为免冲突,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一切,待老夫飞报大王,静候王命裁决!”

城楼鼓角并作,几方将士互相撕扯。

当鄅侯闻讯,惊慌失措地赶回城下时,看到的便是城头对峙的几方旗帜。

万雀飞出麦田。鄅侯仰望城头,只见太师站在城楼上,衣袂迎风,声音如缨络敲玉:“鄅侯稍安!莒侯等人行事鲁莽,老夫已将其控制。定还君一个公道!”

这句“公道”,像一枚温热的石子,压住了他胸口翻涌的水。

鄅侯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局势会急转直下。他将恨意尽数洒向三侯:卑劣、贪婪、借王师之威而行私斗,以图火中取栗。

他依旧信王,信太师,信那悬在半空、看得见摸不着的秤。

他在府邸度日如年,焦急地等待着王命。

日影在城砖上爬,爬过六天。第七日午后,使者携王命至。

闻太师带着众人跪拜接旨,鼓声漫漫。

诏书展开,使者宣读之声清而远:“……诸侯相争,有伤国体。盐铜,国之血脉,岂容私议。为安抚四邻、平息干戈,鄅地改为莒、杞、郯三侯食邑,三侯共治,所产悉上入国库,以供军用。鄅侯入王朝另有任用……”

喧毕,鄅侯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井,咚咚,直落他心底最暗处。他终于明白:他被推上了那只秤的一头,再由一只更大的手,轻轻一按。他不敢怨王——王命是天,无奈时才落雨。

他恨,恨恨的是莒、杞、郯三贼,巧言令色,蒙蔽了太师,欺瞒了君王!

莒、杞、郯三侯则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恩,玉佩相撞。他们心安理得地瓜分了鄅地,自以为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忠诚赢得了这一切,眼眸中得意扬扬。

鼓声起,大军再度开拔。留下身后一个失魂落魄的旧主,和三个弹冠相庆的领主。街道恢复喧嚣,唯独井台边的侯府婢女打水时手一停,木桶磕在井沿,发出空空一声。

队伍中范逸之策马缓行,回首看城楼,眉心紧结。

他读过的圣贤书在心里翻页,“王道教化”四字在火光里有些飘。他看不透:若鄅侯真有过,罪当何处?若三侯行卑劣,何以得利?这一路他记纹理、记阵势,如今却记住了人心的凉。

他遵从王命——只得把这一切归给人欲与世局,归给“复杂”二字。

杨枭在他后方,不言。风吹过他鬓角,带着麦芒的涩,眼里一闪而灭的光,像寒星落在深井,照不亮谁。他不懂食邑,不懂章法,只认得一种场景:一个人被群起攻之,再被更高的手按在地上。昆仑墟里,这样;诸侯间,也这样。

世间法则,无非是风从高处吹来,吹灭谁的烛,便是谁的夜。

......

十万大军挥师南下。

沿途山川渐低,水泽渐广,薄雾在堤上舒卷,远处城阙如没在水光中的石岛。

前锋传来消息:前方便是老牌诸侯邢侯的封地。

与夹缝求生、行事如履薄冰的鄅侯不同,邢侯出身开国元勋之后,血脉高贵,封内膏腴,素以骄横闻名。在诸侯之间,他更像一只戴了金铃的雄狐,目中无人。

数日后,王师抵达邢都城下。未见鄅侯出来迎接,但见城门城头甲士林立,远远望着驿路上十万大军激起的漫天灰尘。风自旷野吹来,土腥味裹着旆影,扑在城墙上的旗面啪啪作响。

守军进去通报。

未久,一位邢侯的家臣带着几名仆役,慢悠悠地从城门走出,袍角曳地,腰间玉佩哗然作响。

来到阵前,他立于土台,斜睨旌麾,似看一群不合时宜的客商。

有将士引接邢侯的家臣至闻太师乘坐的革辂马车前。

车帘轻起,帘内一角玄衣如墨,闻太师仅露清瘦一截须影。

邢侯的家臣对着掀帘的闻太师深施一礼,声调圆润:“我家侯爷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远迎,特命下臣前来慰问。侯爷说了,城中狭小,恐搅扰大军。王师可在城外休整,所需粮草,我等会按时送出。”

车帘内,闻太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原来邢侯抱恙。既如此,便不打扰侯爷静养了。大军在此休整数日,就有劳了!”,语气不轻不重,落在地上不生尘。

这番出人意料的示弱,让那家臣脸上的傲慢之色更浓。他草草再行一礼,便转身回城。城门处盘查的守卒低笑,被风卷散。

其后三日,王师大营在城外按部就班,旌鼓晨兴,暮则息火。操练号子压过原野上的蛙鸣,刀盾碰击,节拍如雨。

夜半,营地火光如星,炊烟混着肉羹与谷粥的热香,在风里散作一层薄雾。

邢侯立在城楼,指间把玩着一枚白玉狻猊,俯看营中秩序井然,反而笑了,心道不过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心中大定。

第四日,城门放出锦车,送来一份朱缄请柬。请闻太师入城赴宴,言为接风洗尘。请词工整,礼数无懈,却字里行间皆是算计。

军中诸将纷纷谏阻,认为此行太过凶险。

闻太师却力排众议,拈须一笑:“既有此心,我若不往,岂非显得我王师无人,惧他一介诸侯?”

笑声极轻,落在刀背上,反生一层分量。

赴宴前,闻太师召范逸之入中军大帐。帐外旗影翻涌,帐内灯焰微黄。两人低声密谈,良久不歇。待范逸之出帐,炙阳高照,南风挟着盐腥与草籽的气息,他脸色惊疑不定,眼纹如两尾鱼,彼此缠咬。

未时将近,闻太师玄衣束发,带数名亲随,携范逸之与杨枭入城。城门守将懒懒张望,来往车轴吱呀响,眼中似有讥笑:一行不过数人,何足道哉。

邢都城里,街市连绵,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泥道踏得结实,车辙如鱼脊。

铺子门口悬着干肉和韭束,油脂滴在瓦盏里发出细微的滋啦。贩夫争吵着价钱,夷商牵着高鼻驼队,铜铃叮当。孩童追着风跑,脚丫扬尘,笑声如新刮的竹哨。

远处巷尾,晾着染得鲜艳的布,风把它吹拂得像鱼鳞翻光。

众人行至一处窄巷,前方围着一团人。正巧撞上税吏催收。

税吏披着短甲,鼻翼上长着细细汗珠,衙差正将皮鞭抽在一名农夫的背上。

鞭梢脆响,在狭巷中回荡,连墙缝里的青苔都彷佛一颤。

范逸之心头一紧,迈步欲前,却见人群里有白发老妪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童,膝行至地,声如破竹般哀求。孩子面色发青,呼吸急促,眼皮像两叶将落的薄叶。

他俯身问询,才知邢侯以“王师过境安防税”为名,急征重赋,以致百姓怨声载道。

医者之心胜过剑气,范逸之半蹲,伸指探童额,热如新出灶的瓦片;又掰开指尖看脉,跳得浮躁。他开了方子,遣杨枭去打些清热的药草,给老妪留下几枚铜钱,叮嘱熬煎之法。

百姓们对其刮目相看,却也劝他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巷口送来带槐花味的风,淡苦,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

至侯府长街,景象陡转。

但见侯府重檐雕梁画栋,红墙碧瓦,张灯结彩,朱门兽面衔环。

侯府门前台阶抹得如水面,照出人影。

阶上雁行分列数十名下人,衣衫十新,傲气十足,眼角挑起如刀锋。

邢侯立于门前,笑迎八方宾客。

他身着华服,满面红光,衣上绣纹细密如鱼子,腰间佩玉叮咚,哪里有半分“抱恙”的模样。

见到闻太师一行,他热情地迎上施礼,谦恭之态,场面做足:“亚父远来,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闻太师满面春风还礼,仿佛真是来探望一位偶有小过的晚辈:“贤侄客气了。身体要紧。”

待望见闻太师身后仅寥寥数人,且有两个方士,邢侯笑意更甚。

邢侯亲自接引入府,庭中设龙纹影壁,彩禽纹络跃然,檐下悬珊瑚色灯,油焰稳稳,香雾溶金。

堂上铺设精细,白玉地面回音清亮。

宴席上,闻太师居上位,侯府为主位,下首一众宾客分坐。范逸之、杨枭等忝局宾位。

邢侯将太师引荐给在座宾客,众宾客闻言大惊,纷纷离座施礼。

开宴后,气氛一派祥和。丝竹箜篌齐应,音纹如水,舞姬长袖翻成香云,金铃叮细。一队队美婢如游鱼穿梭,添酒助兴。

酒过一巡,肉香、椒辛、蒜微、酱冽层层叠上来,像一座看不见的楼阁压在食案上。

邢侯频频举樽敬太师,言谈间极尽炫耀自己在诸侯环伺间,举足轻重的地位,轻描淡写地暗示自己封地的富庶和兵马的强壮。

他下首将领们个个虎背熊腰,盔明甲亮,目中带着野林野火的光,像立在马背上。

范逸之看着满案鱼炙鹿脍,想起日间所见所闻,喉咙像吞下一粒砂石。杯中酒影微晃,他只觉苦。

酒过三巡,邢侯起身,醉醺醺地对闻太师说道:“太师,非是本侯不敬王师。只是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我邢地虽富,也恐难以支撑啊!依本侯看,那西海恶兽不过是传说,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不如太师上书大王,早日班师回朝,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闻太师不动声色,笑道:“王命难违,奉天阀兽乃职责所在”

满座宾客齐声称是,声音整齐,像一阵预先排练过的雨。

邢侯下首宾位,坐着一位身穿黑袍、气息阴冷的方士,号为“乌骨真人”,乃是邢侯最为信赖的术士。

酒意正酣,乌骨真人忽然举樽,对着范、杨二人笑道:“闻听昆仑宗道法玄妙,贫道不才,愿以一杯薄酒,为二位道长洗去征尘。”

他话音未落,杨枭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升起,面前樽中的酒水,表面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正惊疑不定,身旁的范逸之却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叩,“鄙人在昆仑宗位列末位,让同行见笑了”

话音未落,那“咚”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那股寒意瞬间烟消云散,乌骨真人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颤,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闻太师似枉然未觉,抚须笑道:“两位宗门弟子随军劳顿,不谙礼数。来,范逸之,向侯爷赔罪!”

范逸之,杨枭闻言起身,举樽敬侯爷,敬八方宾客,“鄙人先干为敬!”,说罢两人仰颈一饮,清声脆落。

随后范逸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葫芦,对邢侯躬身道:“此乃昆仑宗采撷晨露、辅以灵草酿造的‘玉还丹’,最是清心养神,有固本培元之效。请侯爷赏鉴。”

有侍女托着木盘前来,范逸之恭敬地呈上。

邢侯看了乌骨真人一眼,乌骨真人会意,让侍女送上。待乌骨真人取盖闻了闻,验过,神色不变。邢侯方才大悦:“好!昆仑宗弟子乃国之栋梁也!”

范逸之躬身施礼:“侯爷过奖了!”

说罢,拂袖退回,落座之前目光在邢侯案上酒樽上轻轻一顿,像拨过一根不响的弦。

众宾客欢畅豪饮,席散,灯影如水退回瓦梁。夜色压下来,天边只剩一点星,像被人用刀尖挑住。

......

次日清晨,鸡未三唱,王师大营接急报:邢侯宴后暴病,四肢酸软,口不能言,卧床不起。

这次是真的抱恙了!

闻太师“大惊失色”,掀帘而起:“备车!入城探病!”

这回,他带了三百亲卫,甲叶错落,脚步声整如铸钟。口称护卫贤侄与协助查病,堂皇名目,正气如旗。城中守备面面相觑,侯爷病重,太师又以宗亲长辈之名来探,谁敢拦?

就在闻太师的车驾进入邢侯府,三百亲卫如环一层层扣住邢侯府,将整个府邸“保护”起来的。院中风过竹影,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细数院中石阶。

同时,数名快马信使已从王师大营的不同方向,奔赴邢地周边的煜、庸、曹等诸侯。

这些邻邦的侯爵,早已对富庶的邢地垂涎三尺,也对邢侯的骄横不满久矣。他们与闻太师暗中联络多日,只欠一线火星。

如今,火星落下。

邢都城防营伍、将领脾性、何巷可暗行、哪条小路可绕岗,都在他们胸中如摊开的棋盘。

煜、庸、曹等诸侯众多精锐,化作商队、旅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

深夜,南门风灯如豆,影子被风剪碎在城砖上。那名城门校尉刚踏上女墙,鼻端嗅见灯油腥味,一只粗麻袋便从暗处罩下,闷声不及出喉,人已被拖入阴影。

掌管军械库的都尉还在家中,犬吠刚起,门扉被撞碎,一群不速之客涌入。见人便手起棍落,敲得满院星雨乱飞。内室里妻妾惊叫,手脚被捆,帕子塞口,哭声闷在喉头。

一阵乱棍后,都尉携家人被捆在屋角。

类似的拘押,在邢都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守军的将士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已经换了人,城头的旗帜不知何时也多出了几面陌生的侯爷徽记。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当第三日的太阳升起时,照得瓦楞一线线发亮。闻太师自邢侯府缓步而出,面上有恰到好处的哀色。煜、庸、曹三侯已至,前来“会诊”。

三侯衣冠齐整,目光却热得像午时石板,邢国群吏战战立侧。闻太师对众叹息:“邢侯不幸染恶疾,恐难理政。以防邢地生乱,有负大王重托,暂请三位贤侄共代邢政,俟上报大王,再行定夺。”

言毕,三侯叩首谢恩,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范逸之站在闻太师身后,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营帐,他独自枯坐。

杨枭为他端来一杯清水,动作沉稳,不像个孩子。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范逸之面前,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轻声说道:

“师兄,我见过这种事。”

范逸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杨枭的目光清澈而冰冷,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们说我父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他们说得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兄,这些人……和我父亲,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范逸之的识海中炸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背负着昆仑墟人尽皆知的罪恶血脉、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的师弟。

范逸之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