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蓬莱护军
徐天让小媚带着伙伴们去找一些油脂来。听了徐天的描述后，小媚带着伙伴们如一阵烟消失，随即几双黧黑的手掌托着块莹白鲸脂：“公子说的油脂，是不是此物？”
徐天接过鲸脂在掌心揉捏，咸腥里混着淡淡的油：“正是此物！若掺些蜂蜡...”
众人又一阵风跑出去，不久后，小媚顶着满头发梢的露珠蹦进来，腰间鱼皮囊鼓鼓囊囊，小媚捧出蜂巢：“公子要的！”。蜜汁正顺着囊口滴落，引来几只彩翼蝴蝶。
三日后，首支蜡烛在铜盏里燃起。橙黄火苗跃动时，映得满墙铜器流光溢彩。
周清奕拄着海柳杖颤巍巍凑近，瞳孔映着烛光：“奇哉！这光亮竟比鲸油灯明十倍！”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天正用小刀雕琢蜡模。海浪涌上沙滩，几只蟹将军悄悄漫过门槛，带着细沙随波涌入，在未凝的蜡面印出蟹爪纹。
随即徐天将泥浆裹上蜡模，做了一层厚厚泥胚。就在海风吹干了泥胚，铜匠们把铜水灌入蜡模缝隙，蒸汽裹着蜜香升腾，惊得梁间蚂蚁队伍避开。
脱模那刻，众人皆屏息——铜盏表面竟浮着细密的海浪纹，恍若将涛声铸进了铜胚。
“妙啊！”，周长顺粗糙指腹抚过纹路，往日石模凿三日，不及这蜡模半刻功夫！窗外传来玄龟拍浪的闷响，似在应和众人的惊叹。
接下来徐天带领众人学做泥膜。
徐天蹲在茅草檐下搅动泥浆，浪沫不时漫过门槛，在陶盆边沿凝成盐霜。几个铜匠正用鲨齿梳篦细沙，小媚赤足踩着泥团，羊角辫左摇右晃。
“为了稳固泥胚，这泥要掺龙舌兰丝”，徐天一个个的叮嘱。
待大潮退尽，徐天立在铜台前。海风掀起他粗麻衣摆，露出台上新铸的烛台模具。当首支铜烛台脱模时，朝阳正跃出海平线，金光顺着流线型纹路淌下，竟映得满室生辉。
“妙哉！”，周清奕拄着海柳杖颤巍巍进来，砗磲纽扣撞出碎玉清响：“这般精巧物件，先祖梦里都不曾得见”
铜坊檐下，众人正围着泥模说笑。徐天却望着东峰出神，那里云雾缭绕，恍若仙人垂下的素练。
“公子可是又得天启？”，周清奕拄着海柳杖近前，砗磲纽扣映着跳荡的炉火。徐天拾起根铜条在沙地勾画：“刀斧既成，何不于峰顶筑观？既可祭祖，亦能避灾”
话音未落，老族长手中烟斗当啷坠地，惊得众工匠齐回头。
“五百年前...”，周清奕喉头滚动似含苦水：“滔天巨浪直没山颠，先祖们攀着桫椤树才得活命”
言罢颤巍巍指向西崖，那里古木虬枝间还缠着褪色的渔网。
徐天霍然起身，抖落膝上铜屑：“若在峰顶筑木屋，任他潮涨潮落”
“善——！大善！”，周清奕猛拍大腿，震得襟前盐粒簌簌而落。沙滩上忽传来玄龟拍浪的闷响，浪沫混着湿气钻入炉窑。
翌日破晓，二十青壮腰缠铜斧踏上东山。
周长顺在队首，徐天行殿后，见晨雾中隐现的峰顶恍若龙首。小媚蹦跳着扯他衣袖：“公子，阿爷说这是先祖留下的！”
岩缝间竟嵌着鲸骨楔，苔衣下还缠着风化的藤索。众人爬上环岛山巅最高处，立于孤岛绝顶，俯瞰脚下，但见山势如巨龙盘踞。
陡峭的山壁上，虬结的古藤自崖缝暴起，黛色幽光在藤蔓间流淌，龟裂的树皮里竟嵌着百年前海难的陶片。
岚风掠过林海，满山碧波起伏。下望虎形礁石早被牡蛎覆成雪兽，浪花啃噬时腾起盐雾。远处海天一线，潮音在崖前撞出天音。海色至天边凝成化不开的靛青。
骄阳将海面熔作水银镜，忽有云影如巨鲸游弋，镜面霎时碎作亿万银鳞。穹顶积云正在上演洪荒大戏——雪峰崩解成奔马，玉宇坍缩作蜃楼。
“此处可作地基”，徐天铜斧劈开缠山藤，惊起群鹧鸪剪碎朝霞。当首根千年松木垒地时，海平线忽现墨云，咸风里混着陈年海藻的腐味——似是五百年前的潮汛又来叩门。
刀斧破木声在山巅回荡月余，全族青壮轮番上阵。妇孺们挎着藤篮送来椰浆饭团，陡峭的山路上，新摘的野蕉和红毛丹在路旁堆成小山。
族长周清奕常拄着海柳杖蹒跚登顶，看徐天指挥众人悬索架梁。经过全村商议一致后，以至于后来变成同时建盖九座天宇琼楼，虽然大家都还是喜欢住在山脚高脚屋才接地气，这里也变成全村人的第二家园。
那九座琼楼随海雾聚散时显时隐，飞檐斗拱间铜铃与潮声相和，恍若天宫遗落凡间的玉阙。
数月后，竣工那日恰逢霜降潮汐，九重宫阙沐在朝霞里流光溢彩。
周清奕披千年砗磲祭袍立于观星台，脚下云涛翻涌似白龙护驾。全族老幼沿蟠龙阶匍匐跪拜，檐下香炉腾起袅袅青烟。
当铜鼎中鲸油燃作冲霄火柱时，崖下玄龟竟引颈长啸，声震百里海疆。
自此每逢朔望之夜，村落的女子们便在天枢阁跳起祭祀先祖的龟甲舞。鲛绡裙裾拂过千年松木铸就的地板时，千盏铜灯齐明，将流云染作金霞。
小童们追逐着穿过七十二道月洞门，腰间贝壳串成的禁步在楼台影壁间叮咚作响。山脚高脚屋里的妇孺常仰首惊叹——那云海中沉浮的鎏金飞檐，可不正是龙王嫁女的璇玑楼船？
九重蓬莱宫阙落成后，徐天在岛民心中已近天工之尊。最得意的当属周长顺，老渔人腰间新缀的铜斧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媚羊角辫上七彩贝壳换作鲛珠串，跑动时流光迤逦如曳星河。
这日海雾初散，徐天负手立于观星台，忽见东边云海翻涌处隐现青峰，状若仙人指路。周清奕拄着海柳杖蹒跚而来，襟前砗磲纽扣撞出碎玉清响：“先祖曾言岛心藏有移山填海的天材地宝，只是...”
他浑浊眼珠映着云涛：“千年间折了七十九位探宝郎”
徐天霍然转身，腰间彩贝互撞，声声坠入云海：“愿往一探！”
老族长遂让族人在蓬莱宫阙天枢阁商议，一番自我推举后，命黧黑精瘦的张渔郎与黥面卫巫女随行。
小媚听闻老族长之言，忽从蟠龙柱后探出脑袋，贝壳禁步簌簌乱颤：“媚儿识得采药径！”
徐天俯身欲拒，却见小丫头攥住他衣摆的指节泛白，眸中碎金跃动似要灼穿雾霭。
众人相视，终是点头。
三日后启程，朝霞将玄龟背甲染作熔金。
徐天解开背负的鲛绡绳——这是用玄龟褪下的青鳞织就，缀着铜匠连夜锻打的九连环扣。
小媚雀跃着钻进绳网，发间鲛珠撞在铜环上叮咚作响，恍若龙宫风铃。
四人辞别渔村时，朝露正顺着砗磲屋檐滴落。
咸风掠过晾晒场，勾起一连串鲛干碰撞声。孩童们追着队伍跑过炉窑，惊得淬火池中银鱼乱跳。
四人循着渔村先祖刻在赤珊瑚上的舆图西行，刀斧劈开蛛网垂绦的榕树藤蔓帘幕，惊得磷火虫汇成碧色溪流倒卷上天。
西行并无路途，四人皆是披荆斩棘作路。
山涧深处升腾着乳色蜃气，卫巫女用匕首剜下岩壁苔藓探路，幽蓝汁液渗入水中竟凝成浮桥。
小媚发间鲛珠在暗河里漾开圈圈金晕，照见石隙间沉睡的玉化鲸骨。
夜宿钟乳洞那晚，徐天发现淬火池银鱼竟尾随至此，在寒潭中游弋如流动的银河。
第七日攀至云线之上，斧刃已崩出锯齿。
在越过峭壁一段时，但见藤蔓自发攀住峭壁裂隙生长，让四人得以拽住藤蔓穿梭而过。
云雾散尽处，一株通体琉璃的巨树正吞吐着虹霓，裸露的根系处，缠绕着半截先祖提到的鲛人旗。
途经一溪流时，见一棵枯树横在水面上，长满青苔的树干成了天然独木桥。
刚要过桥，水底闪过一道金光，水面哗啦作响，竟游来条额头长着人脸花纹的大锦鲤，它吐出的水泡破裂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小媚把嘴里含的椰枣扔给它，那鱼食了也不走，仍在水里上下游动，似有所求。
“跟着它试试”，卫巫女取下藤蔓抛向鱼背，一跃而上，那大鱼带着众人不紧不慢的朝上游而去。
众人来到一沼泽地时，沼池间升腾起绿色的毒雾和瘴气，还不时有巨蚺拱起如墨龙的脊背，在众人经过的水草旁出没。
说也奇怪，循着锦鲤红尾跟进，一路竟畅通无虞。
最后来到一赤壁悬崖下，见一老树，火红的树叶间挂满朱红的果子，树下散落着玄龟蜕下的青黑色硬壳。
有只毛色发灰的老猴子正在偷食果子，背上似有暗疾，秃毛数处。
小媚从鲛丝网兜跃下，老猴倒也不怕人，还和小媚嬉闹玩耍。
徐天趁机上前查探，发现其背有溃烂疮口，溃口内有一七彩贝壳碎片镶砌。
老猴吃完又复食，众人皆惊异。唯独小媚知晓：“猴爷爷用此法疗伤哩”
徐天遂有所感，替其清创，并把朱果浆液涂上暗疮。老猴似有好转，一声清啼，消失在悬崖上。
众人正待离去，忽见老猴攀岩回转，竟带来一株通体白花，花香四溢，沁人肺腑，竟似蕴含天地之灵气，这让徐天想起了北凌雪蕊。
张渔郎取出一个大贝壳道：“这物取自深海，异常冰凉，放这花正合适”
事后证明这花有解万毒奇效：有村夫的小童误食濒死的蟹将军中毒，药石无效，情急之下，徐天用这花入药，炼制丹药救其性命。众人遂给这物取了个好名字——回春草。
四人告别老猴继续前行，徒见小媚手里朱果滚落鲛丝网兜。
数日后，来到半山腰密林深处，遇倾盆大雨，四人脚下泥泞难行。只得避雨躲入一长满苔藓石洞。
洞壁上青苔被水珠点得微微发亮，湿土与蕨类的青辛气混作一处，凉意从脚腕一路爬上心头。
张渔郎后退中，被洞中石笋绊倒，裹着苔衣直坠洞底。
上方三人齐惊，慌忙施救，抛下鲛绡绳。三人合力将其从暗底拽回，这才发现张渔郎跌地的衣襟上沾满浆泥，像菌物被压碎的模样，白稠而起丝，酸而不涩，味香绵长。
三人迷惑不解，卫巫女道：“此菌物长于洞底，旁边有异物相感，故味与形皆殊”
众人皆颔首。不久四人攀绳而下。乍抵洞底，四下一片墨色，满地荧光朵朵，照亮无数伞蕈层叠绽放，晶莹流转，如星河倒置。
顺着这些晶莹指向，四人渐渐来到一个清风吹拂的入口。
四人摸索着湿滑的岩壁穿过甬道，不久后，眼前突然一亮，暖香扑面，狭窄过道尽头竟藏着世外府地。
洞外晴空，碧蓝耀眼，浮云悬垂。三面皆是灌木丛生的绿荫坡地，百丈桃林落英缤纷，目之所及皆桃红柳绿，花团锦簇。
被众人惊扰的貉、獾、麋鹿四散而逃，林间百鸟群飞，掠过众人头顶。
一路前行中，九色鹿角掠过花丛，七彩文鸟振翅时抖落细碎虹光。枝头花朵中藏蜜蜂勤耕不缀，嗡嗡作响，桃树下蝴蝶翻飞，和风徐徐。
小媚追逐着撞进怀中的黄鹂幼雏，忽闻空中飘来异香，小媚嗅着奇香四处寻找，脚下碰到一草丛时青光乍现。
扒开绿草遮掩，见一株红冠兰花绿茎之物伫立其间，正吞吐日月光华。
众人见状欢喜，徐天小心翼翼连根和泥一起取出，放于贝壳。
灵草根系离地刹那间，万木枯萎，百花凋零，蓝天也风起云涌。
卫巫女瞬间变色：“此乃堕入阳间的神物！”
话音未落，桃瓣枯黄如泥坠地，众人皆退避，原路折返。
回到洞底时，地上朵朵荧光皆化作漫天流萤，如灯笼徐徐上升，渐消于无形，诡异而壮观。
众人面面相觑，既心疼又惋惜，皆无可奈何。
事后徐天在蓬莱宫阙炼化灵草，丹药成，尚未取名。那日临走时放于药柜。夜里有黑影入药房盗取，小媚被吵醒，揉眼疾呼，窗外众乡亲提火前来围堵。
黑影见逃遁无望，为了避嫌，慌乱中把丸药塞入小媚口中。众人点亮屋内铜灯时，但见小媚跌坐于地上大哭，吵着肚子疼。
众人上前抚揉其肚，有人递来温水让其喝下缓解，方才渐渐停息。
夜里小媚周身发出荧光，滚烫不已，折腾一宿。
次日闻讯而来的徐天翻找药柜，皆找不见昨日炼就的丸药。
小媚道：“夜里迷糊看见有黑影翻箱倒柜，但不知是何人”。众乡亲也到药房佐证，是有人夜闯药房。
徐天道：“如此神药丢失实在可惜”
众人闻言皆叹，人心不古，连自家村里也出现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愧对先祖。
族长周清奕挨家盘问，村中男女老幼，皆言不是自己所为。遂不了了之。
小媚日后成为南海仙姑，皆拜此物所赐。此处按下不表。
四人重返洞口时，天空突然放晴，云开雾散。众人皆大欢喜，鱼贯走出洞外，继续沿着山腰密林行进。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林间水雾，在卫巫女腰间的骨铃上折射出七彩虹晕，张渔郎行囊里的玉髓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恍若山泉击石。
沿着蜿蜒山径行至第三日，众人收集了一背篓的奇花异草。
正午时分穿过密林，忽见群山环抱的湖泊如翡翠嵌于山坳，湖面倒映着流云金轮，蒸腾的热气里浮动着松脂清香。
四人走出密林，从山上下来，沿着湖边绕行，小媚趴在徐天背上的鲛绡网兜里，鼓着腮帮，含着椰枣抱怨：“在海边就不受这苦了...”
四周高山阻挡把海风阻隔，空气炙热，四人寻了个绿荫草坪，见山坡上皆是茂盛的参天巨树。
三人放下篓子，小媚从网兜跳下。众人走得热气腾腾，头顶冒烟，遂靠在一棵千年楠木树下休憩。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阵阵清凉的山风，连日来的疲倦消除不少。四人身心开始放松下来。
蝉鸣阵阵涌来时，水浪拍打之音如舒缓的古琴低声，连绵不绝。小媚含着的枣核沉入梦乡，梦境里水雾氤氲。
有位鲛绡广袖的仙子踏波而来，腕间银铃与卫巫女的骨铃共鸣震颤。
“唤声姐姐，便赠你蓬莱至宝”，仙子笑靥如三月桃夭，却在小媚伸手相握时骤然化作漩涡。
幽蓝湖水漫过口鼻，无数碧绿水草如水蛇缠住脚踝，暗流深处隐约传来龙吟。正当窒息之际，赤金蛟龙破水冲天，龙尾卷起的巨浪将小媚抛回岸畔。
“哇——”，小媚惊醒时仍保持着蜷缩姿势，泪珠滚落在徐天青衫前襟上晕开湖色水痕。
“想妈妈了？”，张渔郎和卫巫女笑言，小媚挪了挪，抓紧徐天衣襟，拱到他怀里，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惊恐。
四人踩着滚烫的鹅卵石踱至湖边，徐天让张渔郎在身上缠上鲛绡，下水去查探小媚遇到的绿影仙踪。
张渔郎拽着鲛绡另一端笑道：“可别让水妖拽了去当新郎官”
骄阳在湖面洒下万道碎金，清冽凉爽，沁人肺腑。墨绿的水草晕开，如蛇女长发裹足，粼粼波光在他紧实的腰身上跳动出珍珠般的光晕。
随着鲛绡放长，徐天咬住匕首沉入水下，湖坡如锅面般倾斜，湖鱼如梭逡巡在水草间，鳞片刮起细密的破碎气泡在眼前来回闪过。
远处幽暗的湖水掩映下，透过投入水下光线的闪动，似有长满水棉的残檐断壁。
徐天憋气游近，丈高的水草随着湖水扶摇直上，不停摇曳，看不出着这是何年何月之宫阙，檐角悬着的铃铛一同裹在絮状的水棉中，如绿色的水下龙宫，诡异而壮观。
徐天拨开层层缠绕的墨绿水草，匕首搅碎的光斑中，一尊持戟武士赫然伫立在宫阙门框，吓人一跳。
只见其丈八长戟斜指苍穹，戟头早已锈蚀殆尽，只余斑驳木柄与湖底淤泥融为一体。
武士周身缠满絮状水棉，苍白面庞上覆着层透明胶质，眼睑低垂似在凝视永恒。藻类在他发间舒展成青黛色绸带，法须倒立，随暗流起落如招魂幡。
水底冒出的气泡从武士旁逃逸之际，徐天瞥见武士身后三具铠甲轮廓。鳞甲在幽暗中泛着苔藓绿光，甲片缝隙间游走着银鳞小鱼。
最末那具骸骨半跪于断柱旁，指骨仍紧扣着石缝，仿佛在阻止某个未竟的崩塌。
当一缕天光穿透十丈湖水，照亮其已被湖水浸泡得絮絮屡屡的服饰，分不出颜色。
徐天游动中，匕首不慎碰落一块甲片，细密气泡裹挟着千年沉渣腾起，无数银鱼游弋间，却见武士低垂的眼睑微微颤动，絮状水棉如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腕。
正惊异间，忽有蚁蚊之音在耳廓边响起：“阁下何人？竟敢擅闯圣地？”
徐天警觉四顾，幽蓝水光中唯有摇曳的无尽水草与游鱼，那些裹着绿絮的断壁残垣在暗流中若隐若现。
哪里有鬼魅？必定是有什么出现在这水棉覆盖的宫阙内。
徐天自然无法回答，也不知问话的是何人。
正疑惑间，那声音又起：“若再不退去，休怪我等无情！”
话音未落，水中扰动四起，几股黑影如墨汁一般从水草间涌出，游动过来附着于徐天身上，墨汁变成游丝，似活物般攀附全身，彻骨寒意顺着经脉直窜天灵。
徐天正思忖如何应付。
“少主！”，清越女声破开混沌，徐天只觉周遭水波漾开奇异涟漪。
瞬间徐天眼前一花，已置身水晶宫般的空间，碧色流光在琉璃壁上流转，银鳞鱼群环绕游弋。
十二名玄甲武士分列两侧，为首是水下见过的四铠甲武士，为首女子单膝跪地，青丝间缀着珊瑚珠钗，额间朱砂纹印随水波明灭。
“蓬莱护军司马秦玉凤，恭迎少主”，女子抬首时，徐天注意到她腰间玉牌刻着上古云纹，与昆仑墟第四道山门古怪文字的图样如出一辙。
女子鲛绡衣摆漾起细碎光点。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徐天后退半步，衣衫尽湿，沿着衣角滴下。脚下一滩水渍在慢慢扩大、洇开。
秦玉凤却指向他心口：“蓝光乃师尊嫡传印记，之前那位大人亦是如此”
随着她话音，徐天惊觉胸前有物透体而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徐天好奇：“你们看得到我身上的光芒？”
众人皆点头：“看得到！”
徐天暗忖，莫非此女口中的前任大人，也是来自七彩星空，某位通彻天地之人？
看到徐天疑惑的眼神，秦玉凤答道：“数百年前曾有和少主一样的发着蓝光的人物出现，此人纵横天地，无所不能”
徐天颔首，内心明白，应该就是那位。
徐天笑道：“可惜我不会武功，让你们失望了”
秦玉凤道：“少主不会武功也不碍事，我们只认身发蓝光之人”
徐天明了，估计从七彩星空继承者皆有蓝光，不过只有这群护军看得到，真是稀奇！
徐天想起昆仑墟的仙人提起过的恩师，莫非都是同一人？
秦玉凤道：“数百年前，那位大人找到蓬莱岛，被我等发现，激战之下，他收服了我们，所以...”
徐天恍然，原来如此。
秦玉凤继续道：“我等护军的使命就是保护蓬莱岛生灵不被涂炭”
徐天闻言肃然起敬，躬身道：“各位有劳了”
众人皆躬身回礼。
秦玉凤继续道：“我们把家安在湖心水下也是出此目的！”
徐天欣然，拍手道：“让蓬莱变成世外之地，如此甚好”
徐天继续道：“我是前来岛上四处寻觅药材的，暂且住在山巅蓬莱阁，和村民们一起”
秦玉凤道：“敢问少主尊讳？”
徐天拱手道：“在下徐天！”
秦玉凤道：“奴家这几位属下是孙雷虎，陈鹰眼，林剑风，赵铁山，还有这两位是杜雪飞，苏影月，负责岛内事务，其他是岛内杂役”
徐天一一拱手见礼。
秦玉凤道：“我们特意为少主准备了一些绵薄的见面礼，就在树林里”
徐天一下脸红，囧然道：我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实在有些惭愧！
说罢掏出几枚七彩贝壳，递给秦玉凤道：“这是渔村的贝壳，且当在下送给各位的见面礼，望各位海涵！”
众人一阵窃笑。
徐天接过鲸脂在掌心揉捏，咸腥里混着淡淡的油：“正是此物！若掺些蜂蜡...”
众人又一阵风跑出去，不久后，小媚顶着满头发梢的露珠蹦进来，腰间鱼皮囊鼓鼓囊囊，小媚捧出蜂巢：“公子要的！”。蜜汁正顺着囊口滴落，引来几只彩翼蝴蝶。
三日后，首支蜡烛在铜盏里燃起。橙黄火苗跃动时，映得满墙铜器流光溢彩。
周清奕拄着海柳杖颤巍巍凑近，瞳孔映着烛光：“奇哉！这光亮竟比鲸油灯明十倍！”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天正用小刀雕琢蜡模。海浪涌上沙滩，几只蟹将军悄悄漫过门槛，带着细沙随波涌入，在未凝的蜡面印出蟹爪纹。
随即徐天将泥浆裹上蜡模，做了一层厚厚泥胚。就在海风吹干了泥胚，铜匠们把铜水灌入蜡模缝隙，蒸汽裹着蜜香升腾，惊得梁间蚂蚁队伍避开。
脱模那刻，众人皆屏息——铜盏表面竟浮着细密的海浪纹，恍若将涛声铸进了铜胚。
“妙啊！”，周长顺粗糙指腹抚过纹路，往日石模凿三日，不及这蜡模半刻功夫！窗外传来玄龟拍浪的闷响，似在应和众人的惊叹。
接下来徐天带领众人学做泥膜。
徐天蹲在茅草檐下搅动泥浆，浪沫不时漫过门槛，在陶盆边沿凝成盐霜。几个铜匠正用鲨齿梳篦细沙，小媚赤足踩着泥团，羊角辫左摇右晃。
“为了稳固泥胚，这泥要掺龙舌兰丝”，徐天一个个的叮嘱。
待大潮退尽，徐天立在铜台前。海风掀起他粗麻衣摆，露出台上新铸的烛台模具。当首支铜烛台脱模时，朝阳正跃出海平线，金光顺着流线型纹路淌下，竟映得满室生辉。
“妙哉！”，周清奕拄着海柳杖颤巍巍进来，砗磲纽扣撞出碎玉清响：“这般精巧物件，先祖梦里都不曾得见”
铜坊檐下，众人正围着泥模说笑。徐天却望着东峰出神，那里云雾缭绕，恍若仙人垂下的素练。
“公子可是又得天启？”，周清奕拄着海柳杖近前，砗磲纽扣映着跳荡的炉火。徐天拾起根铜条在沙地勾画：“刀斧既成，何不于峰顶筑观？既可祭祖，亦能避灾”
话音未落，老族长手中烟斗当啷坠地，惊得众工匠齐回头。
“五百年前...”，周清奕喉头滚动似含苦水：“滔天巨浪直没山颠，先祖们攀着桫椤树才得活命”
言罢颤巍巍指向西崖，那里古木虬枝间还缠着褪色的渔网。
徐天霍然起身，抖落膝上铜屑：“若在峰顶筑木屋，任他潮涨潮落”
“善——！大善！”，周清奕猛拍大腿，震得襟前盐粒簌簌而落。沙滩上忽传来玄龟拍浪的闷响，浪沫混着湿气钻入炉窑。
翌日破晓，二十青壮腰缠铜斧踏上东山。
周长顺在队首，徐天行殿后，见晨雾中隐现的峰顶恍若龙首。小媚蹦跳着扯他衣袖：“公子，阿爷说这是先祖留下的！”
岩缝间竟嵌着鲸骨楔，苔衣下还缠着风化的藤索。众人爬上环岛山巅最高处，立于孤岛绝顶，俯瞰脚下，但见山势如巨龙盘踞。
陡峭的山壁上，虬结的古藤自崖缝暴起，黛色幽光在藤蔓间流淌，龟裂的树皮里竟嵌着百年前海难的陶片。
岚风掠过林海，满山碧波起伏。下望虎形礁石早被牡蛎覆成雪兽，浪花啃噬时腾起盐雾。远处海天一线，潮音在崖前撞出天音。海色至天边凝成化不开的靛青。
骄阳将海面熔作水银镜，忽有云影如巨鲸游弋，镜面霎时碎作亿万银鳞。穹顶积云正在上演洪荒大戏——雪峰崩解成奔马，玉宇坍缩作蜃楼。
“此处可作地基”，徐天铜斧劈开缠山藤，惊起群鹧鸪剪碎朝霞。当首根千年松木垒地时，海平线忽现墨云，咸风里混着陈年海藻的腐味——似是五百年前的潮汛又来叩门。
刀斧破木声在山巅回荡月余，全族青壮轮番上阵。妇孺们挎着藤篮送来椰浆饭团，陡峭的山路上，新摘的野蕉和红毛丹在路旁堆成小山。
族长周清奕常拄着海柳杖蹒跚登顶，看徐天指挥众人悬索架梁。经过全村商议一致后，以至于后来变成同时建盖九座天宇琼楼，虽然大家都还是喜欢住在山脚高脚屋才接地气，这里也变成全村人的第二家园。
那九座琼楼随海雾聚散时显时隐，飞檐斗拱间铜铃与潮声相和，恍若天宫遗落凡间的玉阙。
数月后，竣工那日恰逢霜降潮汐，九重宫阙沐在朝霞里流光溢彩。
周清奕披千年砗磲祭袍立于观星台，脚下云涛翻涌似白龙护驾。全族老幼沿蟠龙阶匍匐跪拜，檐下香炉腾起袅袅青烟。
当铜鼎中鲸油燃作冲霄火柱时，崖下玄龟竟引颈长啸，声震百里海疆。
自此每逢朔望之夜，村落的女子们便在天枢阁跳起祭祀先祖的龟甲舞。鲛绡裙裾拂过千年松木铸就的地板时，千盏铜灯齐明，将流云染作金霞。
小童们追逐着穿过七十二道月洞门，腰间贝壳串成的禁步在楼台影壁间叮咚作响。山脚高脚屋里的妇孺常仰首惊叹——那云海中沉浮的鎏金飞檐，可不正是龙王嫁女的璇玑楼船？
九重蓬莱宫阙落成后，徐天在岛民心中已近天工之尊。最得意的当属周长顺，老渔人腰间新缀的铜斧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媚羊角辫上七彩贝壳换作鲛珠串，跑动时流光迤逦如曳星河。
这日海雾初散，徐天负手立于观星台，忽见东边云海翻涌处隐现青峰，状若仙人指路。周清奕拄着海柳杖蹒跚而来，襟前砗磲纽扣撞出碎玉清响：“先祖曾言岛心藏有移山填海的天材地宝，只是...”
他浑浊眼珠映着云涛：“千年间折了七十九位探宝郎”
徐天霍然转身，腰间彩贝互撞，声声坠入云海：“愿往一探！”
老族长遂让族人在蓬莱宫阙天枢阁商议，一番自我推举后，命黧黑精瘦的张渔郎与黥面卫巫女随行。
小媚听闻老族长之言，忽从蟠龙柱后探出脑袋，贝壳禁步簌簌乱颤：“媚儿识得采药径！”
徐天俯身欲拒，却见小丫头攥住他衣摆的指节泛白，眸中碎金跃动似要灼穿雾霭。
众人相视，终是点头。
三日后启程，朝霞将玄龟背甲染作熔金。
徐天解开背负的鲛绡绳——这是用玄龟褪下的青鳞织就，缀着铜匠连夜锻打的九连环扣。
小媚雀跃着钻进绳网，发间鲛珠撞在铜环上叮咚作响，恍若龙宫风铃。
四人辞别渔村时，朝露正顺着砗磲屋檐滴落。
咸风掠过晾晒场，勾起一连串鲛干碰撞声。孩童们追着队伍跑过炉窑，惊得淬火池中银鱼乱跳。
四人循着渔村先祖刻在赤珊瑚上的舆图西行，刀斧劈开蛛网垂绦的榕树藤蔓帘幕，惊得磷火虫汇成碧色溪流倒卷上天。
西行并无路途，四人皆是披荆斩棘作路。
山涧深处升腾着乳色蜃气，卫巫女用匕首剜下岩壁苔藓探路，幽蓝汁液渗入水中竟凝成浮桥。
小媚发间鲛珠在暗河里漾开圈圈金晕，照见石隙间沉睡的玉化鲸骨。
夜宿钟乳洞那晚，徐天发现淬火池银鱼竟尾随至此，在寒潭中游弋如流动的银河。
第七日攀至云线之上，斧刃已崩出锯齿。
在越过峭壁一段时，但见藤蔓自发攀住峭壁裂隙生长，让四人得以拽住藤蔓穿梭而过。
云雾散尽处，一株通体琉璃的巨树正吞吐着虹霓，裸露的根系处，缠绕着半截先祖提到的鲛人旗。
途经一溪流时，见一棵枯树横在水面上，长满青苔的树干成了天然独木桥。
刚要过桥，水底闪过一道金光，水面哗啦作响，竟游来条额头长着人脸花纹的大锦鲤，它吐出的水泡破裂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小媚把嘴里含的椰枣扔给它，那鱼食了也不走，仍在水里上下游动，似有所求。
“跟着它试试”，卫巫女取下藤蔓抛向鱼背，一跃而上，那大鱼带着众人不紧不慢的朝上游而去。
众人来到一沼泽地时，沼池间升腾起绿色的毒雾和瘴气，还不时有巨蚺拱起如墨龙的脊背，在众人经过的水草旁出没。
说也奇怪，循着锦鲤红尾跟进，一路竟畅通无虞。
最后来到一赤壁悬崖下，见一老树，火红的树叶间挂满朱红的果子，树下散落着玄龟蜕下的青黑色硬壳。
有只毛色发灰的老猴子正在偷食果子，背上似有暗疾，秃毛数处。
小媚从鲛丝网兜跃下，老猴倒也不怕人，还和小媚嬉闹玩耍。
徐天趁机上前查探，发现其背有溃烂疮口，溃口内有一七彩贝壳碎片镶砌。
老猴吃完又复食，众人皆惊异。唯独小媚知晓：“猴爷爷用此法疗伤哩”
徐天遂有所感，替其清创，并把朱果浆液涂上暗疮。老猴似有好转，一声清啼，消失在悬崖上。
众人正待离去，忽见老猴攀岩回转，竟带来一株通体白花，花香四溢，沁人肺腑，竟似蕴含天地之灵气，这让徐天想起了北凌雪蕊。
张渔郎取出一个大贝壳道：“这物取自深海，异常冰凉，放这花正合适”
事后证明这花有解万毒奇效：有村夫的小童误食濒死的蟹将军中毒，药石无效，情急之下，徐天用这花入药，炼制丹药救其性命。众人遂给这物取了个好名字——回春草。
四人告别老猴继续前行，徒见小媚手里朱果滚落鲛丝网兜。
数日后，来到半山腰密林深处，遇倾盆大雨，四人脚下泥泞难行。只得避雨躲入一长满苔藓石洞。
洞壁上青苔被水珠点得微微发亮，湿土与蕨类的青辛气混作一处，凉意从脚腕一路爬上心头。
张渔郎后退中，被洞中石笋绊倒，裹着苔衣直坠洞底。
上方三人齐惊，慌忙施救，抛下鲛绡绳。三人合力将其从暗底拽回，这才发现张渔郎跌地的衣襟上沾满浆泥，像菌物被压碎的模样，白稠而起丝，酸而不涩，味香绵长。
三人迷惑不解，卫巫女道：“此菌物长于洞底，旁边有异物相感，故味与形皆殊”
众人皆颔首。不久四人攀绳而下。乍抵洞底，四下一片墨色，满地荧光朵朵，照亮无数伞蕈层叠绽放，晶莹流转，如星河倒置。
顺着这些晶莹指向，四人渐渐来到一个清风吹拂的入口。
四人摸索着湿滑的岩壁穿过甬道，不久后，眼前突然一亮，暖香扑面，狭窄过道尽头竟藏着世外府地。
洞外晴空，碧蓝耀眼，浮云悬垂。三面皆是灌木丛生的绿荫坡地，百丈桃林落英缤纷，目之所及皆桃红柳绿，花团锦簇。
被众人惊扰的貉、獾、麋鹿四散而逃，林间百鸟群飞，掠过众人头顶。
一路前行中，九色鹿角掠过花丛，七彩文鸟振翅时抖落细碎虹光。枝头花朵中藏蜜蜂勤耕不缀，嗡嗡作响，桃树下蝴蝶翻飞，和风徐徐。
小媚追逐着撞进怀中的黄鹂幼雏，忽闻空中飘来异香，小媚嗅着奇香四处寻找，脚下碰到一草丛时青光乍现。
扒开绿草遮掩，见一株红冠兰花绿茎之物伫立其间，正吞吐日月光华。
众人见状欢喜，徐天小心翼翼连根和泥一起取出，放于贝壳。
灵草根系离地刹那间，万木枯萎，百花凋零，蓝天也风起云涌。
卫巫女瞬间变色：“此乃堕入阳间的神物！”
话音未落，桃瓣枯黄如泥坠地，众人皆退避，原路折返。
回到洞底时，地上朵朵荧光皆化作漫天流萤，如灯笼徐徐上升，渐消于无形，诡异而壮观。
众人面面相觑，既心疼又惋惜，皆无可奈何。
事后徐天在蓬莱宫阙炼化灵草，丹药成，尚未取名。那日临走时放于药柜。夜里有黑影入药房盗取，小媚被吵醒，揉眼疾呼，窗外众乡亲提火前来围堵。
黑影见逃遁无望，为了避嫌，慌乱中把丸药塞入小媚口中。众人点亮屋内铜灯时，但见小媚跌坐于地上大哭，吵着肚子疼。
众人上前抚揉其肚，有人递来温水让其喝下缓解，方才渐渐停息。
夜里小媚周身发出荧光，滚烫不已，折腾一宿。
次日闻讯而来的徐天翻找药柜，皆找不见昨日炼就的丸药。
小媚道：“夜里迷糊看见有黑影翻箱倒柜，但不知是何人”。众乡亲也到药房佐证，是有人夜闯药房。
徐天道：“如此神药丢失实在可惜”
众人闻言皆叹，人心不古，连自家村里也出现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愧对先祖。
族长周清奕挨家盘问，村中男女老幼，皆言不是自己所为。遂不了了之。
小媚日后成为南海仙姑，皆拜此物所赐。此处按下不表。
四人重返洞口时，天空突然放晴，云开雾散。众人皆大欢喜，鱼贯走出洞外，继续沿着山腰密林行进。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林间水雾，在卫巫女腰间的骨铃上折射出七彩虹晕，张渔郎行囊里的玉髓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恍若山泉击石。
沿着蜿蜒山径行至第三日，众人收集了一背篓的奇花异草。
正午时分穿过密林，忽见群山环抱的湖泊如翡翠嵌于山坳，湖面倒映着流云金轮，蒸腾的热气里浮动着松脂清香。
四人走出密林，从山上下来，沿着湖边绕行，小媚趴在徐天背上的鲛绡网兜里，鼓着腮帮，含着椰枣抱怨：“在海边就不受这苦了...”
四周高山阻挡把海风阻隔，空气炙热，四人寻了个绿荫草坪，见山坡上皆是茂盛的参天巨树。
三人放下篓子，小媚从网兜跳下。众人走得热气腾腾，头顶冒烟，遂靠在一棵千年楠木树下休憩。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阵阵清凉的山风，连日来的疲倦消除不少。四人身心开始放松下来。
蝉鸣阵阵涌来时，水浪拍打之音如舒缓的古琴低声，连绵不绝。小媚含着的枣核沉入梦乡，梦境里水雾氤氲。
有位鲛绡广袖的仙子踏波而来，腕间银铃与卫巫女的骨铃共鸣震颤。
“唤声姐姐，便赠你蓬莱至宝”，仙子笑靥如三月桃夭，却在小媚伸手相握时骤然化作漩涡。
幽蓝湖水漫过口鼻，无数碧绿水草如水蛇缠住脚踝，暗流深处隐约传来龙吟。正当窒息之际，赤金蛟龙破水冲天，龙尾卷起的巨浪将小媚抛回岸畔。
“哇——”，小媚惊醒时仍保持着蜷缩姿势，泪珠滚落在徐天青衫前襟上晕开湖色水痕。
“想妈妈了？”，张渔郎和卫巫女笑言，小媚挪了挪，抓紧徐天衣襟，拱到他怀里，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惊恐。
四人踩着滚烫的鹅卵石踱至湖边，徐天让张渔郎在身上缠上鲛绡，下水去查探小媚遇到的绿影仙踪。
张渔郎拽着鲛绡另一端笑道：“可别让水妖拽了去当新郎官”
骄阳在湖面洒下万道碎金，清冽凉爽，沁人肺腑。墨绿的水草晕开，如蛇女长发裹足，粼粼波光在他紧实的腰身上跳动出珍珠般的光晕。
随着鲛绡放长，徐天咬住匕首沉入水下，湖坡如锅面般倾斜，湖鱼如梭逡巡在水草间，鳞片刮起细密的破碎气泡在眼前来回闪过。
远处幽暗的湖水掩映下，透过投入水下光线的闪动，似有长满水棉的残檐断壁。
徐天憋气游近，丈高的水草随着湖水扶摇直上，不停摇曳，看不出着这是何年何月之宫阙，檐角悬着的铃铛一同裹在絮状的水棉中，如绿色的水下龙宫，诡异而壮观。
徐天拨开层层缠绕的墨绿水草，匕首搅碎的光斑中，一尊持戟武士赫然伫立在宫阙门框，吓人一跳。
只见其丈八长戟斜指苍穹，戟头早已锈蚀殆尽，只余斑驳木柄与湖底淤泥融为一体。
武士周身缠满絮状水棉，苍白面庞上覆着层透明胶质，眼睑低垂似在凝视永恒。藻类在他发间舒展成青黛色绸带，法须倒立，随暗流起落如招魂幡。
水底冒出的气泡从武士旁逃逸之际，徐天瞥见武士身后三具铠甲轮廓。鳞甲在幽暗中泛着苔藓绿光，甲片缝隙间游走着银鳞小鱼。
最末那具骸骨半跪于断柱旁，指骨仍紧扣着石缝，仿佛在阻止某个未竟的崩塌。
当一缕天光穿透十丈湖水，照亮其已被湖水浸泡得絮絮屡屡的服饰，分不出颜色。
徐天游动中，匕首不慎碰落一块甲片，细密气泡裹挟着千年沉渣腾起，无数银鱼游弋间，却见武士低垂的眼睑微微颤动，絮状水棉如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腕。
正惊异间，忽有蚁蚊之音在耳廓边响起：“阁下何人？竟敢擅闯圣地？”
徐天警觉四顾，幽蓝水光中唯有摇曳的无尽水草与游鱼，那些裹着绿絮的断壁残垣在暗流中若隐若现。
哪里有鬼魅？必定是有什么出现在这水棉覆盖的宫阙内。
徐天自然无法回答，也不知问话的是何人。
正疑惑间，那声音又起：“若再不退去，休怪我等无情！”
话音未落，水中扰动四起，几股黑影如墨汁一般从水草间涌出，游动过来附着于徐天身上，墨汁变成游丝，似活物般攀附全身，彻骨寒意顺着经脉直窜天灵。
徐天正思忖如何应付。
“少主！”，清越女声破开混沌，徐天只觉周遭水波漾开奇异涟漪。
瞬间徐天眼前一花，已置身水晶宫般的空间，碧色流光在琉璃壁上流转，银鳞鱼群环绕游弋。
十二名玄甲武士分列两侧，为首是水下见过的四铠甲武士，为首女子单膝跪地，青丝间缀着珊瑚珠钗，额间朱砂纹印随水波明灭。
“蓬莱护军司马秦玉凤，恭迎少主”，女子抬首时，徐天注意到她腰间玉牌刻着上古云纹，与昆仑墟第四道山门古怪文字的图样如出一辙。
女子鲛绡衣摆漾起细碎光点。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徐天后退半步，衣衫尽湿，沿着衣角滴下。脚下一滩水渍在慢慢扩大、洇开。
秦玉凤却指向他心口：“蓝光乃师尊嫡传印记，之前那位大人亦是如此”
随着她话音，徐天惊觉胸前有物透体而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徐天好奇：“你们看得到我身上的光芒？”
众人皆点头：“看得到！”
徐天暗忖，莫非此女口中的前任大人，也是来自七彩星空，某位通彻天地之人？
看到徐天疑惑的眼神，秦玉凤答道：“数百年前曾有和少主一样的发着蓝光的人物出现，此人纵横天地，无所不能”
徐天颔首，内心明白，应该就是那位。
徐天笑道：“可惜我不会武功，让你们失望了”
秦玉凤道：“少主不会武功也不碍事，我们只认身发蓝光之人”
徐天明了，估计从七彩星空继承者皆有蓝光，不过只有这群护军看得到，真是稀奇！
徐天想起昆仑墟的仙人提起过的恩师，莫非都是同一人？
秦玉凤道：“数百年前，那位大人找到蓬莱岛，被我等发现，激战之下，他收服了我们，所以...”
徐天恍然，原来如此。
秦玉凤继续道：“我等护军的使命就是保护蓬莱岛生灵不被涂炭”
徐天闻言肃然起敬，躬身道：“各位有劳了”
众人皆躬身回礼。
秦玉凤继续道：“我们把家安在湖心水下也是出此目的！”
徐天欣然，拍手道：“让蓬莱变成世外之地，如此甚好”
徐天继续道：“我是前来岛上四处寻觅药材的，暂且住在山巅蓬莱阁，和村民们一起”
秦玉凤道：“敢问少主尊讳？”
徐天拱手道：“在下徐天！”
秦玉凤道：“奴家这几位属下是孙雷虎，陈鹰眼，林剑风，赵铁山，还有这两位是杜雪飞，苏影月，负责岛内事务，其他是岛内杂役”
徐天一一拱手见礼。
秦玉凤道：“我们特意为少主准备了一些绵薄的见面礼，就在树林里”
徐天一下脸红，囧然道：我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实在有些惭愧！
说罢掏出几枚七彩贝壳，递给秦玉凤道：“这是渔村的贝壳，且当在下送给各位的见面礼，望各位海涵！”
众人一阵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