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蓬莱岛民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80章 · 63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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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耳郭里如巨锤敲打,嗡嗡回响。

眼缝间漏进的光亮如淬火银针,刺得他睫毛簌簌发颤,睁不开眼。

徐天伸手摸了摸,可以感觉褥单下还铺着草席,可以听见不远处哗哗的树叶响声,不知道是什么树,椰树?而且,还有海浪的拍打沙滩的声音,这么说自己就在海边的样子。

不知过去多少潮涨潮落,混沌的视野才渐渐凝实——茅草屋顶漏下细碎金芒,咸涩海风裹着沙粒在草茎间游走,褥单下的草席随自己的蠕动,摩挲出沙沙细响。

他试图坐直身子,却发现四肢如枯枝般生硬,难以活动,稍微一动便惹得周身酸疼,右臂伸入草席下摸索。手指触到某只寄居蟹,“咚”地落到地上,举着螺壳仓皇逃向墙角的陶瓮。

檐角悬着的渔网被风摇得突然簌簌作响,漏下几粒晶莹海盐,正落在他干裂的唇间。

忽见门口探进半颗脑袋,“公子醒啦!”。伴着银铃般的惊呼,木栅栏门“吱呀”一声荡开白光。

逆光里跃入个黧黑面庞的垂髫女童,羊角辫上缠着七彩贝壳,赤足踏过泥地时带起细沙。

她欢跳着来到榻前,身上还带着海鱼的腥味。

不多时,她双手杵在榻木上,突然将整张脸凑到徐天眼前,琥珀色瞳仁里跃动着朝阳碎金。

“你是...?”

“奴家叫小媚”

“喔!好听的名字,我睡了多久了?”

“阿爷说公子躺了七七四十九夜!”,说话间,腰间挂的贝壳叮咚作响,惊起窗外一群觅食的海鸟。

徐天看着这个小不点,轻轻捏过她饥瘦的小手,黧黑指节间嵌着砂砾,指甲缝里凝着海藻青痕,掌纹里还沾着捣药草的汁液。

小媚忽然抽回手掌,从腰间鱼皮囊里掏出个青壳海螺:“公子听!这是今晨退潮时拾的,会唱歌呢!”

木栅栏忽被海风撞开,挟着咸腥水汽卷入个驼背老叟。

老叟后背悬着的渔网簌簌摇晃,腰上挂着的竹篓里,几尾银鱼在扑腾。

“可算醒了!”,老叟箭步上前,却见徐天已踉跄下榻,着单膝跪地,右膝重重磕在陶瓮上,震得瓮中鲛珠乱跳。

“在下徐天,老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徐天话音未落,老叟用布满藻斑的粗糙大手接住,粗粝的触感像被潮水打磨千年的礁石。

老叟憨厚一笑:“公子无需多礼!贵客被大浪冲上鲸骨滩时,幸好被小媚遇到”

徐天踉跄着站起,无意碰倒了身后鱼篓。篓中晒干的海星滚落草席,小媚咯咯笑着去追。

老叟扶他坐回草席:“老汉周长顺,祖辈守着这巴掌大的岛子。公子是这些年头一个漂来的人”

屋外忽传来巨物拍礁石的闷响,小媚蹦跳着指向海滩:“嘻嘻!定是驮公子来的玄龟又来讨鱼吃了!”

徐天顺着小媚指向望去,但见门外浪涛间隐现青黑色背甲,竟比渔船还长三分。

“童言莫当真”,周长顺往陶罐里撒着晒干的海藻:“我们管这里叫蓬莱,东头日出西头雨便是历法。倒是公子这身伤...”

他浑浊的眼扫过徐天破碎的衣襟,欲言又止。

海风裹着咸腥穿堂而过,屋顶茅草簌簌作响,渔网来回摇晃。

周长顺朝屋角努了努嘴,小媚蹦跳着拖来个鱼皮包袱,细碎贝壳缀成的系带散开时,环首刀沧啷坠地,引得老叟和小媚齐齐看向地上之物。

小媚看到麻布里的牛毛似的银毫,十分好奇。周长顺却看到地上的环首刀。

“此乃何物?...”,周长顺布满海藻斑的手指抚过刀脊,青锋的冷意激得他指尖发颤:“竟比砗磲还硬三分!”

小媚蹲在石臼旁捣着海星粉,闻言凑过来用沾满青汁的指尖戳了戳刀柄,贝壳发饰撞出碎玉清响。

徐天倚着草席轻笑:“此乃铜铸之物”

话音未落,老叟突然攥住他手腕:“铜?”。浑浊眼底迸出精光,叹道:“这宝贝...生平从未见过”

徐天心念一动,遂道:“待在下好一些之后,可到随老伯探查探查,或可寻些材料!...”

话音被周长顺打断,但见老叟喉结剧烈滚动,粗粝大手拍得他肩头生疼:“公子若能寻得此物,村里渔叉何须再拿鲸骨磨制!”

窗外日头正晒,徐天抬眉,椰树矗立在砂砾耀眼的沙滩上,椰叶闪闪发亮。

忽有海鸟长唳,惊起时翼尖扫过翻滚的浪涛。

女童捧着石臼蹦到跟前,海星粉混着药草糊糊散发出咸腥:“公子请用!这些日子全靠玄龟蛋和海葵膏给公子吊命呢!”

徐天接过石臼,望着茅草屋四处通风漏光,心怀歉意,躬身施礼道:“老伯及小媚对在下的恩情,徐某必当报答!”

周长顺布满盐渍的脸皱成风干的鳐鱼皮,粗粝的大手轻拍徐天臂膀,嘿嘿一笑:“公子既来之便是客,无需客气”

小媚目不转睛盯着徐天将椰壳碗底舔净,忽拽其衣袖便往外拖。

“公子且随我来!”,话音未落,徐天被小手拽着牵出茅屋。

徐天前脚才跨出茅屋阴影,白光陡现,四下银针攒目,一时难以睁眼。

徐天连退几步,以手障目,被小媚的湿手一逮,又被拽走。

待指缝间透过天光,但见白砂砾如雪漫卷,茅屋后翠嶂横陈,矮灌丛生处鹧鸪惊飞。

小媚却赤足蹚入灼灼砂砾,直将徐天拽入浅滩。潮水漫过脚背时,细沙摩挲趾缝,徐天方觉浑身酸楚稍解。

小丫头忽蹲身掬水,贝壳项链坠入浪中:“公子蹲下一起玩!”。原来她正追着群透明水母,裙裾浸湿犹自不觉。

徐天倚着礁石适应着刺目的光芒,忽见小媚从浪沫里捧出个活物——竟是只青壳蟹将军,螯足乱舞间溅得她满脸水珠。

烈日当午,浪声震耳。

徐天眯眼望着小媚在礁石后的海浪泡沫里出没,身后晴空碧海,蓝天下白云浮在海面上,在天际线上堆叠。

浪花淹没小媚半截身子时,海浪拍起几个海鸥,掠过小丫头发顶抖落几片白羽。

那丫头忽然从浪沫里钻出来,贝壳项链甩出晶亮弧线,瞥见三艘刳木舟拴在远处黑礁上,藤蔓拧成的缆绳随浪起伏。

徐天踩在沙滩上,扶着滚烫的椰树环顾四野:东面青山接天,西头茅屋错落,北崖悬着银瀑,南滩铺满贝壳如碎玉。

一阵浪涛带着泡沫冲进礁石,海水退后时,忽见礁石缝里爬出只磨盘大的海龟,入水时溅起七彩虹光。

徐天却望着海天交界处发怔——这茫茫大海之外,自己的妻妾是否安然?徐家军女卫的铠甲可还浮得起落潮?

掌心被椰树皮硌得生疼,思绪才落回眼前。

小媚举着蟹将军蹦到跟前,湿漉漉的胳膊拽着徐天往渔村走。

日头晒得沙粒发烫,眼前高脚茅屋错落支在礁石间,村民正在二十来艘刳木舟旁忙活——剖鲭鱼的刀是磨尖的鲨齿,撬牡蛎的钎子分明是海龟肋骨。

穿灰麻短褐的渔人往来如梭,海风掀起他们空荡荡的袖管,如鼓起的小帆。

几个汉子扛着鲸须长叉经过,目光粘在徐天襟前残破的织锦纹样上。

小媚蹦跳着扯人衣袖,一路介绍海滩边的笐架:“这是阿爷新晒的鳕鱼干!这是三叔家腌的海胆酱!”

忽又踮脚凑近徐天耳畔:“公子莫怕,他们都没见过外乡衣裳”

斜刺里钻出个挽发髻的妇人,挎着满篓紫菜打量徐天。

小媚突然挺胸挡在前头:“这是我捡来的公子!”

话音未落,后头两个补网的青年噗嗤笑出声,用鱼骨针戳同伴腰眼。

徐天耳根发烫,却见小媚已拽着他钻进晾晒场,成串银鱼在头顶晃出粼粼咸腥。

小媚拽着徐天挤过人群,来到一间高脚茅屋下,七八个总角小儿围作一圈。檐下悬着的鲸须门帘忽被掀起,一白发老者扶杖而下,竹梯咯吱作响:

“老朽周清奕,敢问公子...”,话音未落,小媚已攀上石阶:“族长爷爷!这是小媚捡的徐公子!”

徐天和小媚跟着老者来到屋内,草堂内龟甲舆图悬壁。下方,徐天坐在草墩上讲述海难经历。

周清奕襟前的砗磲纽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奇哉!自先祖乘玄龟渡海,千载光阴未见外客”

门框下偷听的顽童们忽哄笑起来——原来有人正用鱼骨笛逗弄徐天身后衣摆下的寄居蟹。

“岛上俱是周氏血脉,传到老朽这辈已十三代”,族长摩挲着海柳烟斗。忽见徐天起身长揖:“在下唐突叨扰...”

话未说完便被扶住:“客从海上来,正是天赐机缘!”

问及归途,周清奕望着窗棂间晃动的渔网出神:“先祖只说向西划了九十九个日出日落”

徐天正暗自盘算,忽觉脚踝发痒——小媚蹲在竹案下,正用海草系他破损的云头履。

不多时,周长顺挟着满身咸腥跨入草堂。

三人寒暄后重新落座,围坐在龟甲舆图下。

周清奕将陶罐里的海葵膏推给徐天:“公子昏睡这些时日,可曾梦见龙宫?”

闻言,门框下的顽童们对着小媚一阵轻笑:“改日龙王改道去你家!”

三人随即说起环首刀,待徐天取出刀具,周清奕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上云纹,屈指轻弹刀脊,龙吟般的颤音惊得梁间燕鸥扑翅:“这宝贝比鲸骨利十倍!”

“铜乃铸此物之本”,徐天话音未落,族长已倾身向前:“敢问公子,这铜...可是山石所化?”

徐天遂讲解了一番,见二人面面相觑,徐天看出他俩的困惑,望向窗外海鸥掠过海平线:“明日我上山探寻一二,探查此物!”

“善哉!”,周清奕猛拍大腿,震落襟前盐粒,襟前砗磲纽扣簌簌作响:“若得此物,当为公子立长生祠!”

随后徐天和一众小童跨出门槛,余下周长顺和周清奕屋内详谈:又有渔民和小童无故失踪,多番寻找未果,生死未卜。

出得门来,滩涂上分鱼的村民正三三两两散去。小媚提着藤篓拽他衣袖:“公子陪我寻鱼!”

却见礁石缝里潮水进退间,青光隐现,原是群蟹将军正啃食残鳞。小丫头蹑足逼近时,腰间贝壳惊起宿鸥,扑棱棱剪碎碧天叠云。

翌日,海雾未散时,徐天便被腹中绞痛惊醒。

草席间残留着昨夜辗转的凹痕,潮湿的霉味裹着海藻腥气直冲鼻腔。

他勉强支起身子,见茅草隙透进的晨光里浮着细密盐粒,远处传来周老伯用鲸骨铲刮鱼鳞的沙沙声。

茅屋檐角贝壳忽响,小媚顶着露水浸湿的羊角辫钻进来,贝壳发饰沾着的细沙簌簌落在草席上。

“公子脸色比砗磲还白!”,她踮脚将冰凉小手贴在徐天额间,腰间鱼鳔囊里海星粉的咸腥扑面而来。

徐天苦笑着摸向腰间革带——空空如也,才想起装丸药的鎏金银盒早随海难沉入深渊。

“烦请小媚带我去采些苦草”,他扶着鲸椎骨磨成的墙柱起身,草席下窜出两只沙蟹。

小丫头闻言眼睛发亮,赤足蹦跳着引他踏上东山小径。

林间山道愈陡,徐天腹中绞痛更甚。蹚过草丛和荆棘后,岩缝间垂落的铁线蕨沾着露水。他摘下两片嫩芽咀嚼,苦涩汁液激得喉头收缩——此物虽不及黄连,或可暂缓病症。

小媚蹲在石楠丛边,正用鱼骨刀剜取珊瑚状的地衣:“这个拌海胆酱最好吃!”

日轮攀至桫椤树梢时,两人衣裤皆被草间露水侵湿。徐天回首俯瞰,海面如巨大的蒸笼,薄雾笼罩其上,日轮在雾气中穿行。云蒸霞蔚间,薄雾缠绕金光时强时弱。

徐天忽瞥见岩壁上藤蔓缠绕的岩层断面,斑驳的墨绿色苔衣间,几道孔雀尾翎般的翠色纹路如蛇行蜿蜒,在晨光里泛着幽芒。

他踩石攀登而上,扯开藤蔓,赫然露出蓝绿层叠的矿脉。

徐天用鱼骨刀轻刮岩壁,簌簌落下的石粉里夹杂着青绿相间的颗粒。

正是此物!徐天心跳陡然加快,腹中绞痛竟似缓解三分。

“公子快来!”,小媚的呼喊从高处传来。她正趴在高处岩隙旁,羊角辫沾满苍耳子,手里攥着把止血藤。

待将小媚从高处背回,徐天回身以枝叶铺篓底,采集了不少石粉。

晨雾未散,徐天负篓蹀躞下山。树间藤隙漏下碎金,青绿矿屑簌簌洒落,在苔径描出蜿蜒翠痕。

小媚蹦跳着在前拨开沾露藤蔓引路,腰间鱼皮囊鼓鼓囊囊塞满药草,耳际贝壳坠子碰出碎玉清响。

行至山脚茅寮时,正撞见周长顺与三青壮剖着晨鱼细数所得——牡蛎青壳堆成小山,咸腥混着炊烟漫过晾鱼架。

“老伯且看!”,徐天倾篓倒出矿石,孔雀石滚落草席,纹路似龙女裙裾。

周长顺鲸骨刀“当啷”坠地,粗粝指节抚过石上青纹:“这便是铜脉?”

徐天拾起块蓝绿相间的石头,就着天光道:“需烈火炼化方见真形”

众人一合计,找个地做试炼场。

徐天赤足踏勘东滩,终择定背风处胶泥地。

日轮方跃海平线,浪涛声里已杂入伐木闷响。

四壮丁挥动磨利的砗磲铲,沙地上渐现五尺方坑。

族长周清奕闻讯遣人至,合力造台。

小媚穿梭搬运椰壳的人群,将捣碎的海星粉混入胶泥,赤足踩踏时泥点飞溅,晨光里恍若洒落金星。

“窑膛需留七窍”,徐天以鱼脊骨比划泥胚。

壮士们依言戳出蜂窝孔洞,海风穿隙呜咽,卷来晾鱼架上银鳞反光。

周清奕拄着海柳杖临场,襟前砗磲纽扣映着朝霞:“公子确信顽石能作金鸣?”

炊烟起时,七堆鲸脂火把将沙滩照得通明。徐天教众人铺海藻于窑顶,小媚蹲在窑口添柴,火舌将她黧黑面庞镀作金铜。

众人拾柴加火,待青烟转作幽蓝,徐天忽喝:“封窑!”。四汉抬起浸透海水的巨砗磲壳,热浪蒸腾间轰然扣下,惊起岩缝间沙蟹乱窜。

潮水漫过脚背三遭,守窑人已换过两班。

徐天倚着椰树假寐,耳畔尽是周清奕拄杖踱步的沙沙声。

启窑那日,海天交界处正泛起鱼肚白。鲸骨撬棍掀开砗磲壳时,热浪裹着青烟直冲九霄——窑膛深处,暗红流浆凝作金纹蜿蜒,映得众人瞳仁皆跳动着朝日碎金。

海风卷着咸腥漫过晾鱼架时,铜胎已凝作青碧山峦。徐天以环首刀劈开铜锭,刃口溅起星火惊散觅食沙蟹。

七尺壮汉们赤膊扛来砗磲砧,浪沫在古铜色脊背上碎成盐花。

“铜锤需留握柄凹槽”,徐天蘸着海藻汁在沙地勾画。小媚蹲在礁石旁看壮汉敲打石模,羊角辫随晃动扫落藤壶碎壳。

第二窑启封时,暮云正烧红西天。铜浆似熔金泻入石模,蒸汽裹着海盐簌簌升腾。

待淬过海水,族长周长顺握紧新铸铜锤,目光炯炯。锤头云纹映着晚霞,一记重击竟将鲸骨楔钉入礁岩三寸。

围观渔汉们轰然叫好,声浪惊得浅滩处青蟹横走。

徐天立在海浪与篝火交界处,见小媚正用铜钻在椰壳刻舟纹。晚潮漫过她赤足时,忽有荧光水母群漂近沙滩,恍若龙宫灯阵浮出深渊。

东面密林间猿啼乍起,惊落几颗熟透的椰果砸在晾网架上。

“明日铸鱼叉头需留倒钩”,徐天话音混入夜潮。

周清奕摩挲着新制铜凿,砗磲杖头映着跳荡篝火:“子真乃天工再世”

忽见流星划过鲸骨滩上空,坠向海平线外墨色云团。月移中天时,第三窑青烟没入积雨云。

守窑童子们蜷在渔网下打盹,藤壶蟹窸窣爬过他们沾满铜锈的草鞋。徐天枕着浪声假寐,恍惚见妻妾罗裙拂过铜锭,却化作小媚拾来的七彩贝壳叮咚作响。

晨雾未散,二十柄铜叉头已淬完海水。渔汉们列队礁石旁试锋,刃光惊散银鱼群。忽有玄龟浮出波涛,青黑背甲撞碎浪山,铜叉映日齐指处,竟似万千金鳞破海而出。

旬日后,族长按徐天的建议,铸造长久的炉窑。

晨雾裹着咸腥漫过沙滩,二十余青壮已赤膊垒石。

海浪在礁石间碎成盐沫,沾在古铜色脊背上闪闪发亮。小媚蹲在椰树下敲打石模,几颗熟透的椰果落下,砸开的椰汁溅得羊角辫满是甜馨,沙蟹钻入椰壳沙沙作响。

“石台要垫海蛎灰!”,周长顺话音混着浪声。壮汉们将砗磲壳碾粉掺沙,赤脚踏出方丈平台。忽有鸥群掠过晾网架,翼尖扫过新砌的窑炉,惊落几片晒干的海星。

晨雾未散时,东滩已立起三间茅顶作坊。椰叶编织的墙垣透着海风,檐角悬着的渔网兜住飘落的铜屑。

徐天赤脚踏过满地碎牡蛎壳,见工匠们正用新铸铜斧劈砍木料,木花纷飞惊散梁间筑巢的雨燕。

全村男女老幼齐上阵,正在给横梁裹上三层海藻泥。小媚抱着晒干的龙舌兰蹦进来,垫着脚尖插进海藻泥里。顽童们笑闹:“这是龙王的胡须!”

作坊西角砌着成堆的孔雀石矿,青绿纹路映着漏进的晨光,恍若龙女遗落的裙裾。

三日暴雨后,碧空如洗。铜台初成那日,正逢大潮退尽。

徐天赤足踏着湿沙指挥,浪沫在脚边描出银边。小媚抱来新采的藤条,发梢还沾着林间晨露。忽见礁石缝里爬出青蟹将军,举螯钳住她裙裾,惹得众人哄笑。

有了作坊的庇护,刮风下雨也不影响冶炼和锻造。

首炉铜水倾注时,暮云正烧红西天。熔浆似金蛇游入石模,蒸汽裹着海盐升腾,与积雨云融作漫天紫霞。

周长顺握紧新铸铜钳,臂上青筋暴起如老藤,钳口咬住赤红铜块时,竟溅起星火惊散觅食沙鸥。

月余光阴随潮涨潮退。

这日破晓,海天交界处浮起鱼肚白。徐天立在新筑的铜砧前,浪花漫过脚背又退去,在沙地留下银鳞纹路。

最后一锤落下时,青虹剑嗡鸣着震落晨露,刃光惊起浅滩处觅食的银鱼群——第一把铮亮的青虹剑被锻造出来。

族长周清奕带领全族男女老幼举行了简单的祭拜仪式,告慰先祖。

祭礼这日,潮水退得格外远。周清奕披着千年砗磲磨成的祭袍,襟前缀满荧光贝母。全族老幼聚在铜台前,看老族长将青虹剑浸入盛满龟血的陶瓮。

焚香告天,众人皆竭诚跪拜。

“海若在上——”,周清奕沙哑的嗓音混着浪声:“今有异客携天工至,铸金戈以卫蓬莱!”

言罢以剑指天,刃光惊起岩缝间栖宿的鲣鸟群。小媚突然拽徐天衣袖:“看那里!公子!”。顺着小媚柔荑看去,但见玄龟青黑背甲破浪而出,龟首竟朝着祭坛方向三点头。浪花裹着荧光水母涌上沙滩,恍若龙宫献礼。

仪式毕,周长顺抚着新淬火的鱼叉叹道:“这铜器比鲸骨趁手多了“。话音未落,西边密林突然传来猿啼,震落几颗椰果砸在作坊茅顶上。

徐天仰头望去,见积雨云正从海平线滚滚而来。

翌日,在族长周清奕的安排下,村里有了专门的铜匠,打造村里众人所需。

晨雾漫过铜台时,三间茅顶作坊已腾起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