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冰火交融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56章 · 93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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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托王瘫坐在他那由雪松木和黄金装饰的王座上,双眼布满血丝,正痛苦地揉着额头。殿下,他最信任的大臣、将军和祭司们,正展开一场激烈的争辩。

“必须杀了他们!”,一位满脸伤疤、掌管城防的将军踏前一步,他的声音如同磨石般沙哑,“陛下,他们是来历不明的东方巫师!太后分明是中了他们的邪术!不杀不足以维护王室的尊严!”

“我反对!”,一位年迈的祭司拄着权杖,声音颤抖,“那东方人入城,是美尼斯默许的。我们若杀了他,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屠杀借口!他会说我们背信弃义,届时,围城的军队……”

老祭司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那数十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像尼罗河的洪水般,将这座孤城彻底倾覆。

将军冷哼一声:“祭司大人,无论我们杀不杀,美尼斯都会冲进来!如果我们不杀,只会让王室难堪!”

这番话,如同毒蝎的尾刺,精准地刺中了布托王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美尼斯的人,在王宫里,导致了太后“死亡”。

这个骂名,他担不起。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切动作。

一瞬间,大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伙东方人斩尽杀绝,死无对证,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布托王看着臣子们那一个个默契而决绝的眼神,最后一点犹豫也荡然无存。微阖双眼,挥了挥手:“此事……绝不可外传。胆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尽管众人皆知道这是句安慰话,还是纷纷颔首。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好从大殿顶部的天窗射入,驱散了众人心头的暗淡。那些光柱里的浮尘,像一群细小的银鱼,在静默中游弋。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天动地的喧哗。一名斥候官连滚带爬地冲了大殿,脸上带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报!大王!城门口……城门口出现了好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什么?!”,满殿如滚油入水,瞬间沸腾!

布托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所有大臣都面露惊骇。在被围困数月,城中饿殍遍地的情况下,无异于神明降下的恩典。

“大王!这是不是带毒的诱饵?“,群臣看向布托王。

布托王定了定神,他想起了赛娅的谈判。他强作镇定,沉声说道:“这不是诱饵。是……本王与美尼斯谈妥的条件!”

满殿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但紧接着又面面相觑,神色复杂。用条件换来的粮食,那代价又是什么?

布托王让王侧官近前,在他耳边密语良久。待王侧退下后,又给两个近卫使了个眼神,两人躬身,旋即跟着王侧官背影离去。

安排妥当后,布托王在满殿的窃窃私语中下令:“立刻打开城门,接收粮车!用王宫准备的礼物当面交换!所有将士听令,对粮车严加护送,防止饥民哄抢!”

众将领躬身应是。群臣虽然不清楚这礼物是什么,但是猜得得出一定非同寻常。

几个时辰后,当第一批金灿灿的麦粒被装在陶罐和麻袋里运入王宫时,整个布托城都沸腾了。王宫外,黑压压地聚集了无数闻讯而来的民众,他们高举着陶罐喧嚷着,虽然饿得只剩皮包骨,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火苗。

听着宫外那群情激昂民众和敲个不停的陶罐声,群臣又开始了新的商议。良久之后,终达一致:按户发放,每户定量,确保尽可能多的人能分到救命粮。

当国王的命令和第一批粮食被发放到民众手中时,王宫内外,无数人激动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响彻云霄:“此乃神迹!大王圣明!”

粮堆旁,一群孩童正围着一群士卒打转,而士卒们正持矛守护。

一个孩子钻进士卒中,踮起脚尖,用指尖从士卒旁边的麻袋上抠下一粒麦,塞进嘴里咀嚼,麦香混着嘴角的血腥味——那是他昨夜咬破自己嘴唇留下的。

布托王站在宫殿的台阶上,听着民众的欢呼,心中那块因恐惧而冰冷的石头,暂时被权力的满足感捂热了。

待到城中秩序稍定,民众陆续被安抚之后,侍卫长再次来到布托王身边,低声问道:“陛下,地牢里的那些东方人……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刚刚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国君身上。

经过短暂欢愉过后,那个致命的问题又重新摆在了面前。

群臣对视一眼,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决绝。布托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颔首默许。

未久,地牢的厚实的木门再次被拉开,刺眼的光芒涌了进来,将牢底众人惊恐的脸照得惨白。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名侍卫长,此刻他的身份是监刑官。他身后,跟着数名侍卫和四名手持战斧、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刀斧手。

他们的眼神冰冷,身上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汗水与椰枣酒的气味。斧刃上,还残留着昨日处决盗马贼时未擦净的血迹,暗红已发黑,像干涸的河床。

牢内的女人们下意识地向后退,挤作一团,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她们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能从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和手中闪着寒光的武器中,感受不安。

侍卫们涌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徐天一行死死摁住。

然而,当他们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奈弗蒂时,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尤其是那几名刀斧手,更是面露难色。

在布托,处决异邦的巫师是一回事,但亲手用斧头砍向一个本地女子,一个“盖布神(大地之神)的女儿”,是会招致厄运的。

“将军大人,求求您!”,奈弗蒂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跪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将军的小腿哀求,“他们是好人!是神医!太后她……”

“住口!”,侍卫长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对左右喝道,“把她拖到一边去!”

侍卫长的狠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划过,遂指着徐天,对着身后的刀斧手厉声喝道:“你们,先把那东方男人拖出来。此人谋害太后,罪无可赦。就地处决!”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颖、黄筱等人茫然地看着这群人,不知道这将军在嘀咕些什么。

然而,一旁的博露娜却在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僵硬地跪在原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嘴唇无声地颤抖着。

“博露娜,他们……他们说什么?”,黄筱离她最近,察觉到她神态的剧变,颤声问道。

博露娜带着哭腔的说道:“他……他下令……要……要现在就杀了主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短暂的死寂之后,地牢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

徐颖、黄筱、章晓惠等人疯了一样想要冲向徐天,却被身后的卫士们两手死死按住。女人们拼命地挣扎、哭喊、咒骂,用尽所有力气,但她们瘦弱的身体在这些壮硕的士兵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刀斧手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其中两人上前,像抓捕一只羚羊一样,将保持沉默的徐天从人群中拖了出来,一脚踢在小腿上关节上,霎时让徐天跪倒。他们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迫使他低头,露出毫无防备的后颈。

一名刀斧手走上前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斧,凌厉的刀光闪着暗红色光泽。他对着斧刃,猛地喷了一口嘴里的椰枣酒,酒雾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扭动手腕,积蓄着全身的力气。

“住手!你们不能杀他!”,一直跪在地上哀求的奈弗蒂,此刻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她看到哀求无用,便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按住她!”,侍卫长怒喝道。

两名卫士立刻冲上来,将她死死按在一旁的墙壁上。

刀斧手不再理会周遭的混乱,手腕用劲,挥动战斧对着徐天后颈猛地劈下!

斧刃划破空气,带着众人短促的心跳,众女齐声尖叫!就在刹那,奈弗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侍卫,如羽毛般扑到徐天身上,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住凌厉的斧头!

忽见一头青丝扑入眼帘,那名刀斧手瞳孔猛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将那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重击,停在了距离奈弗蒂后背不到三寸的地方!锋利的劲风斩断了缕缕青丝,无声地飘落在徐天颈侧,带着奈弗蒂暗香,那飘落的声音,轻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光阴仿佛停滞了。

侍卫长见状破口大骂,他大步上前,一脚将徐天身上挡斧的奈弗蒂踹倒在地,怒喝道:“念在你是本地人的份上,本不想为难你!但你这贱民,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奈弗蒂被踢得翻滚两圈,另外两名卫士立刻冲上前,接住她还未落地的身体。他们脸上带着被羞辱的怒气,抓着她的手臂,猛地向旁边的石墙上一掼!

“喀”的一声闷响,奈弗蒂连人带一头的青丝重重地撞上墙壁,瞬间昏死过去。鲜血从她的额角缓缓渗出,像一枚熟透的石榴被磕开,殷红留在墙上,她却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

同一时刻,地牢之上,布托王宫的王座大殿内。一名内侍官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快步跑入,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急促的回响。

“大王!”待到王座下,内侍官跪伏在地:“宫外……宫外有自称是美尼斯王派来的使者,请求拜谒!”

此言一出,仿佛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满殿皆惊。

布托王惊诧无比,猛地从王座上直起身子:何来的使者?送粮的那些人,不是在城门外交换了财宝,便即刻离去了么?他们自始至终,根本未曾入城!宫外这伙使者,又是从何而来?

他哪里知道,就在大开城门,接收粮食、全城欢腾的混乱光中,几道身影已悄然混入了运粮的队伍。待到入城,他们便寻了个僻静角落,脱去美尼斯士卒装扮,换上早已备好的行头,胸前再点缀上美尼斯官印,摇身一变,便成了堂而皇之的“使者”。而他们身后,一名精瘦的老叟正蹲在驴车旁,低头数着新得的德本币。

布托王强压下满腹疑窦,沉声道:“宣——”

片刻之后,司仪官引领着这伙所谓的“美尼斯使者”步入大殿。布托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睥睨着下首这群跪拜之人。殿顶透下的光柱照在这群人身上,光芒耀眼,他看不真切他们的面容,只能感到这些人也同样在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打量着这座王宫的虚实。

待众人起身行礼毕,布托王强压着心头的忐忑,开口问道:“诸位使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可有美尼斯君上的口信?”

为首那人躬身道:“我等奉命前来,是为相助大王。”

“相助?”,布托王与阶下群臣闻言,无不愕然。何来的相助?如今两军对垒,布托城已成死地,这些人既是美尼斯帐下之人,这“相助”二字,从何谈起?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伙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齐齐动手,扯下了头上的亚麻头巾,抹去脸上的泥印,脱去了身上的外袍。

当他们恢复本来的面目时,满殿哗然!那竟是一张张东方人的面孔!殿柱后的书记官忙着悄悄准备记下,却发现芦苇笔尖被穿堂风吹得结了一层薄皮。

布托王胸中怒火“腾”一下地就烧了起来。母后之事尚未了结,眼下竟又凭空冒出来一帮!这不是存心给他添堵么?

“骗子!都是骗子!”,他勃然大怒,指着阶下众人,“来人!将这些奸细统统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卫士们正要上前,却见那群东方人中,缓缓走出一人。此人面容白皙,透着一股书卷之气,虽身处险境,却无半分慌乱。

他对着王座长揖及地,朗声道:“大王且慢!”,一旁的通事连忙转译。

布托王已抬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终究还是缓缓落下了。他倒要听听,此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再抓不迟。

那人借通事之口,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等的确是为助大王反败为胜而来!”

“哦?”,布托王冷笑一声。

那人似乎未见君王的怒意,依旧不疾不徐地道:“城外那些所向披靡的‘九目车’,便是在下所造,亦听命于在下”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满殿哗然!殿外,一名刚从城头换岗下来的老兵倚在廊柱上,他的右臂只剩半截,用浸了药的麻布草草裹着,布条渗出褐红;他听见殿内传出“九目车”三字时,喉头滚动,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布托王重新打量起阶下此人,眼中写满了怀疑。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阁下何人?为何能驱使那些东方怪物?”

来人再次躬身:“在下杨钰英!”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这个名字,闻所未闻。书记官在纸草卷上写下这三个陌生音节时,手腕一抖,多余的墨汁在音节尾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刺,就像蝎子。

杨钰英见众人神情,已知他们心中所想,遂道:“我等不远千里从伊丽可汗塞斯班赶来,正是为了襄助大王”

“放肆!”,布托王怒气再次上涌:“既然是来助我,为何要先大败我军?此乃何意?”

杨钰英仿佛早已料到布托王有此一问,慢悠悠地解释道:“此乃一时误会。‘九目车’先于我等抵达此地,我等亦不知情。想来是我的这些手下,错将大王与您的军队当做了美尼斯的人马,这才起了冲突,还望大王恕罪!”

布托王气得几乎要骂出声来,但还是强行忍住了。他不能仅凭对方一面之词,就轻下判断。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症结:“即便如此,为何那些战车如今依旧兵临城下?为何不倒戈一击,助本王解围?!”

杨钰英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他迎着布托王的目光,微微一笑:“那是因为,需要一个条件”

阶下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杨钰英,王座之上,布托王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什么条件?”

杨钰英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条件便是,大王将所掌握的那批宝藏,尽数归我。我,自然会让战车退兵,并助大王反败为胜!”

这句话,如同一勺滚油,猛地泼入了沸水之中!

满殿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交头接耳,惊骇莫名,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王还私藏着什么宝藏!

而王座上的布托王,则是勃然变色,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此事乃王室宗亲代代相传的绝密,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此子是如何得知的?!

更要命的是……那批宝藏,已经作为换取粮食的代价,送出去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扫过殿侧那扇紧闭的侧门——门后,是王后的私人书吏。

布托王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数变,阴晴不定。他的拇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脑中思绪急转,疯狂地思索着,究竟是王宫里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其后果,非同小可!

但转念一想,他又陡然惊觉。这秘密固若金汤,宫中绝无外泄可能。今日换粮,财宝是直接交予了美尼斯的人……那么,知晓此事的,除了自己,便只有美尼斯!

是美尼斯那边出了内奸!

想通此节,布托王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慎。他已然明白,眼前这伙人,与美尼斯之间,绝非铁板一块。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杨钰英的眼睛。沉声道:“话虽如此,毕竟空口无凭。尔等,如何能让本王取信?”

杨钰英依旧是一脸从容,仿佛早已料到君王有此一问。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美尼斯王兵临城下,却围而不攻,此般光景,皆出自我等筹谋。否则,以其雷霆之势,大军早已踏平布托城多时了”

此言一出,阶下群臣再次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不知此人所言是真是假。

布托王心中亦是一震,有些心虚。他确实日夜为此事困惑,美尼斯为何迟迟不动手?难道真如这东方人所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遂想起先祖遗下的箴言:事缓则圆。

他将情绪敛回心中,恢复了君王的威仪,淡淡地说道:“即使如此,此事干系重大,容本王思量之后,再做定夺。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请这几位使者,前去偏殿休憩,好生招待,不得有误。”

“遵命!”

待杨钰英等人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跟着司仪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后,方才还强自镇定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满殿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一位年长的大臣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问道:“大王,方才那东方人所言……宝藏一事,是否属实?”

布托王扫视了一眼阶下众臣那一张张渴望而贪婪的脸,缓缓道:“属实。不过,此乃万千子民安身立命的根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话音未落,一名膀大腰圆的将军便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粗声道:“大王!既然有宝藏,我等何苦死守这孤城?不若将宝藏分了,各奔东西,也好过在此等死!”

“住口!”,布托王厉声喝断,“此等动摇军心之言,不可再提!违者,斩!”

那将军脖子一缩,不敢再言。他想起自己的副官今早对自己所言——城破之后,谁先抢到北门,便可分得三成浮财。

立刻有另一位大臣出面附和君王:“将军此言差矣!即便我等得了宝藏,又能逃往何处?城外天罗地网,美尼斯岂会放我等安然离去?”

众人闻言,皆纷纷颔首,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布托王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心中疲惫不堪,他一挥手,决断道:“尔等无需再议!大敌当前,宝藏终究是死物,不可当粮食果腹。此事,本王自有计较。”

可他看在眼里,群臣虽不敢再言,脸上那不甘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阳光穿过殿顶莲花灯,投下的光影在众臣脸上游走,像极了众人的心事,欲说还休。

布托王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冷笑。

“早上才得了些麦子,尔等的胆气就肥了。合该让你们再饿上几日,方知这城中,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与此同时,偏殿回廊下,一只沙丘猫叼着一只尚在滴血的小鹞子,跃上红墙,消失在椰子树下。那鹞子爪上的陶制小筒凭空掉了下来,落在草丛里。

杨钰英一行人,正跟着司仪官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一处专供外邦使节歇脚的临时驿馆。那司仪官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客气,将众人安顿好后,便不咸不淡地告辞而去,只留下一句“请好生歇息”,背影消失得比风还快。

屋内的墙壁上,彩绘早已褪色,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些庆祝丰收的场景——曾经色彩鲜艳的纸莎草和莲花,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一个遥远逝去的梦。墙角,一张铺着芦苇席的木榻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雪花石膏样的木枕,上面积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不远处的案上有一盏灯,一点油,灯芯却短得可怜。灯油里似掺了河鱼的脂膏,散出淡淡的腥,混着石墙缝隙渗出的芒硝味,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整个房间里,除了几张简陋的木凳,再无他物。与其说是围城后邦交已然被遗忘和冷落,更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杨钰英等人看在眼里,俱是有苦难言。

他们一大早从涅肯城辗转至此,本想着被围困的布托王肯定会乖乖递交出手中的宝藏,这可是杨钰英花费大价钱才从美尼斯大臣那里得来的线报。至于美尼斯大臣怎么获得此消息,只有天知地知了。为此,杨钰英等人没少花费心思,煞费苦心的设计一套不容质疑的说辞。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众人碰了一鼻子灰。

此刻,早膳的时辰早已过去,众人腹中空空,鸣如擂鼓。他们本想着,即便是在围城之际,王宫之内,总不至于缺了他们这几口吃食,就算没有大鱼大肉,一场符合使者身份的宴席总是该有的。

然而,左等右等,不见半分动静。庭院中的日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殿外的卫士都换了好几拨,驿馆内依旧是冷锅冷灶,别说御花园的大宴,便是一杯清水也无人送来。

更糟的是,驿馆石墙似乎吸饱了洪涝时的水汽,让房间始终萦绕一股霉味。

直到众人饿得两眼昏花,才终于听见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队宫中侍女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杨钰英的手下们精神一振,以为苦等的膳食终于来了。

侍女们将东西放下,却是几只粗陶碗和几个小小的麻布口袋,针脚歪斜,像是被老花眼的老人在烛光下一针一线勉强缝成。众人疑惑地打开袋子,一股混杂着麦麸酸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似乎是将大麦和麦麸一起研磨而成,还掺着些许磨碎的豆子和几粒粗盐。豆壳里尚有半只干瘪的甲虫的翅膀。

看这分量,应该是按人头分的。

“这……如何下咽?!”,一名性情急躁的手下大失所望,抓起那袋子便要往外甩。

一名年长的侍女见状,慌忙上前劝阻,眼中带着一丝祈求和渴望:“大人,若尔等不需用,便……便赐予奴婢吧?”。她说话时,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咚”声——那是长期饥饿后看见食物的自然反应。

待通事转译过后,杨钰英的目光从那粗劣的口粮,移到了侍女那张因长期饥饿而蜡黄的脸上。他心中一动,挥了挥手。

那手下会意,将粮袋递了过去。侍女们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地接过,连声道谢,仿佛得到的不是一捧粗粮,而是神的恩赐。

看着她们感激涕零离去的背影,驿馆内的这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直到此刻,他们才对这座孤城的真实光景,有了那么一丝切肤的感受。他们哪里知道,这在他们看来猪狗不如的食粮,已经是布托王能拿出的、最好的外邦待客之礼了。

此刻,王座大殿内,侍卫长回来复命,他快步走到阶下,单膝跪地。

“大王!”

布托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他正为如何应付群臣的离心而心烦意乱。

“都处决了?”

侍卫长身子一颤,低声道:“未曾”

布托王“刷”地一下从王座上站起,眼中怒火喷薄而出:“尔敢抗命?!”

“大王息怒!”,侍卫长吓得全身抖抖索索,叩首道:“是……不是臣下抗命,是……是公主殿下,她……她赶到了地牢,制止了行刑”

“赛娅!”,布托王咬牙切齿:“又坏我大事!”。他怒不可遏,大步流星地走下王座,“人呢?”

“尚……尚在牢中。”

“引路!”

阴冷潮湿的地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息。布托王带着一众卫士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赛娅护在徐天等人身前的景象。她正拿着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昏迷中转醒的奈弗蒂擦拭额上的血迹,口中轻声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女人们。

见到布托王驾到,赛娅立刻挺身而出,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护雏的母鹰,将徐天一行护在身后。

“您要处决他们,便连我一起处决!”,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她的裙摆沾着污水,却固执地铺展开来,像一面残破的旗,试图为身后的人遮挡灾害。

“让开!”,布托王怒吼道,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激起回响。

赛娅瘦弱的身子却纹丝不动,倔强的眼神迎着布托王的怒火,分毫不让。

布托王气极,对侍卫长示意:“把她拖开!”

侍卫长和几名卫士迟疑着上前,赛娅冰冷的目光便如利剑般扫了过来,厉声喝道:“尔等敢以下犯上!今日谁若敢动手,来日,我便处决谁!”

那几只伸出的手臂,仿佛被烙铜烫到一般,慌忙缩了回去。

他们心中都明镜似的。今日他们若奉王命,强行对王妹不敬,来日,就轮到他们了。谁能担保他们不会人头落地?自古王权之下无冤魂。

侍卫长等人面露难色,进退维谷。

布托王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赛娅,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赛娅!你疯了么?!为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东方人,你要抗命?!”

“王兄!”,赛娅毫不退让,眼中有光,神情却无比坚定:“正因为你是兄长,才不能让你铸下大错!”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却字字泣血:“我们那位好二弟,正愁没有借口,将这座城,将我们这些先王血脉,赶尽杀绝!你今日若杀了他们,他便会告知天下人,布托的王是一个背信弃义的懦夫,人人得而诛之!”

“住口!”,布托王被戳中了痛处,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得不明不白,将王室的尊严踩在脚下?!还是说,在你心里,早就盼着美尼斯进城了?!”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赛娅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在猜忌与权力的侵蚀下,血脉亲情,竟已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但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冲上头顶,将她的脸颊烧得通红。

她不顾一切的跃起,如一头被激怒的雌豹,一巴掌就甩了过去,她不能容忍王兄无端的污蔑:“你发神经!不可理喻!”

“啪!”

清脆的响声并非来自脸颊,而是布托王的大手,在半空中猛地接住了赛娅挥来的纤手,如铁钳一般,紧紧箍住。

赛娅的腕骨发出细微的“咯”声,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芦苇。

“尔敢下手!!”,布托王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的咆哮。

地牢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兄妹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另一个眼中压抑着对无端猜忌的不可容忍!

徐天、黄筱等人虽然听不懂这兄妹间的激烈争吵,却能从他们扭曲的表情和痛苦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股足以撕毁一切的张力。

看着胞妹那不可抑制的怒容,扭曲的理智突然变得彻头彻尾的寒。最终,布托王放松了紧握的力量。

他知道,当着赛娅的面,这些人是杀不成了。

“好……好得很!”,布托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狠狠地一甩手,将赛娅甩开,转身走开,那背影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孤绝与痛苦。

“将这里给本王看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他头也不回地怒吼道,“王妹既然喜欢这里,便让她在这里好了!”

他转身时,沉重的木门在赛娅面前“轰然”阖上,震得她奈特尔发带上镶嵌的绿松石突然崩落一颗,滚到脚边,像一滴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