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民女孤魂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12章 · 90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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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何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

几名谋士快步入内,面带兴奋。

“大人,那医馆的女人招了!”,为首的谋士躬身禀报。

“哦?”,何勉饶有兴致,“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叫小妍,是南市区的人家卖到奴行的”,谋士搓着手,献媚道,“医馆一层接诊,二层药房,三楼空着。听说以前有个大人物常来看望她们...”

“大人物?”,何勉眼神一凛,“可曾提及姓名?”

“这个...她说她来得晚,从未见过。不过她提到掌柜叫王玉枝,还说各地都有衡济堂...”

何勉和杨钰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消息,大多早已掌握。

“继续审!”,何勉挥手,“看看还有何口风!”

“喏!”,几名谋士躬身退下。

杨钰英上前一步:“大人,看来我们得多抓几个...”

“嗯?!”,何勉捻须沉思,“安排人手,去衡玉泉府守着,务必要有收获”

“喏!”,杨钰英应声而退。

半个时辰后,何府书房。

檀香渐淡,烛火依旧。

几名谋士又匆匆而入,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大人,那医女又招了!”,为首的谋士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赶来。

何勉放下手中茶盏,眼中精光闪烁:“有何招供?”

“她供出医馆在暗中炼制养生丹和养颜丹”,谋士压掐媚道,“药引都是从外地用商船运来,几个男人专门负责送到二楼去”

“哦?”,何勉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这几个男人可有姓名?”

“这个...”,谋士面露难色,“她说不知道,从未见过那些人的面容”

何勉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继续审!”

谋士面露难色,“回大人...她...她已经晕过去了”

“用冷水泼醒她!”,何勉一拍案几,茶盏微震,“务必问出那些人的来历!”

“喏!”,几名谋士躬身退下,脚步声匆匆远去。

片刻后,杨钰英带着几名谋士快步入内,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兴奋。

“大人!大人!”,杨钰英一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地嚷道,“我们一次就逮到两个...”

何勉闻言大喜,连忙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泉府的?还是医馆的”

杨钰英搓着手道,“医馆的!我们刚到医馆附近,就看见两个女子从医馆里出来,似落了单,我们就...”,说着,他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好!好!很好!”,何勉连声赞许,“辛苦了。可有人发现?”

“回禀大人,没有!”,杨钰英得意地道,“我们得手后备马离开了”

何勉捻须大悦:“这次干得漂亮!尔等大大有功!”。转而又皱眉道,“不过...小心有诈!”

“大人放心”,众谋士忙道,“搜过身了,细皮嫩肉的,别无他物!”

闻言,何勉这才释怀:“很好!各位用膳了没有?”

“回大人,小的尚未用膳”

“走,一起用膳!”,何勉和蔼笑着邀约道。

“喏!”,众人受宠若惊,簇拥着何勉出了书房,踏上后院蜿蜒的走廊。

一路上,谋士们争相恭维。“大人运筹帷幄,当浮一大白!”

地牢再添新囚。

“她们关一起了吗?”,何勉边走边问。

“回大人,是的”

“长得水灵否?”,“水灵,大人...”,众人一边附和,一边发出意味深长的腻笑。

迎面几个家仆、婢女撞见,连忙闪到一旁,垂首施礼。

何勉和众谋士来到后院膳堂,后厨早已备好琳琅满目的菜肴。

众人按主客依次落座,何勉居上位。

“各位劳苦功高,何某敬各位。请!”,何勉伸手一摆,举起玉觞示意。

众谋士连忙起身,端起铜觞躬身道:“大人请!”,随后一饮而尽。

随后众再次落座。

“来来来,动筷,尝尝家厨的手艺!”,何勉笑着说道。

众人纷纷举箸,大快朵颐。

三觞黄汤下肚,众人微醺,不停地恭维,直把何勉吹捧得眉飞色舞。

众人酣畅间,几名家卫突然急匆匆跑进膳堂,冲到主位旁,俯身对何勉一阵耳语。

何勉听罢,猛地站起身来,一脸凶光地扫视着下首的众谋士,最后将目光停在杨钰英身上,厉喝道:“你干的好事!”。说罢将手中玉觞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玉觞瞬间粉碎,酒水和碎玉四溅,惊得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箸。

说罢何勉愠怒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惶恐。

待众谋士回到书房外,如无头苍蝇般聚在门口,往屋里探头张望,但见窗棂帛上何勉身影来回踱步。

突然,杨钰英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带着人直奔大院。

刚跨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令众人瞠目结舌:几个家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大门口敞开,门卫斜靠门框上不省人事。

家仆、婢女们正手忙脚乱地将这些人往各处厢房搬运,场面混乱。

杨钰英等人心头一凛,“不好!”,连忙冲向关押医女的偏房,只见房门洞开,屋内那木板已被移开。

他们顺着石阶冲下密室,在火把的映照下,但见牢门敞开,牢房皆空,地上还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谋士和家卫。

杨钰英等人心慌慌从密室出来后,急忙问院中忙碌的家仆,“可有人劫牢?”

“未知,听说是自己逃出去的”,家仆摇头答道。

众人闻言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院中几个家仆试图用各种方法唤醒昏迷者,皆告失败。

就在此时,书房传来茶具摔碎的声响,伴随着何勉破口大骂,“竖子竟被几个弱女子戏耍!”

众谋士吓得胆战心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那些昏迷的谋士和家卫们陆续转醒。

在杨钰英等人的追问下,从零星的叙说中拼凑出整个画面。

原来那三名医女被关押在一起后,不知用何种办法解开了牛筋束缚,随后三人相继挣脱绳索,外间守卫浑然不觉。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两名姿色出众的女子竟主动勾引看守的家卫和谋士。

当这几人进入牢房猥琐地动手时,便莫名其妙地倒地昏迷。

那两名女子如同鬼魅般从牢房窜出,外面的守卫未及反应,俱被其一一击倒在地。

据倒下的守卫事后回忆,只记得女子嘴里喷出一些东西,沾到脸上就立即失去知觉。

杨钰英扭头看向门卫,“你们也是这样?”

众人互视后说道,“正是,我们见人从地牢里冲出来,上前阻拦,只感觉被东西喷到脸上,便昏迷到现在了”。

杨钰英等人面面相觑,这等手段实在匪夷所思。

那几个被色诱的家卫和谋士担心受罚,苦苦哀求杨钰英等人替他们保守秘密。

杨钰英等人自然随口应承。

还未到朝食初,震怒之下的何勉便下令,“将这几人拖出去喂狗!”

杨钰英等人至死难忘那几人被拖走时怨毒的眼神。

午后的何府,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庭院里。

书房内,何勉怒气未消,阴沉着脸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刀般扫视着下首战战兢兢的众谋士。

好一会,何勉忽然怒极反笑,“大家不妨说说,接下来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杨钰英挠了挠后脑,小心翼翼地提议:“大人,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掳掠人...”

“换个地方?”,何勉冷笑着打断他,“对方连你们藏身之处都摸得一清二楚了,还会让你们再次得手?”。

“可以找些偏僻的民居...”,杨钰英还想争辩。

“是啊——”,何勉讥讽道,“然后再派兵把守?保护你们这帮废物?”

众谋士顿时噤若寒蝉。

何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有预感,这次只是对方的试探,若是尔等再敢轻举妄动,怕是小命不保!”

果不其然,陆续派出去的谋士皆如石沉大海。

同一时刻,衡济堂三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王玉枝、王茹棠和赵晴儿带领众医女正围着脱险归来的小妍,还有两名护送她回来的衡远镖局护卫——正是她俩做局被带进何府地牢救出小妍。

俩护卫向众人解释道,“昨晚就脱险了,主人命我们晚一些过来,以防何府故技重施。这豺豹驱魂水装在鱼鳔里还真是绝妙,不仅躲过了搜身,用起来也方便”

说着,朱唇微启,从嘴里取出那个已经空了的鱼鳔。

众医女面面相觑,未料到驱魂水还能这般使用,赞叹之余啧啧称奇。

小妍则泪眼婆娑,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王玉枝把小妍拥入怀里,久久环抱。

“晴儿”,王茹棠朝赵晴儿使了个眼色,“带小妍去后院盥洗更衣”

那两名护卫见状,嬉笑着说道:“我们也一起去!”

三女簇拥着小妍,莲步轻移,一路安慰着,袅袅婷婷地下楼。

铜壶滴漏声里,王玉枝和王茹棠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禁叹息:“可怜的丫头”

笃定日后对她多加安抚弥补。

经此一役,何府的众谋士俱看清了何勉喜怒无常的本性,纷纷筹谋去路,何府的三千谋士渐渐星散。

此后一段时日,何勉也意识到自己的软肋,遂带着剩余的人马暂时蛰伏了下来。

王城重现了往日的繁华景象,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市井之间一派祥和。

这段时日,何府举办了一场家宴,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吏尽数到场。

觥筹交错间,杨钰英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主位上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太宗大夫冯劲的女儿冯媚,正与几位闺秀谈笑。

冯媚着一身淡青色绣花褙子,眉目如画,举止大方,时不时掩唇轻笑,顾盼生辉间,恰与杨钰英的眼神相遇。

不久后,两人很快暗生情愫,坠入情网。

为讨冯家欢心,杨钰英决定清除身边一切障碍。

这日夜幕低垂,烛火摇曳,何府的一间厢房内,有一女人独坐于梳妆台铜镜前,整理着衣裳和鬓发。

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是这般等着他回来。

就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女人今夜磨磨蹭蹭,比平日上床要晚。

她一直等到杨钰英推门进来,女人依旧垂笑盈盈上前相迎。

待看见杨钰英手上的酒樽,女人欣然道,“相公,这是为妾身准备的吗?”

杨钰英木然的点点头,酒光里荡漾出女人纤薄的身影。

他看着女人,这熟悉的芙蓉面,这千百次的笑颜,阴骘的眼神闪过一丝难舍。

这些年来,她跟着他,从灵犀城到琅阳城,从齐国到夏国,她对他言听计从。

那时的他还是县太爷的纨绔公子,她也还只是个懵懂良家女。

当他当街灌醉她的时候,她竟抵死不从。

饶是如此,她终是向命运屈服。

她为他做尽诸事,甚至不惜以身设局。

过去的一幕幕如皮影戏般在杨钰英的眼前轮转。

女子上前挽住杨钰英,接过酒樽,柔情蜜意的看了他一眼,扬起玉颈浅浅啜了一口。

“相公”,她柔声道,“妾身先上床,一会来寻我啊”

随即款款起身,取下玉钗,一头青丝如瀑散开,暗香浮动。

女子本想把玉钗置于梳妆台上,后又攥在手里,莲步轻移向床榻挪去,才迈了几步,身子便在塌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等了一会,直至女人再无动静,杨钰英招呼何府的下人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将女人抬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绣花毡席上。

一支玉钗静静躺卧,尚带女人最后一次梳妆时的体温。

杨钰英上前拾起玉钗,心一横,最后的残念在手心应声折断。

这声音如同乱葬岗坠落时的回响,带走了女人,不留一丝痕迹。

旬月后,杨钰英与冯媚的婚事很快定下。

冯劲作为太宗大夫,在朝中颇有威望,加之与太士府魏祖德交好,在魏祖德的举荐下,杨钰英得以脱离何府,补授为太士府主事。

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这对杨钰英来说无疑是个新的开始。

婚后不久,冯媚待他体贴入微,为他打点门户,结交权贵。

渐渐地,京中朝臣见了他,也不再以何府幕僚相称。

其后,杨钰英更以勤勉干练闻名于太士府。

每日清晨,他总是第一个到衙门,仔细整理各地呈报的治狱案牍,条分缕析地做好分类。

魏祖德见他做事认真,便时常指点一二。

杨钰英更是虚心求教,赢得众人好感。

月余后,因处理边关驿馆无名尸一案有功,杨钰英升任太士府执事,与徐天同列。

这时的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在何府时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官场沉稳。

时值北疆数座城池恢复衙门一事提上日程,在朝臣任免建议一事上,杨钰英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干。

当初伊丽可汗国与夏朝交战,北疆十余座城池几成废墟,饿殍遍野。

如今在青璇的治理下,加上“虹桥商道”的带动,各个商号陆续进驻,这些城池渐渐恢复了生机,市井复现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模样。

眼见着荒芜的城池发展喜人,朝廷决定重派官吏上任。

各方皆想把自己的势力植入,对人员的安排上,大王倾向于任用过去没有污点的举荐人。

杨钰英昼夜在查阅大量治狱府箧之后,搁笔凝眉,羊皮卷轴上“刑无等级“四字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三日后,杨钰英做了此生以来最认真的事——整理了一份对各位举荐人察访后的简牍,补其人昔年形迹。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他对何罗州县令的评价。

此人虽官阶不高,却在抗击蝗灾时表现出众,深得百姓爱戴。

此人被提议时曾遭不少大臣反对,他们不希望在人事上出现无党魁人选。

不过杨钰英对此人评价颇高。“与其用一位专擅军务的将领,不如用一位懂得体恤民情的父母官”。

这番话得到了魏祖德的首肯。

事实证明,杨钰英在这点上做得比较明智。

短短数月,何罗州便出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

各处城池也都因为衙吏人选的举荐妥当,出现衙门励精图治的局面。

这一系列任免安排,既照顾到了地方实际,又维护了朝廷体面,更重要的是让朝廷得以重掌疆域。

杨钰英为此所做出的简牍至关重要,令其朝中声名鹊起。

不少大臣都说:“杨卿识人慧眼,堪当重任”。

就连一向吹毛求疵的朱延钧,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此子不凡!“。

杨钰英凭借这桩政绩,加上冯媚这层关系,平步青云,爬到太士府丞位置。

此刻徐天亦得仰其鼻息。

杨钰英历经之前何府的风风雨雨之后,城府变得圆滑,心计暗藏,既不与人结怨,又懂得适时表现。

每遇要事,必定先拜访冯劲请教,使得岳父大人在朝中颇有荣光,“此子懂得感恩!”。

这日朝会,杨钰英作为新任太士府丞上朝,和太卜、太工等大夫同列,表面上他还算恭敬有加,但那微昂的下巴,挺直的脊背,无不显示出一种今非昔比的气度。

何勉站在朝班前列,余光瞥着后面那熟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散朝时,杨钰英与旧主四目相对,一个脊背微佝,一个颔首浅笑,俱是心照不宣。

就在杨钰英在夏国朝堂平步青云之际,徐天也没闲着。

虽然自徐天出使齐国以来,因何勉的长手干预,让齐国朝堂对齐、夏互市通商一事意见不一,难于达成妥协。

致使徐天出使齐国陷入冷遇,加上何勉对夏国王城的衡济堂和衡玉泉府的钳制和明争暗斗,此事陷入泥潭数月之久。

那段时间,徐天带着众人忙着对王城各个商号的奴婢本家进行探访,因众多奴婢提出让本家立业的请求。

齐国王城,一日风和日丽。

徐天正在养心斋书房翻阅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个商号婢女的本家情况。

江婉婷手执香囊,在一旁候命。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和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婉娘以及春梅、夏莲等正在整理众多的奴婢本家资料。

“这位张氏,祖上是盐商,因战乱败落”

江婉婷指着绢帛道,“如今只剩几亩荒废的盐田,连日常用度都难以维持”

徐天放下手中的羊皮卷轴,沉吟道:“齐国盐铜向来兴旺,若能重整这些荒废的盐田...”

话未说完,屋外传来通报:“张家大郎求见”

不多时,一个面带菜色的中年男子被医女引进来。

见到徐天,连忙施礼:“小人张远,见过东家”

“张兄请起”,徐天虚扶一把,“听闻令妹在衡远镖局做事?”

张远神色黯然:“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将小妹卖出...”

徐天踱步到窗前,负手道:“张兄可有重振家业的想法?”

张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暗淡下来:“大人有所不知,盐田虽在,但没有本钱...”

“此事可以商榷”,徐天转身道,“衡远镖局愿出资相助,不过有个条件,日后盐田收益,你得七分,另外三分入衡远镖局,挂在令妹名下”

张远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这...这真是甚好!吾妹也有依靠”

当晚,众人齐聚与徐天商议张氏等人的立业的请求。

“公子,此事可行,此人盐田未曾转手多次”,江婉婷赞道。

徐天转向史香云道,“镖局大掌柜,愿闻高见”

史香云浅浅一笑,“主人,这张氏出生入死,可是镖局一把好手...盐田管制一事上,奴家尚未涉足”

徐颖等人道,“张远这个人看起来本分,假以时日...”

众人商议一番后,皆俞允资助。

几日后,又一位本家亲眷到访养心斋。

这次是个身着褐衣的老者,自称姓刘,是衡玉泉府一位女伙计的姥爷。

“老丈请坐”,孙玉娘亲自奉茶,“令孙女在泉府任事,颇为勤勉”

老者叹息道:“惭愧。家中曾有酒坊,祖上传下的秘方酿得一手好酒。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干不动了,犬子又...不成器”。

徐天用余光瞟到老者说到儿子时的苦涩神情,遂问道:“令郎是...”

“唉,整日只知饮酒赌博”

老者摇头,家业早已典当一空。

江婉婷在一旁翻看案牍:刘家的酒坊,当年在齐国可是小有名气。

徐天沉吟片刻:“令孙女可有兄长?有个孙儿,虽不才,倒是个本分人”

老者眼中露出一丝希望,“只可惜没有本钱...”

“若是重开酒坊...”

老者愣住:“这...东家是说...”

徐天微笑:“对,重启皆由衡玉泉府出资,然日后酒坊收益三分须入泉府,挂在令孙女名下”

“这...这...”,老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再者”,徐天接着道,“酒坊须由令孙儿经营,不得由其父经手”

“...不会的!”,老者连连摆手,“那孩子最是孝顺...”

在孙玉娘的安排下,衡玉泉府派人实地丈量并重修旧址,请来酒肆能人相助。

数日后,一座崭新的酒坊在王城南街拔地而起。

开业那天,刘家的孙儿刘明跪谢徐天:“泉府大恩,感铭五内”

徐天将他扶起:“好好营生便是”

数日后,徐天带着众女眷从京琅阳城乘坐银狮子画舫来豚州城,有一庆溪学宫弟子提出的让本家立业的呈请。

徐天望着河岸掠过的垂柳,旁边江婉婷展开一卷绢帛,说道:“这位王岩的家族,祖上在城外经营着一处规模不小的桑园,因连年天灾欠收,加上蚕种病死,如今只剩一片荒地。家中尚存祖传的养蚕织锦之法”。

“确实”,婉娘接话道,“奴家让人打探过,他祖父在时,那片桑园年产生丝上千斤,织出的锦缎远销各地”

画舫靠岸后,一行人乘轿入山间。

初夏时节,山风送来阵阵桑叶清香。

远处,一片荒芜的山坡映入眼帘,零星可见几株老桑树。

不久,从桑树下的一间老宅中,步出几人。

“给各位东家请安”,一个青年带着几人迎上前来,恭敬施礼。

“王生不必多礼”,婉娘还礼道。

“闻听令祖曾有锦织之术?”,徐天问道。

“正是”,王岩神色黯然,“只是如今...”

“可否带我等瞻仰...”

众人跟着王生几个青年沿着山路前行,来到一间破旧的草屋。

屋内,墙头蒙着厚厚蛛网,几台织机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黄的桑叶。

“这是祖上留下的织机”,王岩轻抚织机,“苦于没有本钱重整桑园,养不起新的蚕种...”

徐天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荒废的山坡:“这片原来是...”

王岩接话道:“这片原都是桑园”

“庆溪学宫可助你重拾祖业”,婉娘在一旁说道,“不过等桑园走上正轨,须留三分在学宫”

“太好了!”,王岩激动道,“东家放心,我一定...”

“且慢”,徐天转身,“还需验过织锦工艺”

王岩连忙从落满灰尘的缎卷中取出一方锦缎,展开后,众人眼前一亮。

锦面上金丝银线交织,绣着飞凤游龙,栩栩如生。

次日,庆溪学宫安排弟子前来整饬桑园,请来农技师出谋划策。

不出半月,荒废的山坡上,新桑树整齐排列,水渠纵横交错。

次年入夏后,王家第一批蚕丝产出。

婉娘向徐天禀报:“王家不但恢复了祖传工艺,还改良了织机,织出的锦缎比从前更胜三分”

婉娘道,“公子,另外的三成如何处理?毕竟弟子王岩并非奴婢之身”

“计入庆溪学宫的收入,这样可以鼓励践学阁弟子们更多的立业”,婉娘兴奋地道,“喏!”

这一番下来,徐天已经带着众女眷帮助数百奴婢本家立业,虽然大部分是作坊,不过遍及百业,在齐国呈现遍地开花之势。

王家桑园蓬勃发展,刘家酒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张氏家的盐田恢复得最快...

转眼半年不到,这些重获新生的本家们开始结成同盟,成立了“裕瑞商会”,互通有无。

裕瑞商会后来开设酒肆,经营茶馆,甚至买下了青楼、丝绸坊、茶庄、织布坊...

一日,初秋时分,江婉婷来到徐天书房:

公子,听闻司徒府丞陈仁良要在醉月楼办才士雅聚,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徐天放下手中羊皮卷:“这倒是个机会”

江婉婷笑道,“从这些后生中倒也可发掘出新人新贵”

徐颖从屏风后转出:“夫君,我看不止齐国,夏国的才士雅聚也该去走动走动”

“善!”,徐天颔首,“不过此等场合,需得准备些什么?”

婉娘捧着一摞书简走进来:“回公子,醉月楼乃齐国雅士名媛聚集之地,每逢雅集,多有名士吟诗作赋。我们带上几位擅长琴棋书画的姐妹便是”

到了雅聚这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桂花香飘十里。

醉月楼上,觥筹交错。

徐天一行抵达时,只见楼下车马辐辏,华盖香车云集。

醉月楼里八音齐鸣,吟诗歌赋声声不绝。

徐天一行来到二楼,只见厅中已座无虚席,多是城中名士和各学宫弟子。

正中陈仁良身着青色官袍,正与几位青年才俊笑谈。

见徐天等人到来,连忙率众人起身相迎:“徐使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陈大人客气”,徐天拱手还礼。

恰逢后生让出一些空位,谦让一番后就坐,无座的书生则凭栏倚靠。

香烟袅袅中,又有几位年轻才子到来。

其中一人手持玉扇,风姿潇洒,正是太傅之子李询。

另有两人,一个是司空府丞之子萧然,一个是司徒府主事之子周子明。

江婉婷低声向徐天介绍:“...这几位都是朝中新贵子弟,颇有才气”

茉莉花香茗三巡后,陈仁良提议:“今日秋阳正好,不如各位赋诗一首?”

李询起身,朗声吟道:“千嶂孤城落日斜,商队驼铃入胡沙”

话音方落众人赞叹。

这时兰台学宫的女弟子李兰若盈盈起身,对四座敛衽行礼后道,“不如小女子弹一曲,以琴音和诗”

林湘君见状自告奋勇,以庆溪学宫之名吟诗作陪。

众人见两婉约佳人献艺,不禁击节叫好。

林湘君看了身侧抚琴的李兰若一眼,示意开始。

在悠扬的琴声中,林湘君朱唇轻启,“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一曲终了,满座皆惊,静默半晌后轰然叫好。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徐天得知,当初断云峰稷下学堂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人才济济,影响四方的稷下学宫,是继东海瀛州玉华台之后的后起之秀。

琅阳城中还相继发展出不少知名学宫,兰台学宫便是其一。

众人称赞二女韵律精致,配合得天衣无缝时,一位着月白色儒衫的清瘦书生登楼朝众人走来。

陈仁良见状笑着为众人引见:“这位是范逸之,在稷下学宫下求学”。

话音方落,范逸之向众人施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林湘君,随即举目寻座。

林湘君和顾梦痕见状忙起身让座,弄得范逸之脸红,不好意思。

江婉婷注意到他的眼神清澈而沉静,不似寻常轻浮书生。

“范生可是前任司农府执事范修文之子?”,李询问道。

“正是家父”,范逸之淡然答道。

这时,周子明放下茶盏:“诸位,近日朝中正议一事,不知在座的可曾知晓?”

众人纷纷侧目。

“便是国富与民富孰重之争”

周子明脱口道,“鄙人以为,礼乐教化为先,民众富足反而次之”

陈仁良捋须赞同:“正是!国不富则无以立教化,无以修礼乐”

一直沉默的范逸之忽开口道:“恕在下直言,民不富则国不富”

众人侧目,陈仁良微怔:“此话怎讲?”

范逸之起身,踱步至美人靠前,远眺秋水长空:“譬如夏朝,表面繁华,实则民困。北疆战事一起,饿殍遍野,即显窘态。不得不向我朝借粮,可见根基不固”

他转身面对众人:“而今夏朝有意与外域之国度通商,就是意图提振民富。听闻西域商旅提及,有条商路,当地人唤作虹桥商道...”

话音未落,众人窃窃私语,相互打听“虹桥商道”为何物。

范逸之微笑续道:“据闻它连通域外达夏朝,货物流通,百姓互市。沿途城池借此兴旺。这才是富民之道”。

林湘君和顾梦痕眼中亮了起来,这范逸之倒是个妙人。

众人纷纷追问虹桥商道细节,范逸之却不再多言,只是微笑饮茶,只能由陈仁良代为解释。

一番释疑后,众后生所有所思,纷纷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