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见夏莲
晨鼓甫歇，暑气已在檐角蒸腾。
医馆檐下悬着一排晒干的青蒿与葛藤，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爪在挠木壁。
早膳饱食之后，医女们跪安之后各自忙碌，帮着收拾案几和残羹。徐天则回到一楼接诊台，一路听着医女们打着饱嗝。
徐天笑道：“这么下去要变成小猪了”
众女羞红了脸，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主人，奴等日日舂药碾药，腰细着呢”
笑声未落，门槛外探进一张灰扑扑的脸——乱发里夹着草籽，麻衣被蹭得发白，缀着灰泥。肩背处绽出缕缕线头。那人几次想迈腿，又被门槛绊得踉跄，草鞋裂口处露出乌黑的趾甲。
徐天抬眼道：“这位兄台可否进来一叙？”
那人踌躇半晌，最终还是迈进来了。
徐天迎上前去，招呼其落座：“兄台有何病症？”
那人破旧的麻衣在晨风里簌簌作响。徐天轻移脉枕，待其落下手臂。
不曾想来人喉结滚动，嗫嚅了半晌，徐天和赶来帮衬的众女这才听得三分明白——原是城东有位病患无力就医，听闻齐天医馆德艺双磬，遂遣其前来求助。
待其叙完，沾着草屑的指甲早已在案几上扣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看着他无奈又心酸的样子，徐天点点头。
这人跪谢之后，方才惶恐不安的离去。
徐天看了众女一眼，众女心领神会。徐天领着倩儿就走出了医馆，留下三女看着医馆，普通病症用自制的药丸即可治愈，而且自己快去快回，影响不大。
医馆外并无车马，徐天对转角处抬手招了招。一位正在井边汲水的役夫放下绳索，小跑过来。一边用袖子抹了把汗：“大人用车？”
那是一辆以榆木为辕、覆以苇帘的栈车，轮辐因久行而吱呀作响。
徐天掀开车帘时，炙烤的朝阳已将路面晒得发烫。
役夫扬鞭上路，两匹鬃毛打结的矮马踢起尘土。
青石板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很多肩挑臂抗的挑夫和马车不停的错身而过，他们古铜色的脊梁在骄阳下泛着油光，街衢里弥漫着早市的味道，混杂着瓜果蔬菜、草木的清香。
车过市桥，桥下浣纱女们正把一夜浸好的麻缕提出水面，啪啪地摔在青石上，水珠溅起虹彩。
马车一路驰行，日头渐高，苇帘挡不住金光，车内像闷了一炉炭。
倩儿以竹箑替徐天打扇，扇面画的是一只独足的夔龙，墨线因汗气而晕开。
徐天捉住她腕子：“别扇了，省些力气”
倩儿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依偎着徐天，两眼盯着徐天一动不动。
徐天看了她一眼道：“咋啦，小丫头？要把人盯出窟窿了？”
倩儿耳根红透，眼中荡出潋滟水光：“奴...奴婢觉着，主子的披风熏香甚是好闻”
徐天看着这个身材高挑的妮子笑道：“你小脑袋里装的啥呢？”
倩儿闻言脸色更红。
马蹄声中，桥南的学堂里传出孩童郎朗的读书声：“昔有天人，乘风御云。以神箭射落幻日，毁天灭地；以神矛刺中天雷，夷平大都；有飞鱼掷火种于西海，掀滔天巨浪；见奇珍异兽，或目具千瞳，或盲无孔窍，有人形夔魌，行步钝重，力大无穷”
倩儿问：“这是？”
徐天道：“应该是学宫千字文，这些都是上古羊皮卷中记载的轶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裹着晨露的潮气碾过青石长街，穿过了数条空旷的街道后，终抵城东。
这城东的闾巷比城西低三尺，昨夜一场骤雨，巷口便成了泥潭。
沿街飘来阵阵腐草混杂的异味钻入车厢。
车陷在泥里，役夫喝马，马嘶而蹄滑。
徐天牵着倩儿下了马车。
忽如闯入褪色旧画，灰扑扑的茅檐挨挤作堆，歪斜的屋脊如同老妪缺损的牙床，晾衣绳上的破布像战败的旗帜，在热风里耷拉着。
甫踩上路面，淤泥霎时从履底挤出，带着污水漫过趾缝。
顺着街坊的指点，二人来到了一座低矮潮湿的茅屋前。
檐下一只瘦犬正啃污水里的秽物，见人至，呜咽一声钻进巷尾。
茅檐滴着昨晚的雨水，落在门前的破瓮里，叮咚成韵。
徐天轻叩门扉。
屋内一阵响动过后，伴随黄泥土墙簌簌掉落的灰尘，只见破旧的木门拉开一条缝，一老妪浑浊的眼珠贴着门缝打量来人，声音沙哑：“公子找谁？”
她的身影佝偻如枯藤，脸如风干的枣。
待看到徐天腰间悬着的青囊，她想了想又道：“敢问是徐公子吗？”
徐天点点头，老妪这才换上笑脸，枯枝似的手指松了木闩。
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
一股刺鼻异味迎面而来，屋内暗如井。
唯一的光来自屋顶漏缝，一束金屑落在床脚，照亮了皱起的脚踝——细得像一截芦秆，脚背青筋凸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皮而出。
草席上积了一层黑黄色的汗碱，卷缩着一个肩胛如柴的身影，几只谷盗虫在席上蜿蜒。
想必此人便是病患。
徐天问道：“大娘，她哪里不舒服？”
老妪说道：“外孙女前两日才从奴婢市集被人抬了回来，送回来的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直说疼疼疼。她的主人说只要不死，好了也得让她回去”
穿过发霉的堂屋，徐天近道破床前，把手放搭在了女孩手腕上，腕脉细若游丝，触感冰冷异常。
倩儿已寻来破陶罐，以竹刀削皂角，又点燃一束艾蒿。烟起，虫豸四散。徐天从青囊中取出银毫，在火上燎了燎，银毫轻挑女孩足底涌泉穴，挤出一粒紫黑色的血珠。
血珠落地，竟冒出一缕白烟。
徐天以葛布蘸艾蒿灰，轻搽膝关节处。每一次触碰，女孩都抽搐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倩儿别过脸去，看见墙角立着一个缺耳的陶鬲，鬲里还剩半块早上未吃完的菰糠饼，饼上爬满蚂蚁。
徐天委婉的问起了女孩的名字。
老妪说：“外孙女唤名夏莲，跟着母姓。她生父嗜赌如命，早已经弃家而去，而且她母亲早亡，只剩老身与她相依为命”
当问及为何卖身，老妪叹了口气：“若不卖身，我祖孙二人迟早会饿死街头，更别提佃租。连年的兵荒马乱，佃地里的庄稼尽被毁坏殆尽，没了收成，卖身尚可苟延残喘一时半会”
徐天和倩儿听后默然不语。
半响，徐天说道：“令嫜身有内疾，但是眼下不可急治，她体羸弱承受不住药力，待日后元气恢复再行诊治”
言讫，遂把数粒药丸置于破木板拼接而成案几上的陶碗内。
话音刚落，老妪一下跪倒在地，数度哽咽：“恩人呐，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浑浊的老泪沿着眼角沟壑蔓延，混入脸色。
床上的女孩嘴巴似乎动了动，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徐天托起老妪，却摸到骨头外只包着一层皮。
随后想了想，又留下一锭银道：“这点银子用来恢复她身子，也算是为老人家补贴家用”
徐天瞅见倩儿不满的眼神，使劲捏了捏她的小手，倩儿这才默不作声。
临走之际，徐天交代老妪：“让那个亲戚别到医馆来了，某也要养活一大家子，没法日日都这么开销”
老妪听了唯唯诺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表示什么。
出门时，阳光正好。
一只白鹭掠过巷口，翅膀带起的羽管落在徐天衣襟上。
二人行至街口，役夫正在车旁嚼一根酸草，见二人来，忙吐掉草渣。
归途车慢。
倩儿忍不住问道：“主人，为何要给她们一锭银两，那银子足够她们买个偏厦了。奴家辛苦一年也未必就能挣到一锭银两”
徐天半阖着眼：“医者治的是命，不是账”
倩儿咬唇，半晌轻声：“可奴婢的月钱，主人还没发呢。”
徐天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知道她心疼银两。
遂安慰道：“医者渡人如涉江，你这妮子，爷也不想多管闲事。她这病症并非一日两日就能治愈，与其耗下去，还不如散她银两，就当是宽慰将死之人”
倩儿眼巴巴的望着徐天，一头钻到徐天怀里。倩儿叹道：“主人，您待人真好，奴家懂你”
车过市桥，晨光将河水染成金汁。有孩童在岸边放纸鸢，纸鸢是薄绢糊的，画着一只独足的夔龙，与倩儿扇上的一模一样。
风忽大，纸鸢一头栽进河里，孩童们发出惋惜的呼声。
医馆檐下悬着一排晒干的青蒿与葛藤，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爪在挠木壁。
早膳饱食之后，医女们跪安之后各自忙碌，帮着收拾案几和残羹。徐天则回到一楼接诊台，一路听着医女们打着饱嗝。
徐天笑道：“这么下去要变成小猪了”
众女羞红了脸，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主人，奴等日日舂药碾药，腰细着呢”
笑声未落，门槛外探进一张灰扑扑的脸——乱发里夹着草籽，麻衣被蹭得发白，缀着灰泥。肩背处绽出缕缕线头。那人几次想迈腿，又被门槛绊得踉跄，草鞋裂口处露出乌黑的趾甲。
徐天抬眼道：“这位兄台可否进来一叙？”
那人踌躇半晌，最终还是迈进来了。
徐天迎上前去，招呼其落座：“兄台有何病症？”
那人破旧的麻衣在晨风里簌簌作响。徐天轻移脉枕，待其落下手臂。
不曾想来人喉结滚动，嗫嚅了半晌，徐天和赶来帮衬的众女这才听得三分明白——原是城东有位病患无力就医，听闻齐天医馆德艺双磬，遂遣其前来求助。
待其叙完，沾着草屑的指甲早已在案几上扣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看着他无奈又心酸的样子，徐天点点头。
这人跪谢之后，方才惶恐不安的离去。
徐天看了众女一眼，众女心领神会。徐天领着倩儿就走出了医馆，留下三女看着医馆，普通病症用自制的药丸即可治愈，而且自己快去快回，影响不大。
医馆外并无车马，徐天对转角处抬手招了招。一位正在井边汲水的役夫放下绳索，小跑过来。一边用袖子抹了把汗：“大人用车？”
那是一辆以榆木为辕、覆以苇帘的栈车，轮辐因久行而吱呀作响。
徐天掀开车帘时，炙烤的朝阳已将路面晒得发烫。
役夫扬鞭上路，两匹鬃毛打结的矮马踢起尘土。
青石板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很多肩挑臂抗的挑夫和马车不停的错身而过，他们古铜色的脊梁在骄阳下泛着油光，街衢里弥漫着早市的味道，混杂着瓜果蔬菜、草木的清香。
车过市桥，桥下浣纱女们正把一夜浸好的麻缕提出水面，啪啪地摔在青石上，水珠溅起虹彩。
马车一路驰行，日头渐高，苇帘挡不住金光，车内像闷了一炉炭。
倩儿以竹箑替徐天打扇，扇面画的是一只独足的夔龙，墨线因汗气而晕开。
徐天捉住她腕子：“别扇了，省些力气”
倩儿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依偎着徐天，两眼盯着徐天一动不动。
徐天看了她一眼道：“咋啦，小丫头？要把人盯出窟窿了？”
倩儿耳根红透，眼中荡出潋滟水光：“奴...奴婢觉着，主子的披风熏香甚是好闻”
徐天看着这个身材高挑的妮子笑道：“你小脑袋里装的啥呢？”
倩儿闻言脸色更红。
马蹄声中，桥南的学堂里传出孩童郎朗的读书声：“昔有天人，乘风御云。以神箭射落幻日，毁天灭地；以神矛刺中天雷，夷平大都；有飞鱼掷火种于西海，掀滔天巨浪；见奇珍异兽，或目具千瞳，或盲无孔窍，有人形夔魌，行步钝重，力大无穷”
倩儿问：“这是？”
徐天道：“应该是学宫千字文，这些都是上古羊皮卷中记载的轶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裹着晨露的潮气碾过青石长街，穿过了数条空旷的街道后，终抵城东。
这城东的闾巷比城西低三尺，昨夜一场骤雨，巷口便成了泥潭。
沿街飘来阵阵腐草混杂的异味钻入车厢。
车陷在泥里，役夫喝马，马嘶而蹄滑。
徐天牵着倩儿下了马车。
忽如闯入褪色旧画，灰扑扑的茅檐挨挤作堆，歪斜的屋脊如同老妪缺损的牙床，晾衣绳上的破布像战败的旗帜，在热风里耷拉着。
甫踩上路面，淤泥霎时从履底挤出，带着污水漫过趾缝。
顺着街坊的指点，二人来到了一座低矮潮湿的茅屋前。
檐下一只瘦犬正啃污水里的秽物，见人至，呜咽一声钻进巷尾。
茅檐滴着昨晚的雨水，落在门前的破瓮里，叮咚成韵。
徐天轻叩门扉。
屋内一阵响动过后，伴随黄泥土墙簌簌掉落的灰尘，只见破旧的木门拉开一条缝，一老妪浑浊的眼珠贴着门缝打量来人，声音沙哑：“公子找谁？”
她的身影佝偻如枯藤，脸如风干的枣。
待看到徐天腰间悬着的青囊，她想了想又道：“敢问是徐公子吗？”
徐天点点头，老妪这才换上笑脸，枯枝似的手指松了木闩。
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
一股刺鼻异味迎面而来，屋内暗如井。
唯一的光来自屋顶漏缝，一束金屑落在床脚，照亮了皱起的脚踝——细得像一截芦秆，脚背青筋凸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皮而出。
草席上积了一层黑黄色的汗碱，卷缩着一个肩胛如柴的身影，几只谷盗虫在席上蜿蜒。
想必此人便是病患。
徐天问道：“大娘，她哪里不舒服？”
老妪说道：“外孙女前两日才从奴婢市集被人抬了回来，送回来的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直说疼疼疼。她的主人说只要不死，好了也得让她回去”
穿过发霉的堂屋，徐天近道破床前，把手放搭在了女孩手腕上，腕脉细若游丝，触感冰冷异常。
倩儿已寻来破陶罐，以竹刀削皂角，又点燃一束艾蒿。烟起，虫豸四散。徐天从青囊中取出银毫，在火上燎了燎，银毫轻挑女孩足底涌泉穴，挤出一粒紫黑色的血珠。
血珠落地，竟冒出一缕白烟。
徐天以葛布蘸艾蒿灰，轻搽膝关节处。每一次触碰，女孩都抽搐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倩儿别过脸去，看见墙角立着一个缺耳的陶鬲，鬲里还剩半块早上未吃完的菰糠饼，饼上爬满蚂蚁。
徐天委婉的问起了女孩的名字。
老妪说：“外孙女唤名夏莲，跟着母姓。她生父嗜赌如命，早已经弃家而去，而且她母亲早亡，只剩老身与她相依为命”
当问及为何卖身，老妪叹了口气：“若不卖身，我祖孙二人迟早会饿死街头，更别提佃租。连年的兵荒马乱，佃地里的庄稼尽被毁坏殆尽，没了收成，卖身尚可苟延残喘一时半会”
徐天和倩儿听后默然不语。
半响，徐天说道：“令嫜身有内疾，但是眼下不可急治，她体羸弱承受不住药力，待日后元气恢复再行诊治”
言讫，遂把数粒药丸置于破木板拼接而成案几上的陶碗内。
话音刚落，老妪一下跪倒在地，数度哽咽：“恩人呐，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浑浊的老泪沿着眼角沟壑蔓延，混入脸色。
床上的女孩嘴巴似乎动了动，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徐天托起老妪，却摸到骨头外只包着一层皮。
随后想了想，又留下一锭银道：“这点银子用来恢复她身子，也算是为老人家补贴家用”
徐天瞅见倩儿不满的眼神，使劲捏了捏她的小手，倩儿这才默不作声。
临走之际，徐天交代老妪：“让那个亲戚别到医馆来了，某也要养活一大家子，没法日日都这么开销”
老妪听了唯唯诺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表示什么。
出门时，阳光正好。
一只白鹭掠过巷口，翅膀带起的羽管落在徐天衣襟上。
二人行至街口，役夫正在车旁嚼一根酸草，见二人来，忙吐掉草渣。
归途车慢。
倩儿忍不住问道：“主人，为何要给她们一锭银两，那银子足够她们买个偏厦了。奴家辛苦一年也未必就能挣到一锭银两”
徐天半阖着眼：“医者治的是命，不是账”
倩儿咬唇，半晌轻声：“可奴婢的月钱，主人还没发呢。”
徐天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知道她心疼银两。
遂安慰道：“医者渡人如涉江，你这妮子，爷也不想多管闲事。她这病症并非一日两日就能治愈，与其耗下去，还不如散她银两，就当是宽慰将死之人”
倩儿眼巴巴的望着徐天，一头钻到徐天怀里。倩儿叹道：“主人，您待人真好，奴家懂你”
车过市桥，晨光将河水染成金汁。有孩童在岸边放纸鸢，纸鸢是薄绢糊的，画着一只独足的夔龙，与倩儿扇上的一模一样。
风忽大，纸鸢一头栽进河里，孩童们发出惋惜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