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斩尘台下起了风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14章 · 103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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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斩尘台下起了风

第六声钟落下时,冯七忘了沈照。

又过了三个呼吸,他忘了自己正在忘。

他双手抓着锁魂狱的铁栏,额头抵在冰冷的玄铁上,眼底两圈淡蓝色炉纹缓慢转动。

“你是谁?”

他问沈照。

语气里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

只是陌生。

沈照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反而问:

“你又是谁?”

冯七怔了一下。

“我……”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杂役管事服。

衣襟洗得发白,腰间挂着斩尘台值事木牌,右边袖口缝过两次。

这些东西显然都属于他。

可它们不能告诉他,穿衣服的人是谁。

牢房四周,十余名犯人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偷盗丹药的外门弟子。

两个因斗法伤人被收押的剑修。

一名修炼岔气、主动申请锁魂的内门女弟子。

还有几个连周鹤年都没来得及审明身份的人。

所有人眼中的蓝色炉纹一模一样。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沈照三人。

“旧念抽离已启。”

“宗籍回收中。”

“第七钟后——”

“临渊无名。”

声音整齐得不像十几个人。

像一座炉子借了十几张嘴,练习怎么说人话。

阿怯从洛青辞袖口探出脑袋。

“临渊无名是什么意思?”

周鹤年按住牢门上的刑堂印。

黑色印记闪了一下,没有打开。

“临渊弟子入门时,会在宗门留下三样东西。”

“姓名,师承,归属。”

“第七钟一响,主炉便会把它们全部收走。”

孩童模样的长风坐在洛青辞肩头。

“名字收走,人还活着吗?”

“活着。”

“那还好。”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

“会忘记师父是谁,忘记同门,忘记自己为何修炼。”

“剑修可能还会握剑。”

“却不知道剑该指向谁。”

长风沉默了。

阿怯问:

“洛青辞也会忘?”

“只要宗籍还在,都会。”

洛青辞低头看向手里的剑。

剑柄已经被她握了许多年,缠绳换过三次,最下面那层还是兄长替她缠的。

她不怕失去一套剑诀。

她怕有一天再次摸到这道旧缠绳时,只觉得手感不好。

“第七钟还有多久?”沈照问。

周鹤年看向墙角滴漏。

漏壶里的水没有往下滴。

细小水珠全悬在半空中,表面映着蓝色炉纹。

“主炉已经接管宗门阵法。”

“按平常钟序,还有一刻钟。”

“现在不一定。”

牢房里的冯七忽然抬起头。

“近念不足。”

主炉借他的嘴说道:

“开始补录。”

他的胸口亮起一道蓝光。

吸力穿过玄铁栏杆,瞬间缠住外面一名刑堂弟子。

那弟子正握着钥匙,连后退都来不及,眼神便突然空了。

钥匙落地。

站在他旁边的师兄一把扶住他。

“赵师弟!”

年轻弟子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谁?”

“孙清照。”

“不认识。”

孙清照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我们一起值守三年。”

“去年你娘病了,还是我替你当了七日夜值!”

赵姓弟子没有反应。

冯七胸口的蓝光却只稳定了一瞬。

炉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补录不足。”

第二道蓝线从牢中伸出。

孙清照下意识往后退。

退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刚刚失忆的同门挡在了前面。

他脸色更加难看。

可人的身体总比道理反应得快。

“斩断它。”沈照道。

洛青辞拔剑。

剑光落在蓝线上,线身只震了一下,反而沿着剑锋向她手腕缠来。

阿怯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不能碰!”

洛青辞立即转腕,将剑尖插进地面。

蓝线顺着剑身钻入石砖。

砖缝中传出许多模糊声音。

“师姐……”

“师父……”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整座锁魂狱地下,都已经被铜脉浸透。

周鹤年沉声道:

“这里不能久留。”

许观被墨链拴在渡籍册最后一页,闻言冷笑一声。

“说得像门开着一样。”

周鹤年再次按住刑堂印。

“我的权限被撤了。”

“带着祖师夺舍的证据私离宗门,又带无籍者返回锁魂狱。”

许观评价道:

“撤得很合理。”

“你可以少说一句。”

“待审人员有陈述权。”

“刑堂没规定你每件事都必须陈述。”

沈照没有参与争论。

他蹲下身,观察牢门。

玄铁上浮着三层字。

第一层是姓名。

沈照。

第二层是身份。

斩尘台杂役。

第三层是罪名。

私藏失尘,勾结炉下邪祟,疑受旧主侵染。

洛青辞的牢门上也有。

洛青辞。

临渊真传。

擅闯锁魂崖,盗取失尘,抗拒宗门召回。

周鹤年的最简单。

周鹤年。

身份待核。

暂押。

沈照抬手碰了碰第一层名字。

指尖刚贴上去,字迹便轻轻晃动。

“锁魂狱锁的不是身体。”

周鹤年道:

“锁的是身份与罪。”

“没有姓名的人呢?”

“无名邪祟会由阵法直接镇压。”

“还没确定是人是邪祟的呢?”

周鹤年一怔。

沈照指向他的牢门。

“比如您。”

身份待核。

既未确定是刑堂长老,也未确定是被祖师侵占后的邪物。

可“暂押”已经先落下来了。

“刑堂能不能关一个连身份都没确定的人?”沈照问。

周鹤年沉默片刻。

“依宗规,可以暂押十二个时辰。”

“依您自己的判断呢?”

“不能定罪。”

“那它为什么锁得住您?”

周鹤年看着铁栏上的字。

因为过去的他认为,身份可疑便应先押。

防止逃脱,防止毁证,防止继续伤人。

这套规则用过很多年。

很稳定。

也很方便。

直到今日,被写上“身份待核”的人成了他自己。

沈照说道:

“主炉正在抽走宗门身份。”

“再过一会儿,这里所有人都会身份待核。”

“可锁魂狱还会继续把他们当犯人。”

“您是刑堂长老。”

“至少曾经是。”

“现在该重新判一次。”

周鹤年抬起眼。

“我的刑堂印已经失效。”

“我没让您命令阵法。”

沈照看着他。

“我问您,认不认这道判词。”

周鹤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金丹已经出现裂纹。

祖师传承被剥离以后,许多原本熟练的功法都变得陌生。

宗门也不再承认他的身份。

可他仍然记得刑堂第一条判例:

罪未明者,不可先以罪人待之。

这是他年轻时亲手抄过三千遍的句子。

后来执掌刑堂太久,渐渐变成了:

先关起来,再慢慢查。

周鹤年抬手咬破指尖。

鲜血落在“暂押”二字上。

“周鹤年,身份待核。”

他的声音并不高。

整座锁魂狱却静了一瞬。

“未查明是否仍为本人。”

“未查明是否遭元神侵占。”

“未查明是否危及宗门。”

“因此——”

“无法定罪。”

铁栏轻轻震动。

许观说道:

“阵法不会听一个被撤职长老的。”

周鹤年继续道:

“过去签发暂押令的人,也是我。”

“今日撤销它的人,仍然是我。”

“若有判错。”

“刑堂因果,我来担。”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金丹里传出一声清晰裂响。

咔。

周鹤年身体一晃,嘴角渗出血。

牢门上的“暂押”二字却像被水冲过,迅速模糊。

黑色阵纹挣扎片刻。

啪的一声,裂开了。

牢门缓缓开启。

许观在册中安静了一会儿。

“竟然真的有用。”

周鹤年擦去嘴角血迹。

“刑堂阵法认判词。”

“不是只认职位。”

沈照走出牢门。

“早知道先让您判。”

周鹤年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感谢。”

“感谢不收费。”

“你还想收费?”

“您刚才判的是自己的案。”

“与我无关。”

阿怯认真点评:

“很像刑堂的人。”

洛青辞的牢门仍然关闭。

周鹤年走过去,抬手按住罪名。

“擅闯锁魂崖。”

洛青辞道:

“属实。”

“盗取失尘。”

“阿怯自己走的。”

阿怯立即从袖中探头。

“对。”

周鹤年听不见它,却继续问:

“抗拒宗门召回。”

“属实。”

“有无正当理由?”

洛青辞看向长风。

孩童残名坐在她肩头,颈后还连着一根通往空庭的淡蓝细线。

“有。”

“宗门召回的不是弟子。”

“是空庭需要的空壳。”

周鹤年以血在罪名上划过。

“行为属实。”

“罪名不成立。”

第二扇牢门打开。

轮到沈照时,周鹤年看了一遍罪名。

“私藏失尘。”

沈照道:

“藏了。”

阿怯急忙说:

“你能不能别认得这么快?”

“勾结炉下邪祟。”周鹤年继续。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是邪祟。”

“疑受旧主侵染。”

“确实进来过。”

许观说道:

“但已搬出。”

“没有损坏家具。”

沈照补充:

“留下了一些精神噪音。”

周鹤年看着一人一册。

“沈照私藏失尘属实。”

“但失尘已有自名、自我意愿,是否属于宗门财物尚无定论。”

阿怯在旁边猛点头。

“勾结邪祟证据不足。”

“受旧主侵染后仍保持自我,暂无继续羁押必要。”

他手指落下。

“放。”

第三扇门打开。

主炉仿佛察觉到这里正在失去控制。

牢房里的所有人同时撞向铁栏。

砰!

砰!

砰!

数十双手从栏杆缝里伸出。

“身份判定异常。”

“刑堂判词冲突。”

“执行强制补录。”

蓝色细线骤然增至数十条。

它们没有再选择附近的人。

而是一起扑向周鹤年。

主炉认出了谁在破坏判决。

洛青辞一剑横在他身前。

“阿怯。”

“左边七条不能碰!”

她剑锋一转,只斩右侧。

长风也从肩头跃起,用残名身体抱住一根蓝线。

“这条是名字!”

洛青辞厉声道:

“松手!”

“它在抓我的名字!”

“所以更要松!”

“你每次都这样!”

长风嘴上争辩,身体却已经被蓝线向牢里拖去。

阿怯一口咬住他的衣摆。

一团恐惧,一段名字,两个都没有多少重量,却在半空拉得十分认真。

沈照抓住阿怯的尾巴。

“你抓哪里不好!”

“腰在哪里?”

“我没有腰!”

“那就尾巴。”

“尾巴也不是绳子!”

最后还是洛青辞斩断了那根蓝线。

长风摔进她怀里。

阿怯撞上沈照胸口。

两团尘念同时骂人。

冯七却在此刻走到栏杆前。

他没有再问沈照是谁。

只是伸出手。

蓝光从掌心浮出,缓慢勾住沈照衣角。

“失尘……”

“归还。”

沈照看着他。

“冯七。”

对方没有反应。

“青石镇。”

冯七眼中炉纹微微一顿。

“阿杏。”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主炉声音立刻提高:

“无关旧念。”

“继续清除。”

沈照走近牢门。

“你每月托商队送五百文。”

“收钱的人姓冯。”

冯七的嘴唇轻轻颤动。

“你妹妹的儿子秋后成亲。”

“你娘冬天腿疼。”

“你写回信,写到——阿杏,娘的药钱我已经……”

冯七下意识接道:

“托商队带了。”

眼中的炉纹第一次出现裂缝。

沈照说道:

“你送了我两块风干肉。”

冯七茫然地问:

“为什么?”

“怕我下山饿死。”

“我会做这种事?”

“做了。”

“从月钱里扣了吗?”

“没有。”

冯七眼中终于出现一点活人的懊恼。

“那亏了。”

沈照点头。

“这才像你。”

冯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杏是谁?”

“不知道。”

“您自己想。”

“我想不起来。”

“信还在。”

“在哪里?”

冯七摸向胸口。

贴身内袋里,果然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他将信拿出来。

看见封面上的“冯七哥亲启”时,手掌开始发抖。

他仍然不记得阿杏的脸。

却认得自己的回信习惯。

每次看完家书,他都会把信沿原折痕叠好,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不是因为多深情。

是怕遗失以后,还要重新托人问地址。

“我不认识她。”冯七说。

“嗯。”

“可我欠她回信。”

“嗯。”

“那就不能忘。”

他抓住胸口的蓝光。

蓝线像活蛇一样在手中挣扎。

冯七没有修为。

只是一个在斩尘台下守了十几年的杂役管事。

手掌很快被烧得焦黑。

他却用力将线从胸口向外拔。

“我可以暂时想不起。”

“可这封信已经送到了。”

“人家等着回话。”

“你说忘便忘——”

冯七咬着牙。

“算怎么回事?”

蓝线被硬生生扯出半尺。

主炉声音第一次在他口中出现重叠。

“旧念无价值。”

“你说了不算。”

“关系已清除。”

“钱还在送。”

“记录可以销毁。”

“欠账不能销。”

沈照忽然发现,冯七真正抓住的不是亲情。

是责任。

他可能暂时记不起妹妹。

却记得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必须回。

记得每月五百文不能断。

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即使忘了为什么,也得先做完。

不是所有牵住人的东西都要惊天动地。

有时候只是一笔定期汇款。

一封写到一半的回信。

两块没扣钱的肉干。

冯七猛地向后一扯。

蓝线断裂。

他整个人摔倒在牢中。

眼里的炉纹随之熄灭大半。

其他犯人胸口的蓝光同时紊乱。

周鹤年趁机以血在总牢印上写下一行:

神志受控者,不以本人口供定罪。

整排牢门发出连续震响。

咔、咔、咔——

十余扇门同时打开。

犯人们却没有立刻冲出。

有些清醒。

有些茫然。

还有人站在门口问:

“我为什么被关?”

周鹤年说道:

“出去以后重新查。”

许观在册中叹道:

“你们刑堂今天工作量很大。”

“待审人员可以帮忙。”

“你先把自己的案交代清楚。”

“那我还是待着。”

第六声钟的余音终于彻底散尽。

紧接着,整座锁魂狱的火把同时向斩尘台方向倾斜。

没有风。

火焰却几乎横了过来。

沈照低头。

地面灰尘也在向同一方向滚动。

冯七扶着牢门站起来。

脸色突然变了。

“起风了。”

阿怯问:

“哪里有风?”

“斩尘台下。”

冯七看向头顶。

“净心炉平时只往上吸。”

“从来不会向外吹。”

“向外吹意味着什么?”

“炉底装不下了。”

远处传来密集尖叫。

不是人的惨叫。

更像成千上万道声音被同时从沉睡中惊醒。

沈照手中的渡籍册自动翻开。

书页上所有名字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木鸟中的周怀安。

归迟。

许观。

秦牧、陆止、景甘。

那些从白水村带出来的残念。

连暂住在空白页里的拾,也抬起了头。

“主炉把门打开了。”

拾说道。

沈照问:

“往哪边开?”

“人间。”

净心炉原本把尘念送向天空。

如今账线断裂,旧主脱离,空庭又要强行重置。

它无法继续正常吞食。

于是开始反吐。

几千年来未被完全磨掉的名字、记忆、恐惧与执念,正顺着铜脉倒灌回临渊剑宗。

周鹤年说道:

“必须去主炉。”

洛青辞却看向斩尘台方向。

“先去台下。”

“为何?”

阿怯已经缩成一团。

“那里最危险。”

洛青辞说道:

“所以那里最先出事。”

冯七摇头。

“从锁魂狱到斩尘台,正常要穿过刑堂、问心院和两座内门峰。”

“现在宗门大阵失控,走不过去。”

沈照看向地下。

“铜脉能走吗?”

冯七愣了一下。

“锁魂狱排念渠连着净心炉。”

“但那条渠是送犯人心魔过去的。”

“人在里面会被当成炉料。”

许观说道:

“好消息是,我们这里已有很多炉料。”

“你说谁?”

“我说我自己。”

这话从许观嘴里说出来,竟显得十分难得。

周鹤年打开牢房最深处的一块石板。

下面露出一道不足一人宽的青铜斜道。

风正从里面涌出。

不是冷风。

也不是热风。

风中全是声音。

“娘。”

“我没有杀他。”

“师父说传承只有一点副作用。”

“我的名字不是这个。”

“我还没有回家。”

每一道声音掠过,都让人脑中多出一瞬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一名刑堂弟子只是靠近入口,便突然跪地大哭。

“我女儿……”

同伴急忙扶住他。

“你还没成亲,哪来的女儿?”

弟子怔住。

“那我为什么知道她怕雷?”

沈照合上渡籍册。

“别听完整。”

“听见名字也不要回答。”

“想起陌生人时,先问身边的人自己是谁。”

冯七问:

“若身边的人也忘了呢?”

沈照想了想。

“先记住欠谁的钱。”

“这个通常忘得慢。”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

“你对人心的理解很特别。”

“生活经验。”

众人进入铜脉。

周鹤年在前。

洛青辞居中。

沈照与冯七在后。

其余刚刚放出的犯人和刑堂弟子被留在锁魂狱,由尚且清醒的人彼此点名。

每隔十息,便有人大声问一句:

“我是谁?”

旁边的人必须回答姓名、身份,再说一件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事。

“赵承礼,你欠我三顿酒。”

“孙清照,你上月偷穿我靴子。”

“林无叶,你说过再赌钱就剁手,目前还没剁。”

这些话不庄严。

也不像仙门真言。

却比宗籍更快地把一个个人暂时钉回自己身上。

铜脉深处的风越来越大。

洛青辞的长发被吹向前方。

这说明风不是从斩尘台吹来。

而是整条铜脉都在朝斩尘台聚集。

像那座石台下方张开了一张更大的嘴。

阿怯突然抓紧她的手腕。

“停。”

周鹤年停步。

前方青铜壁上,缓缓鼓出一个人脸。

没有皮肤。

只有由无数细小文字组成的五官。

人脸睁开眼。

“姓名。”

周鹤年没有答。

“身份。”

仍无人开口。

“归属。”

沈照问:

“你是谁?”

人脸说道:

“宗籍核录。”

“有名字吗?”

“无需。”

“那你凭什么问别人?”

人脸停顿了一下。

铜壁后传出大量翻页声。

“核录者无需自名。”

“谁规定?”

“炉律。”

“炉律是谁写的?”

“……”

人脸上的文字开始错乱。

许观在册中低声道:

“你怎么见什么都先问名字?”

“没名字的东西通常更喜欢管别人。”

铜脸重新开口:

“无籍者沈照。”

“身份异常。”

“执行登记。”

青铜壁猛地裂开。

数百根细针般的文字射向沈照。

洛青辞拔剑。

阿怯却提前大喊:

“别斩字!”

“斩哪里?”

“脸后面!”

洛青辞一剑刺入人脸眉心。

剑锋没有停。

继续深入三尺。

里面传出纸张撕裂声。

整张铜脸瞬间垮塌。

一块巴掌大小的宗籍牌从墙后掉出。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临渊剑宗所有弟子的名字。

多数已经模糊。

最下方,沈照的名字正在自行生成。

沈……

他捡起宗籍牌。

用那把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小刀轻轻一划。

嗤啦。

尚未写完的名字被割掉。

宗籍牌颤抖起来。

“拒绝登记。”

“对。”

“无籍者无法受宗门保护。”

“也不受宗门回收。”

宗籍牌没有话了。

沈照将它塞进渡籍册。

许观说道:

“这算缴获证物?”

“算路上捡的。”

“宗门东西也能捡?”

“没人认领。”

走出排念渠时,第七声钟仍未响。

可斩尘台已经到了。

众人从炉底一扇检修小门钻出。

最先看见的不是石台。

是风。

灰色的风从净心炉十二道铜槽中喷出,绕着斩尘台盘旋。

风里有无数人影。

有人只有一只手。

有人只剩半张脸。

有人穿着几百年前的宗门服饰。

还有许多根本没有形状,只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我不想忘。”

“我愿意。”

“师父没有告诉我。”

“这是我自己斩的。”

“把名字还我。”

斩尘台上站满弟子。

至少上千人。

他们不是自愿来的。

每个人脚下都缠着蓝色阵纹。

有人抱住头。

有人拔剑砍自己的影子。

还有人正在忘记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女弟子抓着同伴的手,急声问:

“我们认识吗?”

同伴哭着点头。

“认识。”

“多久?”

“十年。”

“你叫什么?”

同伴张开嘴。

却突然忘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明明都知道彼此非常重要。

却谁也说不出对方是谁。

斩尘台中央,徐无胜盘膝而坐。

赤红色胜负念站在他身后。

一人一念像刚刚吵完架,彼此都不看对方。

徐无胜抬头看见沈照。

“你终于来了。”

“您在等我?”

“不是我。”

他指向净心炉。

“它在等。”

炉门已经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片深蓝色天空。

空庭倒悬在炉膛另一端。

无数巨大轮廓正在云后移动。

第七口钟悬在炉火与天空之间。

钟槌已经抬起。

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只由无数名字组成的手,正抓着钟槌。

手臂从净心炉最深处伸出。

拾在渡籍册中说道:

“那是我留下的部分。”

沈照问:

“能撑多久?”

“很短。”

“为什么不放手?”

“因为一响,他们就会忘。”

“那你准备一直抓着?”

拾沉默片刻。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想先问问。”

他从书页中站起来。

看向斩尘台上上千名弟子。

“有人愿意忘吗?”

这句话并没有传出去。

他的声音还困在册中。

沈照翻开渡籍册,将册页对准净心炉。

“自己问。”

拾看着他。

“我出去以后,主炉会重新认我。”

“所以呢?”

“我可能又觉得,自己应该替他们决定。”

阿怯说道:

“那我提醒你。”

“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会说。”

洛青辞握住剑。

“它说完您不听,我来砍。”

长风在旁边补充:

“她砍错了,我提醒。”

阿怯不满。

“你怎么提醒?”

“我了解她。”

“我才是她的恐惧。”

“我是她兄长。”

“兄长又不代表懂她。”

“恐惧也不代表。”

两团残念眼看又要争。

拾却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

可能是他几千年来,第一次因为一场无关生死的争吵而笑。

“好。”

“那便出去问。”

他从渡籍册中走出。

不是以第一代炉主的巨眼。

也不是承载数千人记忆的灰海。

只是一个穿着旧衣、肩背遗物袋的普通男人。

他踏上斩尘台。

风中的所有尘念同时安静了一瞬。

净心炉认出了旧主。

第七口钟剧烈震动。

抓住钟槌的名字之手开始崩散。

拾抬头。

没有命令炉子。

也没有替任何人收回记忆。

他只是问:

“第七钟要响了。”

“你们会忘记姓名、师承和宗门。”

“有人愿意吗?”

斩尘台上的人最初没有反应。

他们听不见。

沈照走到台下,把渡籍册按在地面。

书页中的名字沿着石缝散开。

余不忘保存过的名字。

白水村带回来的名字。

那些刚刚学会为自己取名的残念。

它们像无数细小灯火,围住整座斩尘台。

拾的声音终于传进每个人心里。

“愿意的,站着。”

“不愿意的,说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开口的是徐无胜。

“徐争。”

他身后的胜负念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改名了吗?”

“现在改回来。”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取。”

胜负念想了半天。

“我叫必争。”

徐争皱眉。

“太难听。”

“我的名字。”

“随你。”

第二个声音响起。

“洛青辞。”

第三个。

“周鹤年。”

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暂时叫这个。”

冯七抓着那封信。

“冯七。”

“没有大名。”

“老七也行。”

越来越多弟子开始喊。

有人声音洪亮。

有人一边哭一边说。

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能喊出最熟悉的事情。

“我是丹房烧火的!”

“我欠膳堂三十文!”

“我师父骂人先咳嗽!”

“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不想忘!”

这些都不是完整名字。

渡籍册却一一亮起回应。

因为名字不只是几个字。

也是一个人主动确认:

这个是我。

斩尘台下的风越来越大。

不再只有尘念在飞。

人的声音也加入其中。

千百道自报名姓、承认恐惧、拒绝遗忘的声音汇在一起。

云层开始翻涌。

长风抬头。

“那句话。”

洛青辞问:

“哪句?”

“你刚才用过的。”

不是杀招。

不是剑诀。

是最早那批收尸人点着残灯,送无名魂回乡时念过的话。

沈照先开口:

魂牵梦绕风云荡。

拾接上第二句:

残灯照尽未归乡。

声音最初只有两道。

随后阿怯跟着念。

长风也念。

洛青辞、周鹤年、徐争、冯七。

再到整座斩尘台上,那些还记得名字与已经记不起名字的人。

魂牵梦绕风云荡。

残灯照尽未归乡。

灰风冲天而起。

不是攻击第七口钟。

而是从每一个人身上,牵出一根属于自己的线。

有人牵着母亲。

有人牵着师父。

有人牵着一句未完成的承诺。

有人什么都没有,只牵住刚刚喊出的那一句“我不想忘”。

第七口钟的钟槌终于落下。

咚——

声音震遍十三座悬山。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沈照也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站在哪里。

忘记临渊剑宗。

忘记斩尘台。

甚至忘记身边为何有一只灰色小兽,正死死抱着他的衣领。

但下一刻。

阿怯大声喊道:

“沈照!”

他睁开眼。

“你欠我房租!”沈照说。

阿怯愣住。

“明明是我欠你!”

“那就没忘。”

洛青辞睁开眼时,长风正趴在她肩头。

“我是谁?”她问。

长风说道:

“我妹妹。”

洛青辞抬手把他拍了下去。

“看来还记得。”

冯七低头看着信。

他仍然想不起阿杏的脸。

却记得这封信必须回。

徐争身后的必争念正在和他争论谁的名字更好听。

周鹤年看着自己手掌。

刑堂、宗门、周怀安与周鹤年都还在。

混乱。

残缺。

并不完整。

却没有被一口钟全部抹平。

第七钟响了。

临渊仍有名。

净心炉内,空庭的蓝色天空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一个冰冷声音从高处传来:

“群体旧念抗拒成功。”

“常规回收失效。”

“启用第二炉律。”

拾脸上的笑意消失。

“第二炉律是什么?”沈照问。

拾望向天空裂纹后,那些开始转身的巨大轮廓。

“第一炉律收走人记得的东西。”

“第二炉律呢?”

“收走记得这件事的人。”

斩尘台上的风骤然停了。

云层深处。

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探向人间。

它没有抓名字。

没有抓记忆。

它径直抓向沈照。

因为只要世上再没有拾尘人。

被遗忘的东西,便不会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