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岁的账本
祖父看旧信的第三天夜里，沈砚在灶房堵住了他。
“我想把禾儿送出去。”
沈守拙正往药炉里添炭，手没停。
“村封着。”
“东西两条路封着。”沈砚压低声音，“采药的小路没封。翻过晒药坡，走獾子沟，绕到鹰嘴崖下头，就是去柳家坳的山路。我走过十几趟。柳家坳有您的旧病家，姓关的那户，去年您救过他家小子。”
“然后呢？”
“禾儿留在关家，就说是投亲避疫。等村里的事了了，我去接她。”
沈守拙拨炭的手停了。
“这条路，夜里走要三个时辰。你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过獾子沟的独木，翻鹰嘴崖的碎石坡。”
“我背她。”
“被巡山的县役撞上呢？”
“就说妹妹病了，去邻村求医。”
“那你就把她亲手送进周玄济的名册里。”老人转过身，“出村求医，头一件事就是登记病症。她一登记，就是疫户。”
沈砚哑住了。
“阿砚。”沈守拙的声音缓了缓，“你的心思是对的。这个村子留不得，我比你更清楚。可现在还不到时候——路上死的人，不比村里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人没有回答。他望着炉膛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的皱纹里明明灭灭。
“等一个不得不走的时候。”
这话像医书上的“不治”，说了等于没说。沈砚憋着一口气回房，推开门，愣住了。
沈禾坐在他床上，怀里抱着她的算筹筒，面前摊着几张草纸。
“你们在灶房说的，我都听见了。”她说。
“禾儿——”
“灶房的烟道通我屋的炕。”沈禾拍拍炕沿，“冬天借火气用的。你们忘了。”
沈砚把门关严。
“送我去柳家坳，”沈禾说，“你和祖父商量过了？”
“还没有定。”
“那正好，我也有话说。”她把草纸一张张铺开，铺满了半张床，“说完你再定。”
沈砚凑近了看。
头一张就是那幅村图，比上回细了许多。炭线画的街巷歪歪扭扭，可每一户的位置上都标着记号：圈是没病的，点是病了的，叉是死了的。点旁边还有小字，是发病的日子。
“廿三之前病倒的，十一家。”沈禾的指尖从西头点到东头，“我上回只数到七家。后来又问出四家——他们瞒着，怕插红旗。”
“这四家也吃西渠水？”
“三家吃。还有一家，”她指着村子中间偏东的一个点，“篾匠钱家的邻居，吴老爹。他家吃井水。”
“那他怎么——”
“他儿媳妇每天去西渠边洗衣裳。”沈禾说，“洗全家的衣裳。吴老爹贴身的中衣也是渠水洗的。”
沈砚沉默了。渠水洗过的衣裳贴着皮肉，日日夜夜。
“再看这张。”
第二张纸上没有图，是一列一列的数，用算筹码子记的。
“我把每家发病的日子，按住得离西渠多远排了。”沈禾道，“渠边的，廿一前后倒；隔一条巷的，廿三前后倒；再往东，廿五六。哥，它是走着来的。一天走小半条巷。”
十岁的孩子说出“它是走着来的”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账。可沈砚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病不会走。水会流，衣裳会晾，人会串门。可从纸面上看过去，那些点确确实实在朝东蔓延，像一片洇开的水渍。
“照这个走法，”沈禾抽出第三张纸，“下一批该轮到这几家。”
纸上写着五户人家的名字。
“东头吴家不算，他家小子早病了。剩下这四户——李四婶家、烧炭的胡家、村塾的孙先生家，还有里正家。”
“里正家？他家吃自家的井。”
“里正的长工六月里天天牵牛去渠边饮。”沈禾道，“牛饮了水，回来长工挤牛乳给里正的老娘吃。这是长工自己在井台上说的。”
沈砚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哥。”沈禾把算筹一根根收回筒里，“你要送我走，我拦不住你，我跑不过你。可你听我说完这三件事。”
她扳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这些账，是我蹲在井台边、坐在人家门槛上，一句一句问出来的。婶子们跟我说话不设防——我是个提着猪草篮的小丫头。换了你去问，人家当你是替官府查户口的。我走了，这本账就断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和祖父夜里出门，白天骗县役，总要有个人守家、圆话、记着你们几时出去的、几时该回来。上回你半夜回来，衣袖是我改的说辞。我走了，这个家就是空的，谁都能进来翻。”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柳家坳就不病么？七里外的杏树塘就不病么？我在井台上听赶脚的说，邻县也在封村。哥，要是这病不是只有咱们村有，你把我送出去，不是送我避祸，是送我一个人病在外头，连你和祖父都不在身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声。
沈砚看着妹妹。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抱着那个比她胳膊还长的算筹筒。
他忽然想起细账上那句“它是走着来的”。他和祖父查的是它从哪里来；沈禾算的是它往哪里去。两下拼起来，才是全的。
“你说的第三件，”他终于开口，“赶脚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不止你们白石县，杏树塘那边也插旗了。’”沈禾一字一字地学，“后头还有半句，他看见县役过来，没说完。”
不止一处。
沈砚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好。”他说，“你不走。”
沈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有三条。”沈砚伸出手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第一，这些纸，看完就收进算筹筒，筒底垫上真账，别让第二个人看见。第二，往后问话只在井台、门槛这些人多的地方问，不许单独进任何人家的门。第三——”
他顿了顿。
“要是哪天我或者祖父跟你说‘走’，不问为什么，立刻走。路我会提前教你。”
“好。”沈禾答得干脆，随后仰起脸，“那你也有一条。”
“你说。”
“你藏在药篓里的那样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问它是什么。可它要是会连累人——连累的不是你一个，是这个家。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哪天它成了祸，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不说。”
沈砚喉头动了动。
“我答应过你，弄清楚了第一个告诉你。”他说，“这句话作数。”
兄妹俩把草纸一张张叠好。沈禾把它们卷进算筹筒，又把一把真算筹哗啦啦倒进去压在上面，摇了摇，筒里只有竹码子的响声。
沈砚替她吹了灯，回自己屋里。
躺下之前，他把沈禾列的那四户人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李四婶家、胡家、孙先生家、里正家。
若妹妹的账是对的，三五日内，这四户里该有人倒下。若真如此，这本账就不再是小孩子的把戏，而是一件比残灯更能拿出手的东西：它不靠幻景，不靠邪物，人人看得懂，笔笔对得上。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停住。
账能算出谁家该病。那周玄济那本早早制好的名册，算的又是什么？
次日一早，沈砚带着妹妹上了晒药坡。
名目是翻晒前日收的金银花。竹匾摊开之后，他指给沈禾看坡后那条野径的入口——两块叠在一起的青石，上小下大。
“记住这个叠法。”他说，“往里走，逢岔路就找这样的石堆。尖石指哪边，就往哪边。是采药人留的记号。”
“这就是去柳家坳的路？”
“是其中一段。”沈砚道，“今天只记石堆。过两日教你认獾子沟的独木——不是让你现在走，是真到了那一天，你得认得路。”
沈禾蹲在石堆前看了好一会儿，把叠法记了，又用炭条在自己手心画了一遍，才起身拍土。
“哥，”她忽然说，“你昨晚答应得那么快，是不是早就不想送我走了？”
沈砚把一匾金银花拨匀，没接话。
送她走，是怕她死在村里；留她下，是怕她死在外头。两样都是怕，只是昨夜他算明白了一件事：怕是拦不住疫病的，账本说不定拦得住。
三日后，李四婶倒下了。
消息是沈禾从井台上带回来的。她进门时脸色发白，把猪草篮放下，半天才说出话来。算对了账，她却一点也不高兴——那不是算题上的数目，是李四婶，是给过她烙饼吃的李四婶。
当晚，沈守拙看了孙女那张图。
老人看得很慢，一户一户地对，中途问了三句话：这家几口人，那家的水缸多大，发病的日子是听谁说的。沈禾一一答了，连出处都报得出。
“好。”沈守拙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把图折好，压进医箱最上层。可沈砚看见，祖父合箱盖时，手在箱扣上停了一停。
那只箱子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又过一日，烧炭的胡家老二发热。胡家自己去祠堂报了，领了符，门上插了红旗。插旗的县役顺手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白灰记号，沈禾远远看见，回来把这个新记号也添进了账里。
第五日晌午，里正家的老娘没能起床——她昨夜还喝了半碗牛乳。
沈禾的账，一笔没错。
而第五日入夜，村西传来了哭声。哭声不是从这四户里出来的，是从早已插了红旗的秦家——服了十日符水、前两天还能坐起来喝粥的秦老太，死了。
来报信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句让沈砚从凳子上站起来的话：
“秦婆婆身上……往下掉灰！”
“我想把禾儿送出去。”
沈守拙正往药炉里添炭，手没停。
“村封着。”
“东西两条路封着。”沈砚压低声音，“采药的小路没封。翻过晒药坡，走獾子沟，绕到鹰嘴崖下头，就是去柳家坳的山路。我走过十几趟。柳家坳有您的旧病家，姓关的那户，去年您救过他家小子。”
“然后呢？”
“禾儿留在关家，就说是投亲避疫。等村里的事了了，我去接她。”
沈守拙拨炭的手停了。
“这条路，夜里走要三个时辰。你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过獾子沟的独木，翻鹰嘴崖的碎石坡。”
“我背她。”
“被巡山的县役撞上呢？”
“就说妹妹病了，去邻村求医。”
“那你就把她亲手送进周玄济的名册里。”老人转过身，“出村求医，头一件事就是登记病症。她一登记，就是疫户。”
沈砚哑住了。
“阿砚。”沈守拙的声音缓了缓，“你的心思是对的。这个村子留不得，我比你更清楚。可现在还不到时候——路上死的人，不比村里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人没有回答。他望着炉膛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的皱纹里明明灭灭。
“等一个不得不走的时候。”
这话像医书上的“不治”，说了等于没说。沈砚憋着一口气回房，推开门，愣住了。
沈禾坐在他床上，怀里抱着她的算筹筒，面前摊着几张草纸。
“你们在灶房说的，我都听见了。”她说。
“禾儿——”
“灶房的烟道通我屋的炕。”沈禾拍拍炕沿，“冬天借火气用的。你们忘了。”
沈砚把门关严。
“送我去柳家坳，”沈禾说，“你和祖父商量过了？”
“还没有定。”
“那正好，我也有话说。”她把草纸一张张铺开，铺满了半张床，“说完你再定。”
沈砚凑近了看。
头一张就是那幅村图，比上回细了许多。炭线画的街巷歪歪扭扭，可每一户的位置上都标着记号：圈是没病的，点是病了的，叉是死了的。点旁边还有小字，是发病的日子。
“廿三之前病倒的，十一家。”沈禾的指尖从西头点到东头，“我上回只数到七家。后来又问出四家——他们瞒着，怕插红旗。”
“这四家也吃西渠水？”
“三家吃。还有一家，”她指着村子中间偏东的一个点，“篾匠钱家的邻居，吴老爹。他家吃井水。”
“那他怎么——”
“他儿媳妇每天去西渠边洗衣裳。”沈禾说，“洗全家的衣裳。吴老爹贴身的中衣也是渠水洗的。”
沈砚沉默了。渠水洗过的衣裳贴着皮肉，日日夜夜。
“再看这张。”
第二张纸上没有图，是一列一列的数，用算筹码子记的。
“我把每家发病的日子，按住得离西渠多远排了。”沈禾道，“渠边的，廿一前后倒；隔一条巷的，廿三前后倒；再往东，廿五六。哥，它是走着来的。一天走小半条巷。”
十岁的孩子说出“它是走着来的”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账。可沈砚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病不会走。水会流，衣裳会晾，人会串门。可从纸面上看过去，那些点确确实实在朝东蔓延，像一片洇开的水渍。
“照这个走法，”沈禾抽出第三张纸，“下一批该轮到这几家。”
纸上写着五户人家的名字。
“东头吴家不算，他家小子早病了。剩下这四户——李四婶家、烧炭的胡家、村塾的孙先生家，还有里正家。”
“里正家？他家吃自家的井。”
“里正的长工六月里天天牵牛去渠边饮。”沈禾道，“牛饮了水，回来长工挤牛乳给里正的老娘吃。这是长工自己在井台上说的。”
沈砚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哥。”沈禾把算筹一根根收回筒里，“你要送我走，我拦不住你，我跑不过你。可你听我说完这三件事。”
她扳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这些账，是我蹲在井台边、坐在人家门槛上，一句一句问出来的。婶子们跟我说话不设防——我是个提着猪草篮的小丫头。换了你去问，人家当你是替官府查户口的。我走了，这本账就断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和祖父夜里出门，白天骗县役，总要有个人守家、圆话、记着你们几时出去的、几时该回来。上回你半夜回来，衣袖是我改的说辞。我走了，这个家就是空的，谁都能进来翻。”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柳家坳就不病么？七里外的杏树塘就不病么？我在井台上听赶脚的说，邻县也在封村。哥，要是这病不是只有咱们村有，你把我送出去，不是送我避祸，是送我一个人病在外头，连你和祖父都不在身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声。
沈砚看着妹妹。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抱着那个比她胳膊还长的算筹筒。
他忽然想起细账上那句“它是走着来的”。他和祖父查的是它从哪里来；沈禾算的是它往哪里去。两下拼起来，才是全的。
“你说的第三件，”他终于开口，“赶脚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不止你们白石县，杏树塘那边也插旗了。’”沈禾一字一字地学，“后头还有半句，他看见县役过来，没说完。”
不止一处。
沈砚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好。”他说，“你不走。”
沈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有三条。”沈砚伸出手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第一，这些纸，看完就收进算筹筒，筒底垫上真账，别让第二个人看见。第二，往后问话只在井台、门槛这些人多的地方问，不许单独进任何人家的门。第三——”
他顿了顿。
“要是哪天我或者祖父跟你说‘走’，不问为什么，立刻走。路我会提前教你。”
“好。”沈禾答得干脆，随后仰起脸，“那你也有一条。”
“你说。”
“你藏在药篓里的那样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问它是什么。可它要是会连累人——连累的不是你一个，是这个家。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哪天它成了祸，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不说。”
沈砚喉头动了动。
“我答应过你，弄清楚了第一个告诉你。”他说，“这句话作数。”
兄妹俩把草纸一张张叠好。沈禾把它们卷进算筹筒，又把一把真算筹哗啦啦倒进去压在上面，摇了摇，筒里只有竹码子的响声。
沈砚替她吹了灯，回自己屋里。
躺下之前，他把沈禾列的那四户人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李四婶家、胡家、孙先生家、里正家。
若妹妹的账是对的，三五日内，这四户里该有人倒下。若真如此，这本账就不再是小孩子的把戏，而是一件比残灯更能拿出手的东西：它不靠幻景，不靠邪物，人人看得懂，笔笔对得上。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停住。
账能算出谁家该病。那周玄济那本早早制好的名册，算的又是什么？
次日一早，沈砚带着妹妹上了晒药坡。
名目是翻晒前日收的金银花。竹匾摊开之后，他指给沈禾看坡后那条野径的入口——两块叠在一起的青石，上小下大。
“记住这个叠法。”他说，“往里走，逢岔路就找这样的石堆。尖石指哪边，就往哪边。是采药人留的记号。”
“这就是去柳家坳的路？”
“是其中一段。”沈砚道，“今天只记石堆。过两日教你认獾子沟的独木——不是让你现在走，是真到了那一天，你得认得路。”
沈禾蹲在石堆前看了好一会儿，把叠法记了，又用炭条在自己手心画了一遍，才起身拍土。
“哥，”她忽然说，“你昨晚答应得那么快，是不是早就不想送我走了？”
沈砚把一匾金银花拨匀，没接话。
送她走，是怕她死在村里；留她下，是怕她死在外头。两样都是怕，只是昨夜他算明白了一件事：怕是拦不住疫病的，账本说不定拦得住。
三日后，李四婶倒下了。
消息是沈禾从井台上带回来的。她进门时脸色发白，把猪草篮放下，半天才说出话来。算对了账，她却一点也不高兴——那不是算题上的数目，是李四婶，是给过她烙饼吃的李四婶。
当晚，沈守拙看了孙女那张图。
老人看得很慢，一户一户地对，中途问了三句话：这家几口人，那家的水缸多大，发病的日子是听谁说的。沈禾一一答了，连出处都报得出。
“好。”沈守拙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把图折好，压进医箱最上层。可沈砚看见，祖父合箱盖时，手在箱扣上停了一停。
那只箱子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又过一日，烧炭的胡家老二发热。胡家自己去祠堂报了，领了符，门上插了红旗。插旗的县役顺手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白灰记号，沈禾远远看见，回来把这个新记号也添进了账里。
第五日晌午，里正家的老娘没能起床——她昨夜还喝了半碗牛乳。
沈禾的账，一笔没错。
而第五日入夜，村西传来了哭声。哭声不是从这四户里出来的，是从早已插了红旗的秦家——服了十日符水、前两天还能坐起来喝粥的秦老太，死了。
来报信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句让沈砚从凳子上站起来的话：
“秦婆婆身上……往下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