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渠无鱼
挑水的活，最后还是落在了沈砚兄妹头上。
沈守拙一早被人请去了村北——陈瘸子夜里说胡话，他儿子怕是转了重症，天不亮就来砸门。老人临走前把扁担指给沈砚:“只去村里老井，来回走大路，让人看见。”
大路要经过西渠的分水口。
沈砚挑着空桶走到渠边时，脚步慢了下来。
分水口原有一架小闸，把渠水引进村中几条毛沟。往年这时节，闸口水声哗哗，总有几个孩子蹲在石板上摸鱼虾。今日闸口只挂着一线浑水，石板晒得发白，一个人也没有。
不，有一个。
沈禾不知何时蹲在了闸下的石缝边，提着她的小竹篮，像在挑猪草。
“哥。”她头也不回，“你看这个。”
沈砚放下水桶，四下看了一眼。最近的县役在百步外的渠埂上，背对着他们，正冲另一头的同伴喊话。
他蹲下去。
沈禾指的是闸口下方一汪积水。积水不过脸盆大小，水色清亮，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石子。
太清了。
“没有东西。”沈禾低声说，“一条鱼苗都没有，水虫也没有，连孑孓都没有。前年大旱，渠里就剩一洼水的时候，里头也挤满了鱼。”
沈砚盯着那汪水。
死水不清，活水才清——这是常理。可眼前这水清得反常:没有藻，没有虫，水底石子上连一层滑腻的青泥都不长。像一碗煮开又晾凉的白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活气。
他捡了根草茎，挑起一只在渠埂上爬的黑甲虫，抖进水里。
甲虫落水，六足乱划，径直朝岸边逃，爬上石头后停了半晌，才慌慌张张钻进了草丛。
“它不肯待在水里。”沈禾说。
“畜生比人灵。”沈砚把草茎丢开，“赵叔他们，是天天挑这水喝。”
兄妹俩沿渠又走了一段。越往西，渠底的赤褐泥沙越厚，沈砚用眼角一路扫过去，忽然在一处背阴的石缝前停住了。
石缝里长着一簇青苔。
大旱三月，渠边的老柳都黄了梢，这簇青苔却肥得发亮，绿得近乎发黑，顺着石缝一直长进水线以下。沈砚见过千百种苔藓——入药的、垫药筐的、辨阴坡的——没有一种会在六月大旱天往水里长。
草木也有它的时令。这簇青苔，活得不合时令。
他刚伸手，身后传来喝声。
“干什么的！”
那名县役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大步走下渠埂。
沈砚不慌不忙把手收回来，顺势从石缝边拔了一把车前草，扔进沈禾的竹篮里。
“采药的。”他站起身，“家祖沈守拙，村里行医。这几日病人多，药不够。”
县役走近，先看竹篮——半篮猪草和车前草;再看水桶——空的，干的。
“渠边不许停留，周药师的令。”
“差爷，渠水还让不让挑？”沈砚问得老实，“家里病人等着煎药。”
“挑水去井上!”县役不耐烦地挥手，“渠水……渠水近日不干净，都去井上。”
他说“不干净”三个字时，眼神闪了一下，朝上游丹砂岭的方向。
沈砚不再多问，挑起水桶，拉着妹妹往老井走。走出十几步，他借着换肩，回头望了一眼——那县役仍站在渠边，却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盯着那簇青苔看了片刻，又警觉地朝上游望了望，才回到埂上。
连县役都知道渠水有问题。
封渠，不是防疫，是看守。
兄妹俩没再往西走。再往西，渠埂上的县役就不是一个了——沈砚方才数过，从分水口到村界，百步一岗，足足五人;再往上游，枯黄的莓子地里隐约支着两座新搭的草棚。封一条快干死的水渠，用了封村一半的人手。
老井在村东，来挑水的人排成了队。前几日大家还嫌井远，如今各家都听说了“渠水不净”的风声，井台边反倒热闹起来。排队的人交头接耳，说的都是符水如何灵验，仙师如何辛苦。
轮到沈砚时，打水的孙老四媳妇多看了他两眼，把井绳递过来，欲言又止。
“你祖父的药，”她终于还是小声说了，“我家那口子还在喝。别人怎么说，我们不信。”
沈砚道了谢。
一句话而已，他挑着满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却比来时轻了些。
井台边还有人在议论今日的新令:周药师传下话，自明日起，各户领符须按病人名册来，一人一符，不得代领。有人说这是仙师周到，有人抱怨麻烦。沈砚听在耳里，心中却动了一下——一人一符，名册上便有了每个病人的名字、年岁和服符的日子。登记得这样周密，像账房盘库，不像郎中看病。
进院前，他习惯性朝墙根的药篓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脚步顿住了。
药篓好端端立在墙根，可篓口盖着的那束柴胡，有一支的断口冲着外头——他今早出门前，分明是把断口全都朝里压的。这是祖父教的老习惯:药材断口朝里，不招潮气。
有人动过篓子。
沈砚放下水桶，不动声色掀开柴胡，翻开干草。
油布包还在，灯还在，夹层原样未动。动篓子的人只翻了上层，没有掏底。
“我翻的。”
沈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小。
“早上县役走后，我想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能让你半夜煞白着脸回来。”她抿着嘴，“我翻到干草就停了。哥，那是你的事，你答应过，普通的风险不瞒我——那不普通的，我不逼你。”
沈砚蹲在药篓前，半天没说话。
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等一个说出口的时机，又一直在往后推。推给祖父会烧掉它，推给妹妹听不懂，推给自己还没弄明白。可篓子今日能被沈禾翻，明日就能被县役翻，后日就能被周玄济翻。
这东西藏在家里一日，全家便多担一日的干系。
“不是现在。”他最终说，“等我弄清楚它是什么，第一个告诉你。”
沈禾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提着竹篮进屋了。
当夜，沈砚等妹妹睡熟，把白日采的那簇青苔从怀里取出来。
青苔已经蔫了，拿油纸包着，凑近了闻，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和净水符化水的气味，和赵大成皮肤落灰的气味，同出一源。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又从药篓夹层里取出那盏灯，并排放着。
灯身依旧冰凉。
沈砚伸手把油纸包往灯边推了推。
就在纸包挨上灯座的一瞬，他指尖下的青铜微微一热。
极轻，极短，像冬夜里呵在铜钱上的一口气，转瞬便凉了。灯盘里没有火，十三道刻痕也没有亮。可那一下热意真真切切，从灯座传进他的指腹。
沈砚把纸包拿开。
灯凉了。
再推近。
又是极轻的一热。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把两样东西分开收好，一个塞回篓底，一个压进床脚的砖缝。
灯不照活人，不照草木，唯独对这股甜腥气有一分回应。死人的灰，仙师的符，渠边的苔——这盏灯认得它们背后的东西。
他想起白日里那只不肯待在水里的甲虫。虫豸尚知趋避，人却排着队把符水往家里领。不是人不如虫，是人看不见——虫身上长着直接触得到水的东西，人身上没有。
可他怀里这盏灯有。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
沈砚吹熄油灯，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祖父说，到此为止，夜里不许再出门。
可西渠的水一日日往村里流，符水一碗碗往病人肚里灌。这两条线交汇的地方，在上游，在丹砂岭，在那架自己会转的水车底下。
到不了那里，一切就都只是猜。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
但他知道，迟早要去。
沈守拙一早被人请去了村北——陈瘸子夜里说胡话，他儿子怕是转了重症，天不亮就来砸门。老人临走前把扁担指给沈砚:“只去村里老井，来回走大路，让人看见。”
大路要经过西渠的分水口。
沈砚挑着空桶走到渠边时，脚步慢了下来。
分水口原有一架小闸，把渠水引进村中几条毛沟。往年这时节，闸口水声哗哗，总有几个孩子蹲在石板上摸鱼虾。今日闸口只挂着一线浑水，石板晒得发白，一个人也没有。
不，有一个。
沈禾不知何时蹲在了闸下的石缝边，提着她的小竹篮，像在挑猪草。
“哥。”她头也不回，“你看这个。”
沈砚放下水桶，四下看了一眼。最近的县役在百步外的渠埂上，背对着他们，正冲另一头的同伴喊话。
他蹲下去。
沈禾指的是闸口下方一汪积水。积水不过脸盆大小，水色清亮，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石子。
太清了。
“没有东西。”沈禾低声说，“一条鱼苗都没有，水虫也没有，连孑孓都没有。前年大旱，渠里就剩一洼水的时候，里头也挤满了鱼。”
沈砚盯着那汪水。
死水不清，活水才清——这是常理。可眼前这水清得反常:没有藻，没有虫，水底石子上连一层滑腻的青泥都不长。像一碗煮开又晾凉的白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活气。
他捡了根草茎，挑起一只在渠埂上爬的黑甲虫，抖进水里。
甲虫落水，六足乱划，径直朝岸边逃，爬上石头后停了半晌，才慌慌张张钻进了草丛。
“它不肯待在水里。”沈禾说。
“畜生比人灵。”沈砚把草茎丢开，“赵叔他们，是天天挑这水喝。”
兄妹俩沿渠又走了一段。越往西，渠底的赤褐泥沙越厚，沈砚用眼角一路扫过去，忽然在一处背阴的石缝前停住了。
石缝里长着一簇青苔。
大旱三月，渠边的老柳都黄了梢，这簇青苔却肥得发亮，绿得近乎发黑，顺着石缝一直长进水线以下。沈砚见过千百种苔藓——入药的、垫药筐的、辨阴坡的——没有一种会在六月大旱天往水里长。
草木也有它的时令。这簇青苔，活得不合时令。
他刚伸手，身后传来喝声。
“干什么的！”
那名县役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大步走下渠埂。
沈砚不慌不忙把手收回来，顺势从石缝边拔了一把车前草，扔进沈禾的竹篮里。
“采药的。”他站起身，“家祖沈守拙，村里行医。这几日病人多，药不够。”
县役走近，先看竹篮——半篮猪草和车前草;再看水桶——空的，干的。
“渠边不许停留，周药师的令。”
“差爷，渠水还让不让挑？”沈砚问得老实，“家里病人等着煎药。”
“挑水去井上!”县役不耐烦地挥手，“渠水……渠水近日不干净，都去井上。”
他说“不干净”三个字时，眼神闪了一下，朝上游丹砂岭的方向。
沈砚不再多问，挑起水桶，拉着妹妹往老井走。走出十几步，他借着换肩，回头望了一眼——那县役仍站在渠边，却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盯着那簇青苔看了片刻，又警觉地朝上游望了望，才回到埂上。
连县役都知道渠水有问题。
封渠，不是防疫，是看守。
兄妹俩没再往西走。再往西，渠埂上的县役就不是一个了——沈砚方才数过，从分水口到村界，百步一岗，足足五人;再往上游，枯黄的莓子地里隐约支着两座新搭的草棚。封一条快干死的水渠，用了封村一半的人手。
老井在村东，来挑水的人排成了队。前几日大家还嫌井远，如今各家都听说了“渠水不净”的风声，井台边反倒热闹起来。排队的人交头接耳，说的都是符水如何灵验，仙师如何辛苦。
轮到沈砚时，打水的孙老四媳妇多看了他两眼，把井绳递过来，欲言又止。
“你祖父的药，”她终于还是小声说了，“我家那口子还在喝。别人怎么说，我们不信。”
沈砚道了谢。
一句话而已，他挑着满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却比来时轻了些。
井台边还有人在议论今日的新令:周药师传下话，自明日起，各户领符须按病人名册来，一人一符，不得代领。有人说这是仙师周到，有人抱怨麻烦。沈砚听在耳里，心中却动了一下——一人一符，名册上便有了每个病人的名字、年岁和服符的日子。登记得这样周密，像账房盘库，不像郎中看病。
进院前，他习惯性朝墙根的药篓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脚步顿住了。
药篓好端端立在墙根，可篓口盖着的那束柴胡，有一支的断口冲着外头——他今早出门前，分明是把断口全都朝里压的。这是祖父教的老习惯:药材断口朝里，不招潮气。
有人动过篓子。
沈砚放下水桶，不动声色掀开柴胡，翻开干草。
油布包还在，灯还在，夹层原样未动。动篓子的人只翻了上层，没有掏底。
“我翻的。”
沈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小。
“早上县役走后，我想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能让你半夜煞白着脸回来。”她抿着嘴，“我翻到干草就停了。哥，那是你的事，你答应过，普通的风险不瞒我——那不普通的，我不逼你。”
沈砚蹲在药篓前，半天没说话。
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等一个说出口的时机，又一直在往后推。推给祖父会烧掉它，推给妹妹听不懂，推给自己还没弄明白。可篓子今日能被沈禾翻，明日就能被县役翻，后日就能被周玄济翻。
这东西藏在家里一日，全家便多担一日的干系。
“不是现在。”他最终说，“等我弄清楚它是什么，第一个告诉你。”
沈禾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提着竹篮进屋了。
当夜，沈砚等妹妹睡熟，把白日采的那簇青苔从怀里取出来。
青苔已经蔫了，拿油纸包着，凑近了闻，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和净水符化水的气味，和赵大成皮肤落灰的气味，同出一源。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又从药篓夹层里取出那盏灯，并排放着。
灯身依旧冰凉。
沈砚伸手把油纸包往灯边推了推。
就在纸包挨上灯座的一瞬，他指尖下的青铜微微一热。
极轻，极短，像冬夜里呵在铜钱上的一口气，转瞬便凉了。灯盘里没有火，十三道刻痕也没有亮。可那一下热意真真切切，从灯座传进他的指腹。
沈砚把纸包拿开。
灯凉了。
再推近。
又是极轻的一热。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把两样东西分开收好，一个塞回篓底，一个压进床脚的砖缝。
灯不照活人，不照草木，唯独对这股甜腥气有一分回应。死人的灰，仙师的符，渠边的苔——这盏灯认得它们背后的东西。
他想起白日里那只不肯待在水里的甲虫。虫豸尚知趋避，人却排着队把符水往家里领。不是人不如虫，是人看不见——虫身上长着直接触得到水的东西，人身上没有。
可他怀里这盏灯有。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
沈砚吹熄油灯，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祖父说，到此为止，夜里不许再出门。
可西渠的水一日日往村里流，符水一碗碗往病人肚里灌。这两条线交汇的地方，在上游，在丹砂岭，在那架自己会转的水车底下。
到不了那里，一切就都只是猜。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
但他知道，迟早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