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老人的交易
八月初三，祖父起得比鸡早。
沈砚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穿戴齐整——不是往日出诊的旧褂子，是那件只在年节和替人主丧时才上身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了，针脚却密实，穿在老人塌下去的脊背上，空落落的。
“爷爷。”
“醒了就把药喝了。”祖父头也不回，正对着水缸里的影子整理衣领，“今日我出门，晌午前回。你们兄妹守家，谁叫门都推我不在。”
“我跟您去。”
“你去做什么？”老人回过头。
沈砚一时答不上来。他眼里的世界还灰着，气血还亏着，真遇上事，他连跑都跑不快。
“你的脸色，”祖父放缓了声气，“是官册上写不出的实话。带着你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沈家如今虚到什么地步。谈事情，不能叫对家看见自己的底牌。”
老人说完，拎起药囊——药囊是空的，装样子——出了门。
沈砚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远去，转身对上妹妹的眼睛。
沈禾抱着账本，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哥，祠堂后头的柴垛。”
“什么？”
“上回老蔡家的二小子掏鸟，从祠堂后墙的柴垛爬上去，能听见里头说话。”沈禾把账本抱紧了些，“他跟人显摆过，我记在账上了。”
沈砚看着妹妹。
“爷爷说谁叫门都推他不在。”沈禾说，“没说不许出门。”
出门前，沈禾拉住他，把一样东西塞进他袖子——一小截炭条。
“听不全就别硬听。”妹妹说，“听着几个字，回来画给我，我替你对。”
沈砚揣着炭条出了门。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烟囱升着烟，妹妹在院里晾药——一切如常。这些日子沈家学得最熟的一门手艺，就是如常。
祖父递帖子递得堂堂正正。
沈砚赶到祠堂左近时，正望见老人立在祠堂前的席棚外，把一张折好的纸交给守门的县役：草医沈守拙，为村中病势，求见药师。
县役进去通传。棚外的祖父拄着他的旧藤杖，脊背挺得比平日直。
沈砚没敢走近。他绕了半条巷子，从祠堂后身的窄夹道摸过去。
柴垛还在，比沈禾账上记的矮了些——入秋烧得多了。沈砚借着垛影猫下腰，屏息听了一刻，确认后墙内无人走动，才一点一点地攀上去。
后墙内是祠堂的偏院。正殿封着，病人都在正殿和两庑里；偏院是周玄济起居理事的地方，廊下晾着一排琉璃管，日头底下泛着淡金的光。
沈砚伏在柴垛顶上，把自己贴成墙头的一片瓦。
从这个角度望进去，能看见偏院的全貌。院子扫得极净，净得不像借住的地方。廊下除了晾着的琉璃管，还有一张条案，案上镇纸压着几册文书，最上头一册的封皮是他见过的——官册。三百口人的名字、岁数和“可取几分”，就压在那方铜镇纸底下，被日头晒着。
院角搁着一只香炉，没插香，炉口冲着东南——冲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沈砚记下了这个。
等了约莫两炷香，偏院的门响了。
先进来的是周玄济。青袍，负手，步子不紧不慢。祖父跟在后头，进了院，站定，不往里走了。
“沈老爹是稀客。”周玄济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没有让座，“昨日惊扰府上，今日就登门——是来讨那半篓陈艾的？”
“陈艾不值什么。”祖父说，“老朽来，是想同药师做一笔买卖。”
“买卖。”周玄济笑了一声，“草医同修行人，做什么买卖？”
“药师在找的东西，”祖父不接他的话锋，只一字一字地说，“老朽或许知道些来历。”
院里静了。
沈砚在柴垛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玄济半晌没说话。廊下晾着的琉璃管被风碰着，极轻地叮了一声。
“沈老爹知道我在找什么？”
“昨日几位官爷翻墙缝、叩炕砖，找的物件，一只手握得住。”祖父说，“再往前，七月里，药师的人在丹砂岭里外查了一个月。三十年前的暗枧，二十年前的矿坑，如今夜夜有人打着灯往里去。药师找的不是疫物，也不是逃犯。”
“是什么？”
“是一桩旧年没了结的账。”
周玄济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在指间慢慢地转。沈砚眯起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来——是那枚假木牌。沈家亲手呈上去的、故意漏刻了第三道云纹回钩的假牌。
“沈老爹家的刀工，我夸过一回。”药师说，“好刀工。就是刻得太用心了——用心到，二十年没摸过原物的人，刻不出这个样子。”
沈砚在垛顶上，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好刀工。原来那三个字等在这里。假牌骗过了登册的书办，从头到尾没骗过这位药师。他收下假牌、褒扬“守法”，是把破绽揣进袖子里，等一个用得着的日子。
今日就是那个日子。
院里，祖父看着那枚在药师指间转动的木牌，脸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药师既早看破了，何不早来拿人？”
“拿人容易。”周玄济把木牌收回袖中，“拿了人，东西就再也找不着了。”
沈砚伏在垛顶，看见周玄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药师踱了两步，站到院心，仰头看了看天，忽然换了一副声气——不是点名场上那种听不出深浅的官腔，是低的、缓的，像同故人叙话：
“我到青石村第一日，就觉得沈老爹面善。回去翻了翻旧档——”
他回过身。
“承平二十六年，丹字三号窑塌坑，死了四十七个。翻年，坑里失了一样东西，宗里下来查，查遍了白石县，画影图形里有一个采药的年轻先生。再往后，档上添了四个字。”
周玄济看着祖父，一字一顿：
“守灯之人。”
柴垛上的沈砚，浑身的血都停了一停。
守灯人。
内门修士还没来，细纲上四十五章才揭的话头，此刻就从周玄济嘴里吐出来了——不，不对，周玄济说的是旧档，是二十年前的旧档。这位外山药师，早就把沈家的底翻过一遍了。
那这一个多月的“不急”，就更冷了。
院里，祖父的声音没有起伏：“档上还写了什么？”
“写的不多。”周玄济说，“守灯之人，踪迹不明。查访三年，无果，销案。”他顿了顿，“沈老爹在青石村，住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好安稳的二十六年。”周玄济坐回竹椅，“说说你的买卖。”
祖父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廊下的石阶上，退开两步。
“三样。”老人说，“第一，二十年前那样东西的来历——它从何处来，经谁的手，为何会到这个村子左近。这些，旧档上没有，老朽有。”
“第二样呢？”
“第二，老朽这条命。守灯之人如今站在药师面前，绑了送上山去，是一件功劳。”
周玄济不置可否：“第三样？”
“第三，”祖父说，“老朽行医五十年，丹砂岭里外的水土、草木、人事，没有比老朽更熟的。药师在这村里办的差，往后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
“沈老爹要换什么？”
“两个孩子出村。”
祖父说得很慢，像怕对方听漏一个字。
“一个十五，一个十岁。放他们走，去投奔远亲。册子上怎么销名，是官面的事，药师有的是办法。他们走干净了，老朽的三样，一样一样交割清楚。”
院子里又静了。
沈砚在柴垛上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此刻才明白祖父今早那件青布长衫是什么意思。替人主丧才穿的衣裳。
老人是把自己装进这笔买卖里了。
周玄济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琉璃管又被风碰响了两声。
“沈老爹，”他终于开口，“你这笔买卖，做不成。”
“药师嫌轻？”
“不轻。”周玄济说，“来历，是有人想知道的。你这条命——也算一件东西。可是沈老爹，你算错了一处。”
他站起身，走到石阶前，却不去拾那张纸，只用脚尖轻轻拨了拨。
“你当这村里的册子，是我造的。你当放两个人出去，是我一句话的事。”周玄济的声音又平回去了，“三百口，一口不能少。这不是我的规矩。我在这规矩底下办差，办好了，我上头有人欢喜；办差了——”
他抬起眼皮。
“头一个填进去的就是我。沈老爹是聪明人。同聪明人说话不必说透。”
“那药师今日肯见老朽——”
“我见你，是想看看守灯人长什么模样。”周玄济说，“看过了。是个好爷爷。”
这五个字说得不咸不淡，沈砚在垛顶听得指节发白。
“东西你收回去。”周玄济负起手，“话我也送你一句：那桩旧账，上头催得急了。这几日就有人下来收尾——来的人，不同我讲人情，也不同你做买卖。趁着还没到，把该了的了一了。”
祖父立在院心，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药师入宗门，几年了？”
周玄济一怔。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还在外山做药师。”祖父弯腰，把石阶上那张纸拾起来，收回袖中，“想来药师也有过想放走什么人的时候。”
周玄济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丝裂缝。极细，一闪就没了。
“沈老爹。”他背过身去，看着廊下那排在日光里泛着淡金的琉璃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十一年前，我也当过别人的孩子。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门，不是求开的，是熬开的。熬得过的，进门；熬不过的，做门槛。”
他抬了抬手。
“送客。”
祖父晌午前到的家，比他自己说的时辰不差。
沈砚比他早一步溜回来，坐在炕沿上喘。
溜回来的路上，他在巷口的老蔡家门前多绕了一段——庙祝老蔡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眼皮耷拉着，眼珠却跟着他转了半条巷。沈砚放慢脚步，装作揉腿，一步一挪地走。到家门口他听见老蔡在背后咳了一声，那一声不像咳，像记账。从柴垛下来的时候他腿软，蹭破了手肘，一路是扶着墙根走回来的。
老人进门，先看了孙儿一眼——看了他的脸色，又看了他手肘上的破皮。
什么都没问。
“爷爷。”沈砚站起来，喉咙发紧。
“坐下。”祖父脱下那件青布长衫，仔细叠了，“听了多少？”
沈砚的脸腾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把编好的话咽了回去：“……全听了。”
“嗯。”老人应了一声，竟没有怒，把长衫收进箱底，“听了也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沈禾把温着的药端上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谁都没动碗。
沈砚先把袖里的炭条掏出来，就着桌面，把偏院里看见的一样一样画给妹妹：条案，官册，铜镇纸，没插香的香炉，炉口冲着老槐树。沈禾一笔一笔记进账本，记到香炉那一条，笔顿了顿，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朝空行礼。
“买卖没成。”祖父说，“但也不是空手回来。”
“他说这几日就有人下来。”沈砚说，“来收尾的。”
“对。这就是买来的东西——一个日子。”祖父喝了口药，“原先只知道他们不急，如今知道了他们几时急。三日，至多五日。西岗道的路册子——”
“今夜我把最后一段补齐。”沈禾说。
“还有一样。”沈砚说，“假牌。他早就看破了。”
“嗯。这也是买来的。”祖父点头，“他看破而不点破，等的不是拿咱们——他说了，拿了人，东西就找不着了。这句话你们记牢：只要灯没到他手里，沈家三口就都还有用。有用的人，死不了；可有用的人，也走不脱。”
“那他今日为什么把话挑明？”
“因为他也急了。”祖父说，“收尾的人一到，这村里就不归他做主了。他翻了二十年的旧档，守着沈家守了两个月，眼看熬出来的东西要归旁人——他不甘心。今日他见我，一半是看守灯人长什么模样，另一半……”
老人端起药碗，又放下。
“另一半，是想赶在那些人前头，自己先收了这桩功。”
祖父点头，又转向沈砚，看了他很久。
“还有一句，你既听了，我便问你。”老人说，“守灯人。你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砚握着药碗。碗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
“我想……”他慢慢地说，“灯在我手里。那我是什么？”
祖父没有答。
老人只是抬起手，把油灯的捻子往下按了按。灯光暗下来，屋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
“睡吧。”祖父说，“从明日起，夜里都别睡实了。”
“他们要来拿人？”
“不。”老人吹熄了灯，黑暗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来收尾的人一到，头一件事不是拿人。”
“是什么？”
“是收血。药帐里那几十管封着蜡的血——熟透了的头一茬。”
沈砚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穿戴齐整——不是往日出诊的旧褂子，是那件只在年节和替人主丧时才上身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了，针脚却密实，穿在老人塌下去的脊背上，空落落的。
“爷爷。”
“醒了就把药喝了。”祖父头也不回，正对着水缸里的影子整理衣领，“今日我出门，晌午前回。你们兄妹守家，谁叫门都推我不在。”
“我跟您去。”
“你去做什么？”老人回过头。
沈砚一时答不上来。他眼里的世界还灰着，气血还亏着，真遇上事，他连跑都跑不快。
“你的脸色，”祖父放缓了声气，“是官册上写不出的实话。带着你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沈家如今虚到什么地步。谈事情，不能叫对家看见自己的底牌。”
老人说完，拎起药囊——药囊是空的，装样子——出了门。
沈砚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远去，转身对上妹妹的眼睛。
沈禾抱着账本，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哥，祠堂后头的柴垛。”
“什么？”
“上回老蔡家的二小子掏鸟，从祠堂后墙的柴垛爬上去，能听见里头说话。”沈禾把账本抱紧了些，“他跟人显摆过，我记在账上了。”
沈砚看着妹妹。
“爷爷说谁叫门都推他不在。”沈禾说，“没说不许出门。”
出门前，沈禾拉住他，把一样东西塞进他袖子——一小截炭条。
“听不全就别硬听。”妹妹说，“听着几个字，回来画给我，我替你对。”
沈砚揣着炭条出了门。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烟囱升着烟，妹妹在院里晾药——一切如常。这些日子沈家学得最熟的一门手艺，就是如常。
祖父递帖子递得堂堂正正。
沈砚赶到祠堂左近时，正望见老人立在祠堂前的席棚外，把一张折好的纸交给守门的县役：草医沈守拙，为村中病势，求见药师。
县役进去通传。棚外的祖父拄着他的旧藤杖，脊背挺得比平日直。
沈砚没敢走近。他绕了半条巷子，从祠堂后身的窄夹道摸过去。
柴垛还在，比沈禾账上记的矮了些——入秋烧得多了。沈砚借着垛影猫下腰，屏息听了一刻，确认后墙内无人走动，才一点一点地攀上去。
后墙内是祠堂的偏院。正殿封着，病人都在正殿和两庑里；偏院是周玄济起居理事的地方，廊下晾着一排琉璃管，日头底下泛着淡金的光。
沈砚伏在柴垛顶上，把自己贴成墙头的一片瓦。
从这个角度望进去，能看见偏院的全貌。院子扫得极净，净得不像借住的地方。廊下除了晾着的琉璃管，还有一张条案，案上镇纸压着几册文书，最上头一册的封皮是他见过的——官册。三百口人的名字、岁数和“可取几分”，就压在那方铜镇纸底下，被日头晒着。
院角搁着一只香炉，没插香，炉口冲着东南——冲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沈砚记下了这个。
等了约莫两炷香，偏院的门响了。
先进来的是周玄济。青袍，负手，步子不紧不慢。祖父跟在后头，进了院，站定，不往里走了。
“沈老爹是稀客。”周玄济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没有让座，“昨日惊扰府上，今日就登门——是来讨那半篓陈艾的？”
“陈艾不值什么。”祖父说，“老朽来，是想同药师做一笔买卖。”
“买卖。”周玄济笑了一声，“草医同修行人，做什么买卖？”
“药师在找的东西，”祖父不接他的话锋，只一字一字地说，“老朽或许知道些来历。”
院里静了。
沈砚在柴垛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玄济半晌没说话。廊下晾着的琉璃管被风碰着，极轻地叮了一声。
“沈老爹知道我在找什么？”
“昨日几位官爷翻墙缝、叩炕砖，找的物件，一只手握得住。”祖父说，“再往前，七月里，药师的人在丹砂岭里外查了一个月。三十年前的暗枧，二十年前的矿坑，如今夜夜有人打着灯往里去。药师找的不是疫物，也不是逃犯。”
“是什么？”
“是一桩旧年没了结的账。”
周玄济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在指间慢慢地转。沈砚眯起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来——是那枚假木牌。沈家亲手呈上去的、故意漏刻了第三道云纹回钩的假牌。
“沈老爹家的刀工，我夸过一回。”药师说，“好刀工。就是刻得太用心了——用心到，二十年没摸过原物的人，刻不出这个样子。”
沈砚在垛顶上，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好刀工。原来那三个字等在这里。假牌骗过了登册的书办，从头到尾没骗过这位药师。他收下假牌、褒扬“守法”，是把破绽揣进袖子里，等一个用得着的日子。
今日就是那个日子。
院里，祖父看着那枚在药师指间转动的木牌，脸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药师既早看破了，何不早来拿人？”
“拿人容易。”周玄济把木牌收回袖中，“拿了人，东西就再也找不着了。”
沈砚伏在垛顶，看见周玄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药师踱了两步，站到院心，仰头看了看天，忽然换了一副声气——不是点名场上那种听不出深浅的官腔，是低的、缓的，像同故人叙话：
“我到青石村第一日，就觉得沈老爹面善。回去翻了翻旧档——”
他回过身。
“承平二十六年，丹字三号窑塌坑，死了四十七个。翻年，坑里失了一样东西，宗里下来查，查遍了白石县，画影图形里有一个采药的年轻先生。再往后，档上添了四个字。”
周玄济看着祖父，一字一顿：
“守灯之人。”
柴垛上的沈砚，浑身的血都停了一停。
守灯人。
内门修士还没来，细纲上四十五章才揭的话头，此刻就从周玄济嘴里吐出来了——不，不对，周玄济说的是旧档，是二十年前的旧档。这位外山药师，早就把沈家的底翻过一遍了。
那这一个多月的“不急”，就更冷了。
院里，祖父的声音没有起伏：“档上还写了什么？”
“写的不多。”周玄济说，“守灯之人，踪迹不明。查访三年，无果，销案。”他顿了顿，“沈老爹在青石村，住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好安稳的二十六年。”周玄济坐回竹椅，“说说你的买卖。”
祖父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廊下的石阶上，退开两步。
“三样。”老人说，“第一，二十年前那样东西的来历——它从何处来，经谁的手，为何会到这个村子左近。这些，旧档上没有，老朽有。”
“第二样呢？”
“第二，老朽这条命。守灯之人如今站在药师面前，绑了送上山去，是一件功劳。”
周玄济不置可否：“第三样？”
“第三，”祖父说，“老朽行医五十年，丹砂岭里外的水土、草木、人事，没有比老朽更熟的。药师在这村里办的差，往后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
“沈老爹要换什么？”
“两个孩子出村。”
祖父说得很慢，像怕对方听漏一个字。
“一个十五，一个十岁。放他们走，去投奔远亲。册子上怎么销名，是官面的事，药师有的是办法。他们走干净了，老朽的三样，一样一样交割清楚。”
院子里又静了。
沈砚在柴垛上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此刻才明白祖父今早那件青布长衫是什么意思。替人主丧才穿的衣裳。
老人是把自己装进这笔买卖里了。
周玄济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琉璃管又被风碰响了两声。
“沈老爹，”他终于开口，“你这笔买卖，做不成。”
“药师嫌轻？”
“不轻。”周玄济说，“来历，是有人想知道的。你这条命——也算一件东西。可是沈老爹，你算错了一处。”
他站起身，走到石阶前，却不去拾那张纸，只用脚尖轻轻拨了拨。
“你当这村里的册子，是我造的。你当放两个人出去，是我一句话的事。”周玄济的声音又平回去了，“三百口，一口不能少。这不是我的规矩。我在这规矩底下办差，办好了，我上头有人欢喜；办差了——”
他抬起眼皮。
“头一个填进去的就是我。沈老爹是聪明人。同聪明人说话不必说透。”
“那药师今日肯见老朽——”
“我见你，是想看看守灯人长什么模样。”周玄济说，“看过了。是个好爷爷。”
这五个字说得不咸不淡，沈砚在垛顶听得指节发白。
“东西你收回去。”周玄济负起手，“话我也送你一句：那桩旧账，上头催得急了。这几日就有人下来收尾——来的人，不同我讲人情，也不同你做买卖。趁着还没到，把该了的了一了。”
祖父立在院心，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药师入宗门，几年了？”
周玄济一怔。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还在外山做药师。”祖父弯腰，把石阶上那张纸拾起来，收回袖中，“想来药师也有过想放走什么人的时候。”
周玄济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丝裂缝。极细，一闪就没了。
“沈老爹。”他背过身去，看着廊下那排在日光里泛着淡金的琉璃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十一年前，我也当过别人的孩子。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门，不是求开的，是熬开的。熬得过的，进门；熬不过的，做门槛。”
他抬了抬手。
“送客。”
祖父晌午前到的家，比他自己说的时辰不差。
沈砚比他早一步溜回来，坐在炕沿上喘。
溜回来的路上，他在巷口的老蔡家门前多绕了一段——庙祝老蔡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眼皮耷拉着，眼珠却跟着他转了半条巷。沈砚放慢脚步，装作揉腿，一步一挪地走。到家门口他听见老蔡在背后咳了一声，那一声不像咳，像记账。从柴垛下来的时候他腿软，蹭破了手肘，一路是扶着墙根走回来的。
老人进门，先看了孙儿一眼——看了他的脸色，又看了他手肘上的破皮。
什么都没问。
“爷爷。”沈砚站起来，喉咙发紧。
“坐下。”祖父脱下那件青布长衫，仔细叠了，“听了多少？”
沈砚的脸腾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把编好的话咽了回去：“……全听了。”
“嗯。”老人应了一声，竟没有怒，把长衫收进箱底，“听了也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沈禾把温着的药端上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谁都没动碗。
沈砚先把袖里的炭条掏出来，就着桌面，把偏院里看见的一样一样画给妹妹：条案，官册，铜镇纸，没插香的香炉，炉口冲着老槐树。沈禾一笔一笔记进账本，记到香炉那一条，笔顿了顿，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朝空行礼。
“买卖没成。”祖父说，“但也不是空手回来。”
“他说这几日就有人下来。”沈砚说，“来收尾的。”
“对。这就是买来的东西——一个日子。”祖父喝了口药，“原先只知道他们不急，如今知道了他们几时急。三日，至多五日。西岗道的路册子——”
“今夜我把最后一段补齐。”沈禾说。
“还有一样。”沈砚说，“假牌。他早就看破了。”
“嗯。这也是买来的。”祖父点头，“他看破而不点破，等的不是拿咱们——他说了，拿了人，东西就找不着了。这句话你们记牢：只要灯没到他手里，沈家三口就都还有用。有用的人，死不了；可有用的人，也走不脱。”
“那他今日为什么把话挑明？”
“因为他也急了。”祖父说，“收尾的人一到，这村里就不归他做主了。他翻了二十年的旧档，守着沈家守了两个月，眼看熬出来的东西要归旁人——他不甘心。今日他见我，一半是看守灯人长什么模样，另一半……”
老人端起药碗，又放下。
“另一半，是想赶在那些人前头，自己先收了这桩功。”
祖父点头，又转向沈砚，看了他很久。
“还有一句，你既听了，我便问你。”老人说，“守灯人。你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砚握着药碗。碗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
“我想……”他慢慢地说，“灯在我手里。那我是什么？”
祖父没有答。
老人只是抬起手，把油灯的捻子往下按了按。灯光暗下来，屋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
“睡吧。”祖父说，“从明日起，夜里都别睡实了。”
“他们要来拿人？”
“不。”老人吹熄了灯，黑暗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来收尾的人一到，头一件事不是拿人。”
“是什么？”
“是收血。药帐里那几十管封着蜡的血——熟透了的头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