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药铺来的车

尘劫长生 · 作家LEVDNl · 第26章 · 29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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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村口进了车。

两辆骡车,打着山外“济生药行”的幌子,车辕上插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小旗。封村这些日子,除了官差和赶脚人,这是头一回有外头的车进村。消息传开,半个村的人都往村口涌——都当是药行送药送粮来了。

沈砚也去了。他挎着空药篓,混在人堆后头。祖父叮嘱过“少出门”,可这车他非看不可:封得铁桶似的村子,什么车能进来,本身就是一桩要紧事。

车停在祠堂前的平地上。书办拿着单子点验,县役围了半圈,不许人靠近。卸下来的货用草绳网着,沈砚踮脚看了几眼,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是粮。也不是药。

头一车卸的是瓷瓶。窄口、鼓腹、带磨口塞的白瓷瓶,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怕不有几百个——全是空的。搬筐的伙计手脚极稳,瓶与瓶之间垫着稻草,磕也不叫磕一下。

第二车卸的是木箱。长条箱子,桐油刷缝,四角包铁皮,箱口用石灰浆封着——不是防人开,是防漏气的封法。沈砚在药行的库房里见过这种封箱,装的都是最怕潮、最怕串味的贵细药材。可这几只箱子抬起来的架势不对:两个人抬一只,压得扁担直弯。空箱子没这个分量。

旁边还卸下几捆白棉纸、几坛封口的黄蜡、一口叠好的麻布——全是包裹盛装用的物件。沈砚在药行三年,这些东西一眼就能认全:蜡封瓶口,棉纸隔震,麻布遮光——这不是来卸货的阵仗,这是来装货的阵仗。

人堆里的指望一点点凉了。有人壮着胆子问:“官爷,粮呢?说好仙药功成前给各家补粮的——”

“催什么!”书办眼皮都不抬,“药行的车,拉的是仙师法事要用的物件。粮另有粮车。”

另有粮车。这话谁都听得出虚。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得慢慢的。

沈砚没散。他绕到平地侧面的老槐树下,看那几个药行伙计卸完货,坐在车辕上喝水。领头的车把式是个精瘦的后生,二十上下,皮肤晒得黑红,一双眼却灵得很,喝水的工夫,眼风把祠堂、县役、围观的村人都扫了一遍——那不是庄稼人看热闹的眼神,是买卖人估价的眼神。

沈砚在药行学过三年徒,认得这路人:跑长途的行商伙计,眼观六路,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肯卖一点。

他等到那后生独自牵骡子去村口井台饮水,才挎着药篓踱过去,蹲在井台边上,装着洗手。

“小哥是济生行的?”他先开口,用的是药行的口气,“白石县城西那间柜上,掌秤的可还是罗四叔?”

后生眼皮一抬,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哪儿的?”

“村里的药童。早年在县里恒春堂学过徒。”沈砚半真半假,“罗四叔管我们这些学徒叫‘小药虫’。”

恒春堂是真有的铺子,罗四叔也是真有的人。后生的神色松了半分,嗤笑一声:“罗四叔去年就没了。如今掌秤的是他侄子。”

搭上话了。沈砚不急,先聊骡子,聊路上的岔卡,聊县城米价。后生话不多,可也不赶他。聊到第三巡,沈砚状似无意地问:

“小哥这趟辛苦。这些瓶瓶罐罐,卸了货就回县城?”

“回什么县城。”后生往祠堂那边呶呶嘴,压低了声音,“交了货还得等回货。等他们装满了,我们原车拉走。”

“拉回县里的柜上?”

“柜上要这个做什么。”后生嗤了一声,随即觉出话多了,闭了嘴。

沈砚蹲在那儿,慢慢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是他全部的家当,用红绳穿着,在药囊里带了两年。他把铜钱搁在井台沿上,往后生那边推了推。

“小哥,”他说,“我不问货往哪儿去。我就问一句别的——你们跑这条道的,这一路上,像我们这样封着的村子,还有没有?”

后生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看他。这一眼看得很深,像是在掂量这三枚钱背后的分量。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家里有亲戚在邻县。”沈砚说,“封了村,音信不通。我就想知道,他们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后生沉默了半晌,伸出两根指头,把铜钱按住,收进了袖子。

“七处。”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从丹砂岭往东南,沿着这条山水,大大小小七个村子,都封着。都说是疫。我们行里这样的车,七个村都送——送的都是一样的货。”他顿了顿,“小兄弟,钱我收了,多送你半句:你要真有亲戚在那几个村,趁早别指望通音信了。上头催得紧,说是……都赶在这几日。”

都赶在这几日。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七村合册,共计三百口。头茬取讫之期,以炉信为准。册子上那两行字,此刻和这后生嘴里的话,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多谢小哥。”他站起身,拍拍膝头的土,像个打听完米价的寻常村少年。

后生牵着骡子要走,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小药虫,你方才说你是哪家药铺学的徒?”

“恒春堂。”

“恒春堂上个月关了张。”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东家犯了事,铺子叫官中封了。你这亲戚朋友,编得也不结实。”

沈砚背上一凉。

可那后生没有嚷,也没有追问,只把缰绳一抖,慢悠悠地走了。走出七八步,又飘回来半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打听事儿不是这么打听的。下回记着——先看人家的鞋。跑车的看鞋认人,你那双鞋是新的,鞋底却没沾过官道的土。一看就是没出过村的。”

沈砚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周玄济赐的那双,正合脚的新鞋。

等他再抬头,骡车已经出了村口。车把式的背影晃在斜阳里,晃得沈砚心里七上八下:这个人看破了他,却没点破他;收了钱,给的话却比三枚铜钱值得多。是跑江湖的人卖消息卖惯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把“柳”字记下了——方才县役点名画押,喊的是“柳十七”。

回到家,天已擦黑。他把村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七处封村、都赶在这几日”,祖父捏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去。

“七个村。”老人缓缓道,“册子上写七村合册,我原想,或是虚数。如今看来,一个不虚。七个村,一处炉子,一个日子。”

“空瓷瓶几百个,封气的木箱压弯扁担。”沈砚道,“送进去是空的,装满了原车拉走。爷爷,他们要装走的东西,不经县城。那车把式说漏了嘴——柜上要这个做什么。”

“不经县城,就不入官账。”沈禾在一旁快嘴接道,“不入官账的货,县太爷都未必知道。哥,你前儿说要找‘比仙师来头还大的衙门’告状——要是连县里都不知情,这状纸往哪儿递?”

屋里静了。

半晌,祖父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点暗红的火星。

“往哪儿递,我心里有个去处,还没影儿,先不说。”他说,“眼下有件更急的。七个村都赶在这几日——那就不是青石村一村的事了。砚儿,你那管黑血、禾丫头的半本账、名帖背字的描样、东窿的名单,从今夜起,分三处藏。鸡蛋不搁在一个篮子里。”

“还有灯。”沈砚说。

“灯不藏。”祖父摇头,“灯搁在你身边。我这两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满村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敢翻,什么都敢抢。唯独这盏灯,那位周仙师明知道有,却从没伸过手。他不伸手,未必是没找见。”

老人抬起眼,灯花在他昏花的瞳仁里跳了一下。

“兴许是——不敢拿。”

不敢拿。这三个字在屋里悬了半天。沈砚想起莫姓旧信里那半句“灯不可留于……”——写信的人怕灯落在“那一等人”手里,可照今日看来,“那一等人”自己,对这盏灯也未必安着拿的心思。怕东西落在人家手里,和不敢伸手去拿,是两码事。这两码事中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他今夜戳不透。

分藏证物一直弄到二更。黑血那一管,用蜡封了口,藏进后园药圃的旧陶缸底下;沈禾的半本账拆作两处,一处藏灶,一处缝进她自己的夹袄;东窿名单和名帖描样卷在一处,孤本无副,祖父亲自收了,收在哪儿,连沈砚都不叫知道。“万一我们三个里有谁叫人拿了去,”老人说得平静,“知道得越少,熬得越住。”

沈砚躺下时,摩挲着袖中空了的钱结。三枚铜钱,买来七处封村的准信,还搭了一个叫柳十七的、看不透的人。这钱花得值——只要那人不回头把他也当消息卖给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