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病从沈家来

尘劫长生 · 作家LEVDNl · 第22章 · 37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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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妻下葬的第二天,村里的风向变了。

沈砚是从水声里先听出来的。往常一早,井台边打水的人多,木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咚咚,夹着各家媳妇骂孩子的声音。这天早上,井台边也有人,也打水,可没人说话。沈砚挑着空桶走过去,那些人便一个一个把桶提起来,让开了。

不是让路的让法。是躲。

他把桶放下,摇了辘轳。井绳在轴上吱吱地转,转了半圈,他听见背后有个妇人压着嗓子,对旁边人说了半句:

“……就是他家的方子。喝了他家药的,哪个不是越喝越沉?”

另一个声音更低,可字字都送进了他耳朵里:

“赵家那口子怎么死的?前脚吃了他家的药,后脚人就没了。这叫什么?这叫病从沈家来。”

沈砚的手在辘轳把上停了一停。

井绳晃了两晃,又稳住。他没有回头,把水打满,两桶,挑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去。水在桶里晃,压得扁担一颤一颤,左耳里那根长鸣的细线也跟着一颤一颤——从义庄回来到现在,那声音一直没停,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拉着一根绷紧的丝。

到家门口,他看见门槛上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包药。纸包原样没动,是前日祖父给东头刘家配的,三剂止咳的寻常方子。纸包上压着半块土坯,土坯底下压着的意思,比骂人还清楚:药,退回来了。人家宁可咳着,也不吃沈家的药了。

沈禾蹲在门里头,正往灶膛里添柴。见他进来,小声说:“今早第三包了。”

“都是谁家的?”

“刘家,陈瘸子家,还有西头老关家。”沈禾把火钳搁下,“老关家昨天还托爷爷去瞧咳嗽来着。”

沈砚把水倒进缸里。老关家那趟出诊,是祖父绕道去药棚送药的由头。由头没了,药棚那条线,明天就得另想法子。

他把那包退回来的药拿进屋,拆开纸包看了看。陈皮、杏仁、炙百部,一味不多一味不少,都是最平和不过的东西,连三岁娃娃都吃得。可如今满村的话里,这包药已经是“把人底子拔了”的毒物。药还是那包药,变的不是药。

祖父在堂屋里碾药,碾轮在碾槽里一下一下地滚,和平日里一样慢。沈砚把三包退药都摊在桌上给他看,老人只扫了一眼,说:“收起来,别受潮。病不会因为人不吃药就绕道走。过些日子,还用得上。”

他还没想出法子,晌午刚过,事情就找上了门。

先是三五个人,站在沈家院墙外头,也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看。后来人越聚越多,男人抱着胳膊,女人抱着孩子,把半条巷子都站满了。人群里有病家的亲眷,眼睛红着;也有没病的,纯是被话赶着来的。

人堆最前头,是胡家老二的叔叔胡老四。他兄弟的儿子七月十七夜里死的,当夜就焚了,连块骨头都没摸着。

“沈老先生呢?”胡老四朝院里喊,嗓子哑,“请他老人家出来,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祖父其实就在堂屋里坐着。他今早从义庄回来就没怎么说话,这时听见喊,把手里的药碾子放下,掸了掸衣襟,起身出去了。沈砚要跟,被他抬手按住:“你在门里站着。看着禾儿。”

祖父走到院门口,就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

“老四,”他说,“说什么?”

“说药!”胡老四往前一步,“村里如今传遍了——说这场病,本来是能好的。是先生你的方子不对症,药性太烈,把人的底子都拔了,才一个接一个地走人!先生,我们都是喝着你的药汤子长大的,不愿意信。可你给个话——赵家的、秦家的、我侄儿,吃没吃过你的药?”

“吃过。”祖父说。

人群嗡的一声。

“吃过之后,人还在不在?”

“不在了。”

嗡声更大。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他自己认了!”哭声跟着就起来了,是刘家的媳妇,抱着孩子往地上坐,拍着腿哭她婆婆。人群往前挤了半步,院墙外头的木栅被压得咯吱响。

沈砚站在门里,手心全是汗。他看得分明:人堆里真正嚷得最凶的,就那么两三个,都不是病家,是平日游手好闲、这几日却领了双份符水的闲汉。话头是他们递的,火是他们扇的。可扇起来的火,烧的是真柴——死了人的人家,那悲和怕都是真的。

谣这个东西,不需要人人信。只要人人传。

他悄悄退回半步,附在沈禾耳边:“去后屋,把你的账本抱来,藏在怀里。别叫人看见。”沈禾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猫着腰进去了。这些日子兄妹俩早有了默契:话赶人的时候,嘴是说不赢的,能说得赢的只有白纸黑字的日子。

墙外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开始拍院门了,拍得门闩直跳。祖父站在门槛里头,背挺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土里的老桩。沈砚忽然发现,祖父的手拢在袖子里,那袖口在极轻微地抖——不是怕,他认得那种抖,那是老人熬夜配药到后半夜、气血不济时的抖。从矿上回来这些天,祖父原就没歇过一个整夜。

“老四,”祖父等哭声落了一落,才开口,“我行医五十年,青石村死在我手里的人,我一个一个都记得。你要说我方子害人,行。药方我都留着底子,一味一钱写得清楚,你们抬到县里请郎中看,请仙师看,都使得。”

“看方子?”人堆里那个闲汉尖着嗓子笑,“方子是死的,下药的手是活的!谁知道你熬药的时候往里头添了什么?要不怎么偏偏是喝你药的死?”

这话毒就毒在没法自证。祖父还没答,沈砚身边忽然一空——沈禾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了。

她怀里抱着她那本发病账,就是用各家取水记录画出病势的那一本。她钻到祖父身边,把账本高高举起来,踮着脚,声音又尖又稳:

“不对!我记着账呢!”

人群静了一瞬。一个十岁的女娃娃举着本子,谁也没料到。

“头一批病的七户,”沈禾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指给人看,“赵家、秦家、西头孙家……哪一户是先吃了我家药才病的?没有!七户里有四户,病倒的时候压根没请过我爷爷,头三天喝的是符水!病是打西边顺着渠走过来的,一天走小半条巷,我这上头一笔一笔全记着日子——要是我家药害人,病该打我家门口起,怎么反倒是离渠最近的先倒?”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几个识数的汉子不由自主凑近了看。账本上的道道杠杠他们看不全懂,可日子和人名是懂的。人群里的嗡声变了调子,有人小声说:“孙家那回……是没请过沈先生,我记得。”

就在这时,巷口有人分开人群走进来。

两名县役,皂衣,腰刀。为首的正是那日点名时站在周玄济侧后的书办,白净脸,笑眯眯。

“好了好了,”书办拍着手,像驱一群鸡,“聚众喧哗,成何体统。都散了。”

人群让开一条缝。书办踱到沈禾跟前,低头看那账本,笑容不变:“小娃娃,这是什么?”

“我家的账。”沈禾把本子往怀里收。

“账?”书办眼皮一抬,“如今封村理疫,各户疫情,皆是官中要务。私记疫况、妄测病源,是要生事的。——拿来。”

他不等沈禾答话,两根手指已经捏住了账本一角。沈禾死死抱住不放。书办也不用力,就那么捏着,笑吟吟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护食的猫。旁边的县役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禾儿。”祖父说了一声。

沈禾咬着嘴唇。就在松手前的那一瞬,沈砚看见妹妹的手指在本子中缝里极快地一掐、一撕——账本从中缝裂开,前一半连着封皮落进书办手里,后一半薄薄几页,被她顺势按进了怀里的衣襟。

“撕坏了。”她仰着脸,眼圈通红,声音发抖,倒像是吓的,“你抢的,坏了可不赖我。”

书办掂了掂手里那半本,翻了两页,看见满纸日子、水量和道道杠杠,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又笑了:“无妨。回头官中自会看。”他把半本账往袖里一笼,扫了一眼院里的祖孙三人,拖长了调子,“沈老先生,树大招风啊。村人愚昧,本官……代仙师劝一句:这几日,沈家的人,少出门。免生是非。”

他走了。人群也散了,散得比聚的时候快得多。地上留着被踩烂的一包药,褐色的药末混在土里。

回到堂屋,沈禾从衣襟里掏出那后半本,手还在抖。她翻开看了看,忽然哭出来——不是吓哭的,是气的:“撕错了……画病势那几页在前头,叫他拿去了。我这半本,只有后头记的取水数……”

“不哭。”祖父接过那半本,一页页看得极慢,“取水数留着,比什么都强。前头那几页,你还画得出来么?”

沈禾抽噎着点头:“日子我都背得。”

“那就还在。”祖父把半本账还给她,“账在人心里,抢不走。”

晚饭没人怎么动筷子。沈禾把她那半本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说:“哥,我想起来了。书办抢账那会儿,人堆里有个人一直没走。”

“谁?”

“庙祝老蔡。”沈禾说,“他不嚷,也不看热闹,就盯着我的账本看。书办把账收进袖子的时候,他冲书办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老蔡,祠堂的庙祝,如今日日在周玄济坛前烧香添水的人。沈砚和祖父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一下头点的是什么,不必说破:书办今日来得那么巧,抢得那么准,是有人早把沈家有本账的事,递到祠堂里去了。

夜里,沈砚睡不着。左耳的长鸣低了些,可还在。他翻来覆去,把白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不对。

谣言起得太齐了。井台、磨坊、祠堂口,一夜之间同一个说法,连词儿都差不多——“病从沈家来”。庄户人传话没有这么齐整的,齐整的话都是有人教的。教话的人不图别的,图的是把沈家钉在全村的对面:往后沈家说什么,都是害人的草医在狡辩。

而且时候挑得也巧。赵妻头天下葬,第二天谣言就落地。像是有人早就备好了柴,只等这把火。

他想起书办袖子里那半本账。前半本上画着病势沿渠而走的图——那图要是落在周玄济眼里,仙师只会比谁都清楚:沈家已经摸到渠了,摸到水了,摸到上游了。

这不是抢证据。这是收口供。

沈砚在黑暗里睁着眼。三日之约,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原打算明日寻个稳当时候,把义庄那夜的事对祖父和盘托出。可如今满村的眼睛都钉在沈家门上,书办放了话叫沈家人少出门,药棚里陈六斤的药和粮,最多还够三天。

坦白要说的话,比昨天又多了一层。

他闭上眼,听见外头起风了。风刮过房檐,呜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拱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