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能回村的人

尘劫长生 · 作家LEVDNl · 第19章 · 45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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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浆碴口崩落的脆响还在洞里荡着,沈砚已经拽起陈六斤往外退。

他没有回头看那面墙。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灯在怀里烫,烫得隔着三层油布都能觉出来,像揣了一块刚离火的石头。灯越烫,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灯认那面墙,墙里的东西说不定也认灯。留在这儿多待一息,就多一息说不清的险。

“走,别出声。”

陈六斤的腿几乎是拖着的。这老矿奴——不,四五十岁的汉子——出了岔洞就开始抖,一半是冷,一半是三个月里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沈砚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贴着洞壁挪到岔洞口,先停住,听。

外头的火把声远了。

追兵分的那一股,方才顺着骡道往下去了,眼下坡上只剩风声,和矿洞方向隐隐约约、一起一伏的风匣声。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是拂晓前最暗也最短的那段时辰。

“趁这会儿。”沈砚低声道,“下坡,不走骡道,走骡道东边的乱石缝。”

“乱石缝……”陈六斤喘着,“我这腿……”

“我架着你。”

下坡这一段,是沈砚这一夜走得最慢的路。

乱石缝里没有道,只有雨水多年冲出来的沟槽,深一脚浅一脚。陈六斤的草鞋早烂了,脚底板叫碎石割了几道口子,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咬牙。沈砚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来给他换上,自己赤着脚。石头凉,凉得脚心发麻,可他反倒踏实了些——脚底下疼,人就不会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的事太多了。

祖父往西岔去了,五支火把追着他。祖父六十多岁的人,一冬比一冬咳得凶,这一夜又是爬梁又是钻洞……沈砚不敢往下想。他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祖父交代的话:三样东西必须下山——黑水,人证,还有你。

药囊贴在他心口,两只黑水样瓶隔着布硌着肋骨。人证架在他肩上,一步一喘。

他自己,还有两条腿。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下到了半山的老药棚。

这药棚是沈家的旧物,早年祖父在山上晒药、避雨用的,一间半土坯屋,顶上的茅草去年才换过,四面没有邻舍,离最近的山道也隔着一片荆棵。沈砚小时候跟着祖父在这儿睡过几夜,知道棚里有一口存水的瓦缸、半捆干柴,墙角还埋着一小坛炒米——祖父的老规矩,山里的窝,永远给走不动的人留一口吃的。

他把陈六斤安顿在草铺上,先舀了半瓢缸水,一点一点喂他喝了,又刨出那坛炒米,抓了两把用水泡软。

陈六斤捧着那半碗泡软的炒米,手抖得厉害,一口没吃,先问:“这是哪儿?”

“我家的药棚。没人来。”

“进村……还有多远?”

“不进村。”沈砚说,“你不能进村。”

陈六斤捧碗的手停住了。

沈砚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这是他这一路上想好的——对这个人,不能哄。哄出来的安分靠不住。

“村子封着。进出都要过卡子,一人一符,名册上没有你。你这一身矿灰、这双手上的镐茧,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路。你是白石县大牢的人,官册上你如今该在矿里。你进村,走不过第一道卡子;就算走过了,也是把全村人和你一起搭进去。”

陈六斤盯着碗里的炒米,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声:“那我算什么……逃出来,又蹲一个窝。”

“你算人证。”沈砚说,“证人死在卡子上,就什么都证不成了。”

他把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陈六斤看:水缸是满的,省着用够七八天;炒米还有多半坛;干柴白日里不许烧,烟会招人,夜里要烧只能烧最里头那个背风的灶眼,火压低。棚门从里头闩上,听见人声先躲进后墙草垛,那草垛底下掏空了,能藏一个人。

“我明日这个时辰来。”沈砚说,“送药,送吃的。你脚上的口子我先给你上一遍药,明日换。你那个咳,还有你这脉——”他顿了顿,把“寿尽”两个字咽了回去,“得慢慢将养,急不来。”

陈六斤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老茧磨得沈砚腕子生疼。这汉子仰着一张枯槁的脸,眼睛里的浑浊底下透出一点亮来:“小先生,你记着——要是我熬不到你回来,东窿里那些名字,王石头、周麻子、张三牛……你替我记着。还有我,陈六斤,白石县陈家洼人,爹娘都没了,有个妹子嫁在柳树屯。”

“你自己记着。”沈砚把手腕抽回来,声音放得很平,“明日我来,你亲口再报一遍。”

陈六斤怔了怔,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牙,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出药棚的时候,日头已经冒了头。

沈砚原打算按沈禾算好的巡夜空当、赶在换岗前从村北的豁口溜回去,可这会儿时辰早过了。他蹲在村外最后一道田坎后头,往村里望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下去——

打谷场上站满了人。

全村的人。男女老少,按户排着,队伍拉出去半个场子。场子北头搭着那顶熟悉的青布凉棚,凉棚下坐着一个衣袖上带叶纹的人。棚前立着两个县役,其中一个手里捧着名册,正在一户一户地点。

点名。

大清早,全村点名。

沈砚伏在田坎后头,手脚一寸一寸凉上来。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是祖父。祖父回来了没有?要是没回来,点到沈家,一户三口只应到一个……

他逼着自己把气息压匀,先看,再动。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看清了三件事。

第一,点名点得不快,每点一户,捧册的县役要核一遍人头,另一个县役拿笔勾画,勾完了才放这一户站到场子另一边去。这不是清人,是对账。

第二,队伍里有沈禾。小丫头站在沈家该站的位置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还挎着那只装账本的旧竹篮——她把家里最要紧的东西随身带着,这是兄妹俩早就约好的规矩。

第三,沈禾旁边,站着祖父。

沈砚眼眶猛地一热。

祖父站在那儿,拄着枣木拐,背比昨夜又驼了一分,裤脚上全是干了的黄泥,可人是全须全尾地站着的。老人的眼睛没有四处找他,只平平地望着凉棚的方向,像一个起早看诊、被差役从病人家里请来点卯的乡下老大夫。

怎么进去。

翻豁口是不成了,大白天,四面都是眼睛。沈砚趴在田坎后头把村北这一片扫了两遍,最后把心一横——不躲了。

躲,才是最大的破绽。

他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土,把药囊往背后正了正,顺着田埂大摇大摆地朝村口走。走到卡子前,守卡的县役横过水火棍拦他,他先把腰弯下去,做出一脸走了整夜山路的倦色——这倒不用装。

“采药的。”他把药囊卸下来,敞开口给对方看。囊里最上头是几把天不亮才掐的石斛和半篓透骨草,还带着露水;两只黑水样瓶用油纸裹了,压在最底下的旧布卷里。“家祖父沈守拙,村里行医的。七月里病人多,白日走不开,只能夜里上山。”

县役翻了翻草药,又上下打量他。沈砚就让他打量。十五岁的少年,赤着一双脚——鞋给了陈六斤——裤腿挂破了两道口子,满头草屑。

“进去。”县役把水火棍收了,“正点名呢,去你自家队里站着。”

沈砚应了一声,不快不慢地走进村。

穿过半个打谷场的时候,他觉出至少有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看任何人,只看沈禾。小丫头远远望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去,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日头。

他站到祖父身边去。老人没有转头,只有拄拐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沈家。”捧册的县役念到了,“沈守拙,沈砚,沈禾。三口。”

“到。”祖父应。

“到。”沈禾应。

“到。”沈砚应。

笔尖在名册上勾画的声音很轻。就在这一勾一画之间,凉棚底下那个人抬起了眼。

周玄济今日没有穿法衣,只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的叶纹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坐在那儿,手边一盏茶,茶汤上的热气都是直的。他看着沈砚,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看一味认得却一时想不起名字的药材。

“沈家小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整个打谷场都静下来,“昨夜,你去了哪里?”

不是“清早”,是“昨夜”。

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又稳稳落回去。他捧着药囊上前半步,躬身:“回仙师,上山采药去了。石斛要赶露水掐,夜里上山,天亮才下来。”

“一夜?”

“一夜。”

“一个人?”

“一个人。家祖父年纪大了,走不动夜山。”

周玄济端起茶,吹了吹,没有喝,又搁下了。

“青石山的夜路,不好走啊。”他慢慢地说,“前夜里,山上有贼人惊了矿上的官差。官差追了半宿,只追着几个影子。”

场子上静得能听见旗子摆动的声音。

“仙师明鉴。”沈砚把头垂得更低,“小子只在东坡药田附近转,没敢往深山去。夜里山上确实有火把晃,小子怕撞上生事,还特意绕了远路。”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足够压秤:那几支火把,他是真的看见了。

周玄济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砚数完了自己十七次心跳。

“采药是正业。”周玄济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过封村期间,夜行终归犯禁。念你为医家采药,此次记下,不罚。”他顿了顿,抬手朝捧册的县役示意,“沈家三口,到齐了。勾了罢。”

笔尖落下去。

沈砚躬身谢过,退回队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层。

点名点到日上三竿才散。散场的时候,各家各户领了新一旬的符水签子,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沈砚扶着祖父走在人流里,谁都没说话——到处是耳朵。

一直进了自家院子,闩上门,祖父才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来。老人这一坐,像是把撑了一夜的那口气整个放了出去,咳嗽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敢咳响。

“爷爷——”

祖父摆摆手,先问:“人呢。”

“药棚。水、米都有,脚上的伤上了药。我应了他,明日这个时辰去送药。”

祖父点点头,又问:“瓶子呢。”

沈砚把两只黑水样瓶从药囊底层取出来,摆在桌上。祖父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封口的蜡,没动,转头看沈禾:“账。”

沈禾早把竹篮里的账本翻开了,小手指着其中一页:“昨夜到今早,没有新死人。可是爷爷,点名的册子我瞄见了,比上回的名册厚——他们把每户的岁数都添上去了,添在名字后头,红笔。”

堂屋里静了一瞬。

岁数。

沈砚想起矿洞里那些一个月老十岁的人,想起药帐册子上那句没能亲眼看见、却从陈六斤嘴里听来的话——挖多少,记多少。

“爷爷,”他压低声音,“昨夜您怎么脱身的?西岔那五支火把——”

“我没走西岔。”祖父说,“我在西岔口把记号做足了,就折回头,钻了三坑北边的老溜子,天亮混在早起拾粪的人里头进的村。”老人说得平淡,仿佛那只是从灶间走到堂屋的一段路。可沈砚看见,老人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虎口上一道新剐的血口子,深得翻了皮。

“他们追的影子——”

“追他们自己的影子去了。”

沈砚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松,可另一块又顶了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爷爷,方才场上,周玄济问我昨夜去了哪里。他问的是‘昨夜’,不是‘清早’。他知道我昨夜不在村里。”

“他自然知道。”祖父说,“点名点到沈家之前,他就该知道了——昨夜北豁口那一班巡夜,换岗晚了半刻。你妹妹算的空当,原是准的;是他们自己改了规矩。”

沈禾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我害得哥哥——”

“不怪你。”祖父打断她,“规矩是前日夜里才改的,改在符水签子背面,只有领签的甲长知道。你的账再细,也算不到他袖子里去。”

老人说到这里,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他今日不罚,”祖父缓缓地说,眼睛望着桌上那两只黑水样瓶,“不是信了你的话。是要让全村人都看见——沈家的孙子夜里出村,仙师知道,仙师不罚。”

沈砚一怔:“这是……为什么?”

“往后沈家再出什么事,”祖父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像往地上钉钉子,“全村人都会记得:仙师宽待过沈家。到那时候,人人都只会说,是沈家自己不知好歹。”

堂屋里那点从窗纸透进来的光,忽然就显得冷了。

沈砚正要再问,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三长两短——是隔壁吴婆子借东西的敲法。沈禾去开了门,门外却不是吴婆子,是个生面孔的短褐汉子,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见了沈禾就咧嘴一笑,把包袱往门里一递:

“仙师赏的。说沈家小哥夜里采药辛苦,赏双鞋。”

沈禾把包袱捧进堂屋,打开——里头是一双崭新的青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实实。

鞋帮里还塞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签子。

沈砚拿起那张签子,只看了一眼,一夜没合眼都不曾发凉的手心,这一刻凉透了。

签子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山中夜寒,莫叫赤脚人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