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探青石河
灯指暗格的事，沈砚第二天一早就告诉了祖父。
他原以为老人会像听见“朝空处行礼”那晚一样变了脸色。可沈守拙只是静静听完，问了一句：
“光晕缩回去之前，可曾成过景象？”
“没有。只是倾着，像要够什么。”
“嗯。”老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碾他的药，碾了几转，忽然停下，“阿砚，收拾两双草鞋，一截麻绳，火折子多带一个。今夜咱们走一趟上游。”
沈砚愣住了。
“您前几日还说，非到——”
“非到万不得已。”沈守拙把药碾一推，“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焚尸帐里的桶往上游抬，赵大成照见的黑水从上游来，你妹妹的账算出病根在西渠，西渠的水引自青石河——条条道，都通到那座矿。”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下一道锣。我要亲眼去看一看，五十年了，他们到底在那座山里做什么。”
“禾儿呢？”
“禾儿留家。”老人道，“灯也留家，埋回砖缝。带着它，等于替他们把咱们爷俩的行踪挂在腰上——那东西认路，保不齐路也认它。”
沈砚心里一凛。这一层，他没想过。
*
出村是三更天。
县役的巡夜有个空当，是沈禾算出来的：戌时换岗的一拨人爱聚在祠堂后墙根赌牌，子时至丑时之间，村北篱墙到打谷场一线，只有一盏灯笼来回。灯笼走到打谷场东角要一百二十息，回头，再一百二十息。
兄妹俩在灶间对了三遍数。
“一百二十息，你们要走完篱墙缺口到河湾的一段。”沈禾把两个炊饼塞进哥哥怀里，“走不完就趴下，趴在坡下阴影里，数满一百二十再走。”
“记下了。”
“哥。”沈禾在门边拉了他一把，声音很低，“说走就走。你答应过的——长辈说走，就走，别回头。”
沈砚摸了摸她的头顶。
祖孙二人贴着篱墙的阴影，一段一段挪出了村。回头望，青石村黑沉沉地伏在坡下，只有祠堂前两盏气死风灯，红得像两粒火炭。
*
青石河干得只剩一条溪线。
祖孙俩不走岸上的路——岸路通着西渠卡子，有兵。他们下到河床里走。大旱把河底翻给了天看：满床的卵石泛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
走出五六里，脚下的东西变了。
赤褐色的泥沙多起来，先是一片一片，后来连成整段河床。踩上去不像泥，倒像踩着筛细的砖灰，干，涩，咯脚。沈砚蹲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土腥气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别闻。”沈守拙把他的手按下去，“拿布蒙上口鼻。打这儿起，不许用手碰河底的东西。”
两人蒙了面，继续往上。
月过中天时，沈砚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
白的，半埋在赤褐泥沙里。他起初当是枯树根，借着月光细看，是一段腿骨——牛的，或是驴的，骨头大，断口齐。
再往前，骨头多起来。
肋排，脊椎，头骨。大的小的，牛羊野兽，间或还有山狸子那样的小兽，一副一副，全都半埋在泥沙里，像被人从上游随水冲下来，又被退水撂在了这儿。
“兽骨不稀奇。”沈砚压低声音，“旱年野兽下河找水，陷在泥里的多。”
“陷死的兽，骨头是全的，皮毛烂在原处。”沈守拙用拐杖拨开一副肋排上的浮沙，“你看这些——皮毛没有，筋络没有，骨头缝里干干净净。像什么？”
沈砚盯着看了半晌，喉头一紧。
像药铺里挂的骨样。像被什么东西，把骨头以外的分量，全数收走了。
“还有。”老人的杖尖点了点骨面，“兽骨埋土里，三五年就发乌发酥。这些骨头，白，脆，轻——你捡一根掂掂。”
沈砚隔着布巾捡起一小节腿骨。入手轻得反常，像捧着一段晒了十年的朽木，指上稍一用力，咔的一声就碎了。
碎口里，簌簌落下一点灰。
细的，白的，无火自落。
祖孙俩谁都没有再说话。死人身上落的灰，兽骨里也有。这场“疫”，连畜生都没放过——或者说，在人染病之前，这条河先喂了多少牲畜进去。
“走。”沈守拙道，“快到了。”
*
再上三里，河床开始爬坡，两岸的山影收拢过来。沈守拙带着孙子离开河床，斜插上东岸一道长满酸枣棵子的土梁——这是他年轻时采药走熟的路，能绕开正面。
土梁尽头，老人伏低了身子。沈砚跟着趴下，从酸枣棵子的空隙里往下看。
看见了那架水车。
赵大成修过的那架，立在河湾里，比残灯照痕里看见的更大，轮辐黑黢黢的，足有两人多高。
按理，河都快断流了，水车该是死的。
可它在转。
不快，一格，一格，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底推着轮盘。夜静，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那木轴碾轧的声响，吱——嘎，吱——嘎，一声一声，匀得像更漏。
“祖父。”沈砚的声音贴着地皮，“河水推不动它。渠上卡子的兵说过，渠都快见底了。”
“不是河水推的。”
沈守拙的目光越过水车，落向更上方的山坡——荒草齐腰的坡上，那个半塌的矿洞口黑洞洞地张着，洞前的旧木栅歪斜着，栅内一线极淡的、豆大的光，隐在深处，明明灭灭。
“水在山肚子里。”老人一字一字地说，“他们把水引进了矿里，从底下走。这架水车不是取水的——”
吱——嘎。
“是排东西的。”
正说着，矿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
洞口那线光晃了晃，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出来，肩上抬着一只桶，沿着滩石往河湾走。走到水车下游十几丈的地方，把桶倾进了那道细得可怜的溪流里。
黑的。入水即沉。
水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层细密的泡，像烧滚了一瞬，又平了。
沈砚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和照痕里一模一样。不是五日前，不是赵大成的记忆。是此时，此刻，就在他亲眼底下。
两条人影抬着空桶回洞。
梆子又响了一声。这一声之后，矿洞深处，隐隐透出一阵咳嗽。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一声连着一声——不是一个人的咳嗽。
沈守拙伏在草棵子里，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原以为老人会像听见“朝空处行礼”那晚一样变了脸色。可沈守拙只是静静听完，问了一句：
“光晕缩回去之前，可曾成过景象？”
“没有。只是倾着，像要够什么。”
“嗯。”老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碾他的药，碾了几转，忽然停下，“阿砚，收拾两双草鞋，一截麻绳，火折子多带一个。今夜咱们走一趟上游。”
沈砚愣住了。
“您前几日还说，非到——”
“非到万不得已。”沈守拙把药碾一推，“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焚尸帐里的桶往上游抬，赵大成照见的黑水从上游来，你妹妹的账算出病根在西渠，西渠的水引自青石河——条条道，都通到那座矿。”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下一道锣。我要亲眼去看一看，五十年了，他们到底在那座山里做什么。”
“禾儿呢？”
“禾儿留家。”老人道，“灯也留家，埋回砖缝。带着它，等于替他们把咱们爷俩的行踪挂在腰上——那东西认路，保不齐路也认它。”
沈砚心里一凛。这一层，他没想过。
*
出村是三更天。
县役的巡夜有个空当，是沈禾算出来的：戌时换岗的一拨人爱聚在祠堂后墙根赌牌，子时至丑时之间，村北篱墙到打谷场一线，只有一盏灯笼来回。灯笼走到打谷场东角要一百二十息，回头，再一百二十息。
兄妹俩在灶间对了三遍数。
“一百二十息，你们要走完篱墙缺口到河湾的一段。”沈禾把两个炊饼塞进哥哥怀里，“走不完就趴下，趴在坡下阴影里，数满一百二十再走。”
“记下了。”
“哥。”沈禾在门边拉了他一把，声音很低，“说走就走。你答应过的——长辈说走，就走，别回头。”
沈砚摸了摸她的头顶。
祖孙二人贴着篱墙的阴影，一段一段挪出了村。回头望，青石村黑沉沉地伏在坡下，只有祠堂前两盏气死风灯，红得像两粒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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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河干得只剩一条溪线。
祖孙俩不走岸上的路——岸路通着西渠卡子，有兵。他们下到河床里走。大旱把河底翻给了天看：满床的卵石泛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
走出五六里，脚下的东西变了。
赤褐色的泥沙多起来，先是一片一片，后来连成整段河床。踩上去不像泥，倒像踩着筛细的砖灰，干，涩，咯脚。沈砚蹲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土腥气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别闻。”沈守拙把他的手按下去，“拿布蒙上口鼻。打这儿起，不许用手碰河底的东西。”
两人蒙了面，继续往上。
月过中天时，沈砚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
白的，半埋在赤褐泥沙里。他起初当是枯树根，借着月光细看，是一段腿骨——牛的，或是驴的，骨头大，断口齐。
再往前，骨头多起来。
肋排，脊椎，头骨。大的小的，牛羊野兽，间或还有山狸子那样的小兽，一副一副，全都半埋在泥沙里，像被人从上游随水冲下来，又被退水撂在了这儿。
“兽骨不稀奇。”沈砚压低声音，“旱年野兽下河找水，陷在泥里的多。”
“陷死的兽，骨头是全的，皮毛烂在原处。”沈守拙用拐杖拨开一副肋排上的浮沙，“你看这些——皮毛没有，筋络没有，骨头缝里干干净净。像什么？”
沈砚盯着看了半晌，喉头一紧。
像药铺里挂的骨样。像被什么东西，把骨头以外的分量，全数收走了。
“还有。”老人的杖尖点了点骨面，“兽骨埋土里，三五年就发乌发酥。这些骨头，白，脆，轻——你捡一根掂掂。”
沈砚隔着布巾捡起一小节腿骨。入手轻得反常，像捧着一段晒了十年的朽木，指上稍一用力，咔的一声就碎了。
碎口里，簌簌落下一点灰。
细的，白的，无火自落。
祖孙俩谁都没有再说话。死人身上落的灰，兽骨里也有。这场“疫”，连畜生都没放过——或者说，在人染病之前，这条河先喂了多少牲畜进去。
“走。”沈守拙道，“快到了。”
*
再上三里，河床开始爬坡，两岸的山影收拢过来。沈守拙带着孙子离开河床，斜插上东岸一道长满酸枣棵子的土梁——这是他年轻时采药走熟的路，能绕开正面。
土梁尽头，老人伏低了身子。沈砚跟着趴下，从酸枣棵子的空隙里往下看。
看见了那架水车。
赵大成修过的那架，立在河湾里，比残灯照痕里看见的更大，轮辐黑黢黢的，足有两人多高。
按理，河都快断流了，水车该是死的。
可它在转。
不快，一格，一格，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底推着轮盘。夜静，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那木轴碾轧的声响，吱——嘎，吱——嘎，一声一声，匀得像更漏。
“祖父。”沈砚的声音贴着地皮，“河水推不动它。渠上卡子的兵说过，渠都快见底了。”
“不是河水推的。”
沈守拙的目光越过水车，落向更上方的山坡——荒草齐腰的坡上，那个半塌的矿洞口黑洞洞地张着，洞前的旧木栅歪斜着，栅内一线极淡的、豆大的光，隐在深处，明明灭灭。
“水在山肚子里。”老人一字一字地说，“他们把水引进了矿里，从底下走。这架水车不是取水的——”
吱——嘎。
“是排东西的。”
正说着，矿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
洞口那线光晃了晃，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出来，肩上抬着一只桶，沿着滩石往河湾走。走到水车下游十几丈的地方，把桶倾进了那道细得可怜的溪流里。
黑的。入水即沉。
水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层细密的泡，像烧滚了一瞬，又平了。
沈砚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和照痕里一模一样。不是五日前，不是赵大成的记忆。是此时，此刻，就在他亲眼底下。
两条人影抬着空桶回洞。
梆子又响了一声。这一声之后，矿洞深处，隐隐透出一阵咳嗽。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一声连着一声——不是一个人的咳嗽。
沈守拙伏在草棵子里，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