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药师的银针

尘劫长生 · 作家LEVDNl · 第10章 · 33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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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太死后的第三天,祠堂前搭起了一座席棚。

消息头一天就传开了:仙师要开针。凡是病重、符水压不住的人家,都可以把病人抬到祠堂前,由周药师亲手施针。

天不亮,席棚外就跪满了人。

沈砚是被祖父带去的。老人一早换了件干净布衫,把药囊背上,只说了四个字:“去,看着学。”

沈砚明白。学是名目,看才是正经。

辰时正,周玄济从祠堂里出来。

他今日没穿平时那件半旧青袍,换了件浆洗得笔挺的青色道衣,袖口一圈叶纹,在晨光里针脚分明。

沈砚一眼就钉在那圈叶纹上。

灯里那角衣袖,也是这样的叶纹。他垂下眼,把心跳压回去——全青岚宗外山的执事,或许都穿这种衣裳。这不算证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两遍,第二遍时才勉强信了。

第一个抬上来的是里正家的老娘。

老太太已经三日水米不进,脸颊塌陷下去,喉咙里的痰声像破风箱。周玄济净了手,从针囊里取出九根银针。

那针囊沈砚看清楚了:软皮所制,内分两层,上层九针,银亮;下层还有三根,色泽发暗,像掺了别的东西。

周玄济只用上层的九根。

下针快而稳:百会、膻中、关元,再沿任脉一路排下去。最后一针落定,他两指搭在针尾轻轻一捻——

沈砚看不见任何光,可他看见效果:老太太喉中的痰声,像被一只手抹平了,一声一声缓下来;塌陷的脸颊竟透出些活气,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水。”周玄济说。

有人捧上水来。老太太就着旁人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三日水米不进的人。

席棚外跪着的人齐齐叩下头去。有人哭出了声。

沈砚也随着人群躬身。躬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讥诮,只有一阵发冷的佩服:这一手是真的。不管这位药师夜里做什么,此刻针下救回来的,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命。

祖父说过,不能把人想成一根线。周玄济不是一根线,他是一张网。

起针的时候,沈砚看到了那件事。

九针起了八针,最后一针留在关元。周玄济左手按穴,右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琉璃管,管口对准针尾——

针身是空心的。

一线血顺着空心针缓缓流入琉璃管。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鲜红,不是瘀紫,是一种淡金掺灰的浑浊色,像掺了草木灰的蜜水。

周玄济收血的手法极其自然,像医家取针后拭血一样顺手。琉璃管一转,塞进袖袋,随后才起最后一针,按压穴口,动作行云流水。

前后不过三息。

跪在棚外的人都在磕头谢恩,没有人看那三息。

沈砚看了。他站的位置偏,又矮,恰好卡在两个县役肩膀的空隙里。他看见了颜色,看见了空心针,也看见了那支琉璃管上刻着的小字——太远,认不出字,只认出是两个字。

一个名字的长度。

第二个病人抬上来,施针,好转,收血。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管血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有的灰重些,有的金重些。周玄济收完第四管时,极快地把四支琉璃管并排比了一比,才收进袖袋。

那个动作沈砚认得。祖父验药时也这样——比成色。

晌午前,一共施了七人,七人皆有起色。席棚外的称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当场要给周玄济立长生牌位,被他抬手止住了。

“救人是本分。”周玄济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立牌位就不必了。诸位若真要谢我,就守好规矩:按册领符,不饮渠水,不动疫尸。”

说到“不动疫尸”四个字时,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了一圈。

沈砚正低着头,避了过去。

变故出在收棚的时候。

周玄济收拾针囊,忽然道:“方才递针的是哪个?”

递针的是他带来的一名药仆。可周玄济摇摇头,指了指人群前排:“不是他。第五针时我针囊倾了,有人替我扶了一把,顺手把歪了的针理正了。是哪个?”

人群安静下来,让出一个空当。

空当里站着沈砚。

方才针囊从案角滑下来,他离得最近,伸手扶住,顺手把两根被带歪的银针拢回原位——三根暗色的针他碰都没碰。这是他从小摸药囊摸出来的本能,做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

“回仙师,是我。”躲不掉,他只能上前一步。

“手法不错。”周玄济看着他,“九针的次序,你没有理乱。学过?”

“跟祖父认过穴位,不曾施过针。”

“你祖父。”周玄济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棚边的沈守拙身上,“沈老先生,好教养。”

沈守拙拱了拱手,没说话。

“我此来缺一个懂药性的童子。”周玄济收好针囊,语气随意得像在讨一碗水,“研药、递针、抄方。你这孙儿心细手稳,跟着我,比在村里碾药强。将来疫平了,带回外山,录个杂役名册,也算一条出路。”

席棚内外霎时一静。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青岚宗外山的杂役名册——这五个字对山村人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懂。多少人家砸锅卖铁把儿子送去县城药行当学徒,求的不过是个温饱;这是仙门,是山外的山。

无数道目光落在沈家祖孙身上,热的、羡的、酸的都有。

“多谢仙师抬爱。”沈守拙开口了。

他走上前,把沈砚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

“只是老朽这孙儿,是留着传我这担草药箱子的。乡野的命,受不起仙门的福。”

周玄济脸上的笑意不动:“沈老先生再想想。这样的机缘,一村人几辈子摊不上一回。”

“不必想了。”沈守拙的声音不高,和方才周玄济压住全场那句一样平稳,“他爹娘去得早,我就这一个孙子。药箱传不传得下,是小事;人在我眼前,是大事。”

两个老人隔着一张药案对望。一个执针,一个执锄,谁也没有再让一步。

“罢了。”周玄济先笑了,把针囊背起,“强扭的缘分不甜。沈老先生,令孙这样的资质,埋在村里可惜了——我的话放在这儿,门随时开着。”

他转身进了祠堂。

人群散开时,沈砚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四面八方的议论。

“疯了,老沈头疯了……”

“仙门的名册啊,说不要就不要?”

“他家自己有本事,看不上呗——”

“哼,看不上仙师,难怪他家药方子……”

最后那半句被人肘了一下,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了。

回家的路上,祖孙俩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进了院,沈守拙放下药囊,才开口:

“怪我没有?”

“不怪。”沈砚说的是实话。

席棚底下,当着全村人的面,他若应了,从此就在周玄济的眼皮子底下研药、递针、抄方——离得那样近,固然什么都看得见,可反过来,他的一举一动也全在人家眼里。药篓里那盏灯,怀里那个发爪包,没有一样藏得住。

“可是祖父,”他压低声音,“今日拒了他,咱们家在他那里,就挂上号了。”

“早就挂上了。”沈守拙淡淡道,“从我不肯用他的符水那天起。今日不过是把暗账变成明账。明账好,明账他一时反倒不好动。”

老人坐下来,忽然问:“你今日看见什么了?”

沈砚把空心银针、琉璃管、血色、比成色的动作,一样一样说了。说到血色时,他用了祖父听得懂的话:

“不是营血,不是瘀血。像是……血里另有一样东西,被针引出来了。他收的是那样东西,血只是载它的水。”

沈守拙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七个人。”他最后说,“今日七个,加上前头病册上的,他手里怕有四五十管了。阿砚,你记不记得,他给每个病人都收过血——重病的收,轻病的也收,连死人都不放过。”

“记得。赵叔死了,他还取过。”

“医家验血,一人一管足矣。”沈守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要这么多,不是为了验。”

“是为了什么?”

“为了凑数。”老人吐出三个字,又摇头,“凑什么数,我不知道。但收东西收到按人头点数的,老辈人只有两种:收租的,和收贡的。”

屋里静下来。

窗外,黄昏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祠堂方向隐隐传来诵祝的声音——今夜又有人家给仙师烧香。

沈砚忽然想起白日里那支琉璃管上的两个小字。

一个名字的长度。

他猛地抬头:“祖父,病册。他的名册上,一人一符,一人一管血——若管子上刻的是人名,他收的每一管,都记着是从谁身上取的。”

“收租的,要记田亩。”沈守拙缓缓道,“收贡的,要记户头。”

“那我们家——”

沈砚的话停在半截。

他和祖父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全村人都按名册领符,全村病人都被收过血。唯有沈家,三口人,一符未领,一血未收。

在那本册子上,沈家是空着的三行。

空着的,才显眼。

夜里,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日里那圈叶纹袖口、暗层里那三根发暗的针、比成色的琉璃管、还有周玄济临走时那句“门随时开着”——一件件在他脑子里过。

门随时开着。

这话听着是抬举,细想却是另一个意思:他随时可以再来要人。今日祖父拦得下,是因为占着“亲长”二字的理;可若哪一日,这个理被抽掉了呢?

沈砚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手探到床脚砖缝,指尖碰了碰那盏冰凉的灯。

灯很安静。

可他忽然记起一件事,一件白日里被那管血的颜色盖过去、此刻才浮上来的事——

第五个病人施针时,周玄济下针前,曾抬头朝棚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跪着的人群,越过县役,落在棚外老槐树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

当时沈砚顺着看过去,槐树下空空如也。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行礼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