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天

苍澜残卷 · 作家4pCBQS · 第4章 · 46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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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顾长夜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冷却不下来。天道残印、三大缺、残页上的同一句话、他的穿越不是意外——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他消化一整夜,但它们一股脑儿地砸下来,反而让他的思绪变得异常清醒。

他伸手按住胸口。残书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冷不热,像一块普通的皮革贴在皮肤上。如果不是视野左下角那个顽固地悬浮着的“13%”,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在身下发出咯吱的响声。月光从小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长夜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页上写的,是选择。”每一个拿到残书的人,在翻开第二页的时候,都必须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顾长夜没有说。但从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来看,那个选择绝对不轻松。

三天。他有三天的时决去做决定。

苏尘不是那种需要三天来做决定的人。从他在十七号矿道里举起铁镐砸下第四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选择。或者更早——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开始,选择就已经做过了。他只是需要时间来弄清楚,这个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尘就起了床。他把残书贴身藏好,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山道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发出细碎而湿润的声响。空气里混杂着松脂、泥土和灵气的微甜气息,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昨天的矿难、前天的矿洞奇遇、以及昨夜那个白发老者的夜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先去了医舍。

老师兄正蹲在门口熬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蒸腾的热气在晨风中扭曲变形。他看到苏尘过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审视:“来找赵大勇?他在里面,醒了。精神不错,一大早就灌了两碗粥。”

苏尘点了点头,走进医舍。赵大勇躺在那张靠窗的木板床上,一条腿打着夹板,头上缠着绷带,半张脸还肿着,青紫色的淤血从绷带的边缘蔓延到下颌。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看到苏尘的那一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起了笑意。

“来了?”赵大勇的声音沙哑,但中气比昨天足了不少,“孙平那小子刚走,熬了一整夜没合眼,被我赶回去睡了。我说你再不走我就从床上蹦起来给你磕三个响头,他才走的。”

苏尘在床边坐下,看着赵大勇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辈子不太会说这种场合的话——同事生病了他顶多在群里发个“早日康复”的表情包,当面探病的时候只会干坐着,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辈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疼吗?”他问了个最蠢的问题。

赵大勇咧嘴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又收回去:“废话。骨头断了你说疼不疼?不过陈老师说命是保住了,腿也不会瘸,养三个月就能下地。三个月,够我在床上把这辈子欠的觉都补回来了。”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用那只没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苏尘,“昨天的事,孙平都跟我说了。你一个人进的矿道,其他几个人是你叫来的。马执事不给派人,是你坚持要挖。”

“不是我一个人,”苏尘说,“八个人一起挖的。”

“但你是第一个。”赵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他用那只粗糙黝黑的手拍了拍苏尘的手背,力道很轻,因为他的胳膊上还扎着固定肋骨的绷带。“我赵大勇这辈子欠过不少人情,但没欠过命。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但你记住——只要我活着,你遇到事就来找我。”

苏尘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矿尘染出来的黑色纹路,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矿泥。这双手挖过不知道多少筐灵矿石,搬过不知道多少块石头,在塌方的矿道里死死地抠住岩壁撑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此刻它们搭在他的手背上,粗糙得像两块砂纸,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先养好伤,”苏尘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大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煽情。他不是那种人。他把手收回去,靠在枕头上,换了个话题:“昨天那个白头发的老头,是什么来头?”

苏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回答:“不清楚。内门执事对他很恭敬,修为应该很高。”

赵大勇没有追问。他在矿上干了三年,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最好不要问的例子。他转移话题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孙平那小子,昨天吓坏了吧?”

“嗯。”

“他那双手,全是血泡。为了挖我。”赵大勇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多了一层苏尘以前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感动,更接近于某种认了命的感慨,“我以前一直觉得,在青阳宗这地方,能交到朋友是运气,交不到是本分。大家都穷,都苦,谁顾得上谁?但昨天你们八个人……你们八个人……”他没有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赵大勇点了点头。苏尘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赵大勇的声音:“苏尘。”

他回过头。赵大勇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一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人在说话:“小心马执事。你昨天让他丢了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尘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医舍。

赵大勇说得对。马执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天下午,马执事的反击就来了。一个外门弟子跑来传话,说执事堂要求苏尘写一份书面报告,详细说明昨天在七号矿道塌方现场是如何感知到赵大勇灵力气息的——“用了什么方法,什么时候学会的,为什么不提前报告执事堂你有这种能力。”最后一条是关键。青阳宗门规里有一条隐性规定:弟子觉醒特殊能力或灵根异变,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执事堂备案。不报而用,视同欺瞒。

苏尘坐在石屋里,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草纸,手里捏着一根秃了头的毛笔,坐了半个时辰。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弟子苏尘,炼气二层,杂役弟子。关于昨日在七号矿道塌方现场感知到赵大勇灵力气息一事,弟子如实陈述如下:弟子入宗三年,资质平庸,未曾觉醒任何特殊能力。昨日矿道塌方,赵大勇被困,弟子心急如焚,以手掌贴石堆反复尝试,忽然感知到微弱灵力波动。具体原因,弟子亦不知。如有必要,弟子愿意接受宗门任何形式的检测与审问。”

他把报告交上去,赌了一把——赌宗门不会因为一个杂役弟子在救人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异常能力就大动干戈。毕竟人救出来了,矿难处理完了,没有人死。

但马执事不是正常人。

第二天一早,执事堂的通知下来了:“杂役弟子苏尘,未按规定提前报备特殊能力,罚三个月灵石配额。念在救人立功,免于鞭刑。此令即日生效。”

三个月灵石配额。杂役弟子每个月能领两块下品灵石,三个月就是六块。不多,但对他这种靠灵石配额换取修炼资源的底层弟子来说,六块下品灵石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他没有任何资源可以修炼。苏尘把通知折好塞进怀里,和残书贴在一起。顾长夜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一天半,他已经不需要等到第三天了。

他站起身,推开石屋的门,朝后山走去。

苍澜山脉的后山是一片未经开发的野山。山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鞋底。苏尘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到痕迹的羊肠小道往上爬,四周安静得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后山断崖在后山的最高处,是一块突出在山体之外的巨岩,像一只伸向云海的巨掌。苏尘到的时候,顾长夜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断崖边缘的一块平石上,背对着苏尘,面向苍澜山脉连绵起伏的群峰。山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将他银白色的长发吹得向后飘飞,像一面被风撑开的旗帜。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

苏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断崖的视野极好,从悬崖边缘往下看,能看到整条苍澜山脉的走向——青阳宗的山门在山腰处,像一个镶嵌在绿色山体中的灰色方盒;山脚的矿洞口冒着微弱的萤石灯光,像一颗被钉在地上的星星;更远处,云雾从山谷中翻涌升腾,将远山的轮廓浸染成层层叠叠的青色剪影。

“老夫说给你三天,”顾长夜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你一天半就来了。”

“我等不了三天。”苏尘把怀里那张执事堂的通知掏出来,递给顾长夜,“三个月灵石配额。我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没了灵石配额就没法修炼。没法修炼就永远是炼气二层。对我来说,三天和一天半没有区别。”

顾长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把纸还给苏尘,转头看向远方的云海,许久没有说话。山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断崖边缘的碎石和枯叶,将它们抛进万丈深渊。苏尘看着那些碎石在云雾中消失得无声无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现在就像那些碎石,站在这道悬崖的边缘,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他看不到深渊的底部是什么。

“准备好了?”顾长夜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我不知道。”苏尘说了实话,“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第二页上写的选择是什么,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但我来,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来,三年后、三十年后,我都会在某个夜晚躺在床上想——如果当初我去了后山呢?”

顾长夜转过头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见丝毫暗淡,像两颗被嵌在沧桑面孔中的寒星。他看了苏尘很久,久到山风换了三次方向,久到一只山鹰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消失在云海里。

“老夫曾经认识一个人。”顾长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像是在对苏尘说话,更像是在对着面前的云海自言自语,“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也是在这样一个断崖上。也是阳光很好的正午。”

苏尘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他后来死了。”顾长夜说完,站起身来。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却倔强地飘扬着的旗帜。“死在另一片悬崖上。跳下去的,不是摔死的——是死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因为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那个选择本身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苏尘抬起头,看着顾长夜被山风吹乱的银发,看着那双在风中也一眨不眨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跳崖的人,不是别人。

“所以您找这本书找了六十年,”苏尘说,“是因为他。”

顾长夜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了那盏青色萤石灯,白天看不到灯光,但灯壁上的青色纹路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他把灯放在断崖边缘的石头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尘。

那是一页残章。和苏尘在残书里看到的那一页完全相同的材质,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但这一页上没有写“天从未正”,而是写着另外一行字。字迹与前两页出自同一人之手,字形瘦劲奇古,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问天者,不问天答不答,只问自己敢不敢问到底。”

苏尘的目光从文字上扫过。那些古老字符自动燃烧、转译,在脑海中浮现出这行字的同时,他视野左下角的数字猛地跳了一下——16%。

顾长夜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底有暗流在涌动:“这句话,是他临死前写的。老夫守了六十年,就是要找一个敢问到底的人。”

他把手按在苏尘的肩膀上。那只枯瘦的手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苏尘感觉肩膀上的骨头都在发颤——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翻开第二页吗?”

苏尘低头看着怀中那本残书。暗紫色的封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光,封面上那道被三道裂痕贯穿的圆若隐若现。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了封面的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夜的眼睛。

山风忽然停了。断崖边缘那盏青色萤石灯的光芒猛地亮起,在正午的阳光中也不落下风。顾长夜的银发在忽然静止的风中轻轻落下,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云海在他们脚下的山谷中翻涌,像一锅被搅动了的牛乳。

“敢问。”

苏尘说。

残书的第二页,在他手中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