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死矿道

苍澜残卷 · 作家4pCBQS · 第2章 · 90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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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的敲门声急促而沉闷,像有人用拳头在反复擂一面破鼓。

苏尘从床上翻身坐起,残书从怀里滑出来,他一把接住重新塞好。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拉开了门闩。门外,孙平那张瘦削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土和矿渣,袖口处有一片暗红色的湿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七号矿道……昨晚塌了!”孙平一把抓住苏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赵大勇他……他昨晚说想去七号矿道碰碰运气,说那边虽然封了,但矿脉可能更富,他就一个人偷偷去了!今早我去找他,发现七号矿道口全塌了,喊了半天没人应……”

苏尘的脑子嗡了一下。昨天下午赵大勇还跟他们一起在十七号矿道里挥镐挖矿,那张被矿尘和汗水糊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还挂着憨厚的笑。三人背着冒尖的灵矿石走出矿洞口时,赵大勇拍了拍背篓,说这回总算能过几天好日子了。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此刻这个人的名字和“塌方”两个字连在一起,让苏尘的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套上外衣,跟着孙平往外跑。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矿洞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几盏萤石灯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晃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模糊面孔。

马执事站在人群中央,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他叉着腰,左脸颊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白,对着面前几个外门弟子厉声呵斥:“我说过多少次了?七号矿道封了!封了就是封了!他赵大勇自己找死,怪得了谁?现在让我组织人手去挖?挖出来也是尸体一具,还得搭上活人的命!”

旁边几个弟子低着头不敢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满。孙平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马执事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马执事,求您了,大勇哥可能还活着,矿道塌了不一定就砸死人,万一有空间……”

“滚开!”马执事一脚把孙平踹翻在地,“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也配来求我?矿道塌方是什么概念你懂吗?七号矿道那几条岔道本来就不稳,现在全塌了,谁进去谁死。你要讲义气,你自己去挖,别拉别人垫背!”

孙平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时嘴角已经磕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他跪在地上,眼泪混着泥土从脸颊上淌下来,却倔强地咬着牙不肯起身。周围的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谁都清楚马执事说的是事实。塌方的矿道就是吃人的嘴,进去一个死一个。去年九号矿道塌过一次,两个外门弟子进去救人,结果三个人都没出来。收尸的时候连全尸都拼不齐,矿道深处的高温和硫磺气体把人的皮肤都腐蚀得不成样子。

苏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上辈子在公司里见过太多类似的表情——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面对底层诉求时的不耐烦、不屑和冷漠,和眼前马执事脸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辈子失败者顶多是失业,这辈子失败者是真的会死。

他转身朝矿洞口走去。

“苏尘!你去哪?”孙平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路过矿洞口堆废矿石的空地时,他弯腰捡了一把铁镐握在手里。镐柄粗糙的木质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令人踏实的触感。马执事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细而刺耳,像一枚细针扎进耳膜:“又一个找死的。行,想去就去,死了别怨我没提醒。”

苏尘没有回头。他走进主矿道,萤石灯微弱的光芒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但他听不太清楚,也不想听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赵大勇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这份“好”只是因为他们被分到了同一条矿道、一起挖了一窝富矿,这份交情浅薄得像一层纸,但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这是他目前拥有的全部。

矿道里还残留着昨日开采的气息。石粉的干燥味和灵矿石特有的微甜气息混在一起,让他的肺部隐隐发紧。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中的粉尘浓度越高,呼吸也变得费力起来。他没有停下脚步,循着记忆中矿道岔路口的编号标识往前走——五号、六号,然后是七号。

七号矿道口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用朱砂写着“七”字的岔路口上方,支撑架已经全部断裂。几根碗口粗的松木被压成了不规则的碎片,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裂的木茬白森森地支棱着,像是被嚼碎后吐出来的骨头茬子。矿道入口被大大小小的碎石彻底封死,最大的石块足有半人高,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堵不规则的、冰冷的石墙。石堆的缝隙里偶尔透出一丝微弱的灵矿石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石粉味和硫磺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尘站在石堆前,伸出手按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冰凉粗糙,表面还带着矿道深处特有的潮气。他把额头也贴了上去,闭上眼睛,全力调动这具身体对灵气的感知能力——那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不需要看岩壁里有没有灵矿石,他需要看的是有没有活人。

残书在他的怀里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的感知。视野左下角那行半透明的浮空小字跳了一下,数字从昨晚的4%变成了5%。他顾不上细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石堆、泥土、断裂的木架、散落的矿石碎片……感知一层一层地穿透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搜寻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石堆后方大约四五丈深的位置,有一团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波动。那不是灵矿石那种稳定而均匀的光芒,而是一种不规则、忽明忽暗的波动——是活人的灵力气息。气息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还亮着。

“还活着!”苏尘猛地睁开眼睛,转身朝矿道外跑去。

矿洞口,人群还没散。马执事正背着手往回走,几个外门弟子围在孙平旁边,似乎在劝他什么。苏尘冲出来,一把拽住一个身材高大的外门弟子的胳膊:“他还有气息!就在七号矿道塌方位置往里四五丈左右,还活着!需要人手,越多越好!”

那弟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马执事先回过头来。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苏尘脸上扫了两个来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那石堆少说有两丈厚,你连挖都没挖,就能知道里面有活人?”

“我能感知到他的灵力气息。”苏尘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

马执事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盯着苏尘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感知灵力?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灵根驳杂得连外门都进不了,能感知到两丈厚石堆后面的灵力气息?你骗谁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原本动摇了的外门弟子也犹豫了起来。确实,感知灵力气息是至少炼气五层以上的修士才具备的能力,而且还需要专门修炼过探查类的术法。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说自己能感知到石堆后面的气息,就像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学生说自己能读懂古文献一样荒唐。

苏尘没有解释。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怀里有一本残破的古书在我脑子里装了个进度条,我的感知能力可能和它有关”。他只能看着马执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的是真的。他还在呼吸,但撑不了太久。每拖一刻钟,他就离死更近一步。”

马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说他在七号矿道塌方位置往里四五丈,行,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去挖,我不拦着。但我也不会派人——因为你说了不算,我一个执事要对所有弟子的安全负责,不能因为你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让别人冒险。你要救,自己去救。”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孙平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咬着牙说:“我去。”

苏尘看了他一眼。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炼气一层的修为比他还不如,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是愧疚,也是愤怒,更多的是不甘。赵大勇偷偷去七号矿道的事只有他知道,他没有拦住,他觉得这是他的错。

“我也去。”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尘回头看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外门弟子,面貌普通,穿着和赵大勇一样的青色外门道袍,袖口同样磨得起了毛边。他走出人群,对苏尘点了点头:“大勇上个月帮我顶过一个班,我欠他一个人情。”

又沉默了几秒,另一个年轻弟子也站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最终站出来六个人,加上苏尘和孙平,一共八个。马执事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脸上挂着一副“你们自求多福”的表情。

八个人扛着铁镐和铁锹走进矿道,在七号矿道口的石堆前排成一排。苏尘把手掌贴在石堆上,再次闭眼感知,确认了赵大勇气息的位置和方向,然后指着一块最大的石头说:“从这里开始,先把外围的大石块搬开,不要用镐硬砸。石堆结构不稳定,砸错了位置可能会引发二次塌方。”

没有人质疑他的指挥。虽然他还是那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但在这一刻,当他闭着眼睛准确指出赵大勇气息所在位置的时候,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小子的感知能力,恐怕是真的。

铁镐和铁锹撞击岩石的声音在矿道中回荡,叮叮当当,混杂着沉重的喘息和石块的滚动声。大石块被一块一块地撬开、搬走,碎石被铁锹铲到一旁,矿渣和尘土在萤石灯的光芒中飞舞,沾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皮肤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苦干,只有偶尔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和铁器与岩石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苏尘一边搬石头,一边注意着进度条的变化。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当他的感知穿透石堆、触及赵大勇那团微弱的灵力气息时,进度条的跳动速度就会略微加快。从5%到6%,用了大概半个时辰;从6%到7%,用了不到两刻钟。他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但他隐约觉得,这本残书似乎在通过他的感知行为“学习”什么。或者说,他的每一次感知都在“激活”这本书的某些功能。

也许这就是“主天赋觉醒”的真正含义——不是凭空获得某种能力,而是这本书在慢慢唤醒这具身体里某种沉睡的天赋。这具身体原本灵根驳杂、资质平庸,也许不是因为真的平庸,而是因为某种被忽略、被遮蔽的东西一直没有被激活。

他压下这些念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石堆上。两个时辰过去了,石堆被清理了大约三分之一,但越往里挖,石头越大、越密,进度也越来越慢。有几个弟子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了,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混成的泥痕。

孙平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渗进镐柄的木纹里,每一次挥镐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一下接一下地砸。苏尘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多次,血痂叠着新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歇一会儿,”苏尘按住他的铁镐,“手废了就帮不上忙了。”

孙平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大勇哥在下面等不了。”

苏尘没有再劝。他从自己的杂役服下摆撕下一截布条,拉过孙平的手,三两下缠在他的手掌上,打了个结实的结。布条是粗布的,不柔软,但至少能隔一层。孙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掌,眼圈忽然红了,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重新举起了铁镐。

又过了一个时辰,石堆被挖开了一半。苏尘再次闭眼感知,赵大勇的气息比之前更弱了,但还在,而且位置更清晰了——就在前方不到三丈的地方。他把自己感知到的情况告诉了其他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挥镐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时候,矿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马执事的脚步苏尘认得——又急又重,像要用脚后跟把地面踩碎。但另外两个脚步声他从未听过。一个是轻而稳的,落地几乎无声,只有道袍下摆拂过地面的细微沙沙声;另一个则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只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靠近,像夜风里飘来的一缕檀香。

三个人从矿道的暗处走出来。萤石灯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马执事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一副复杂到难以辨认的表情,既有恭敬,又有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幸灾乐祸。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衣袍的料子比外门弟子的要精细得多,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执”字——这是内门执事的标志,比马执事这种外门管事高了整整一个级别。

但苏尘的目光越过马执事和内门执事,落在了最后那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袍,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玉牌,没有丝绦,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但他就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让苏尘的感知本能地警觉起来——这个老者的修为,他完全看不透。

不是炼气,不是筑基。那种气息的质感,他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参照。

马执事指着苏尘,对那个内门执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在矿道的回音中听不清楚,但苏尘从他们飘过来的目光中读出了几个关键词:炼气二层、感知灵力、石堆、不对劲。

内门执事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种目光苏尘很熟悉——上辈子公司里的中层领导审视一个突然表现出异常能力的新人时,用的就是这种目光。不完全是不信,更像是“这个人的底细我要重新评估”。然后他转头对白发老者说了句什么,语气明显比跟马执事说话时要恭敬得多。

白发老者没有看苏尘。他径直走向那堆被挖了一半的石堆,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闭上了眼睛。

矿道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马执事都收起了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换上了一脸郑重。白发老者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石头上,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了的雕像。只有他灰色的长袍下摆在没有风的矿道里轻轻飘动——苏尘注意到那个细节,心里一凛。那不是风,是灵力外溢造成的波动。这个老者体内的灵力之强,已经到了不自觉就能影响周围环境的地步。

几息之后,老者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尘不确定那是笑,还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叹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口古井里泛起的涟漪:“他说得没错。石堆后面确实还有一个活人。气息微弱,但尚存。继续挖吧,老夫在这里看着,不会再有二次塌方。”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

内门执事立刻躬身称是。马执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个被他一脚踹开、被他当众嘲讽说“骗谁呢”的杂役弟子,说的竟然是实话。而更让他难堪的是,这句话是从一位连他都不认识、但内门执事都恭敬有加的高人口中说出来的。

苏尘却没有心思去享受马执事的难堪。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个白发老者吸引住了——刚才老者感知石堆后面气息的方式,和他自己做的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把手掌贴在石头上,同样的闭眼感知。唯一不同的是,老者的动作流畅得像一种本能,而他还在摸索。

更让他在意的是,在老者的手掌接触石堆的那几息之间,他怀里的残书温度陡然升高了一截。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烫的程度,而是烫得他胸口的皮肤都有刺痛感,像有人把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片贴在了他的胸口。持续时间很短,只两三秒,但那种灼烧感让他几乎要伸手去按胸口,硬生生忍住了。

视野左下角的数字连跳了三下——8%,9%,10%。

进度条突破10%的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残书中涌出,沿着他的经脉扩散到全身。这股暖流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但它流淌过的地方,他的五感忽然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了。他能听到三丈外孙平急促的心跳声,能分辨出矿道空气中至少五种不同的矿物气息,甚至能感知到脚下岩石中那些极其微弱的灵力脉络,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地底深处缓缓铺展。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消退了,但苏尘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10%是一个门槛——当进度条突破10%,残书就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它开始主动改造他的身体。或者说,唤醒。

白发老者回过头来,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苏尘身上。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亮度。眼白干净得像刚下过的雪,瞳孔深邃得看不见底。苏尘与他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外到里剖开了一层皮,所有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都被那双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但老者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苏尘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了一旁,靠着矿道的岩壁站定,闭上眼睛养神,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有了白发老者的坐镇,挖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那个内门执事亲自出手——他的修为何止比这群外门和杂役弟子高出几十倍。他伸出双手,掌心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轻轻按在几块最大的石头上,那些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搬动的大石竟然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被他单手托起,稳稳地放到了一旁。他每搬开一块大石,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对灵力的控制已经到了一种精确到毫厘的程度。外门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铁镐都忘了挥。

苏尘看着这一幕,心中对修仙世界的认知又清晰了几分。炼气期之上还有筑基,筑基之上还有金丹,每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别。他现在站在最底层仰望这一切,就像一只蚂蚁在仰望一棵参天大树。但他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因为他怀里的残书进度条正在一点一点地跳动,而那本残书刚才对白发老者的反应,说明它和这个世界的某些存在之间,存在着他尚未理解的关联。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石堆终于被挖到了最后一层。苏尘一镐砸下去,岩石碎裂的声音后面跟着一声空洞的回响——通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从洞口中吹出一股沉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苏尘趴在地上,把萤石灯伸进洞口往里照。光芒掠过破碎的岩石和倒塌的木架,最终停在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赵大勇。

他整个人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那块岩石在塌方时恰好卡在了矿道的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空间,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落石。他的一条腿被碎石压住了,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凝固的血和布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皮肉。头上破了一个口子,半张脸都是凝固的血痂,从额头一直糊到下巴,只露出一只紧闭着的眼睛和半张微微张开的嘴。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断了。但苏尘看到了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两下,缓慢而顽强,像一台锈迹斑斑却还在运转的老旧水车。

“看到他了!”苏尘回头喊道,“他还活着!呼吸还在!”

矿道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着的欢呼声。几个已经累得快虚脱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凑到洞口往里看。孙平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内门执事亲自出手,将最后几块大石移开,清理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苏尘和另一个外门弟子钻进通道,小心翼翼地将赵大勇从碎石堆中拖了出来。他的身体很沉,软绵绵的,像所有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一样。那条被压住的腿上,血肉模糊的一团触目惊心,苏尘不敢多看,只是尽量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挪。

当赵大勇被抬出七号矿道的时候,矿道外已经站满了人。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传开了,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执事都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八个人浑身灰土、满手血泡地把赵大勇抬了出来。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副担架——以及走在担架后面的苏尘。

赵大勇被送进了医舍。青阳宗的医舍不大,统共只有三间病房和一个负责诊治的老师兄。老师兄姓陈,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据说是三十年前在外门修炼时走火入魔伤了根基,修为永远停在了炼气五层,便转行学了医术。他常年处理的无非是矿伤、跌打和走火入魔的轻症,见到赵大勇这副模样也吃了一惊。他蹲下来检查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站起身来,对等在门外的苏尘和孙平说:“腿骨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脑部受了撞击。能活着已经是万幸。治是能治,但要时间,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

孙平听到“能治”两个字,浑身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靠着墙滑坐下来,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苏尘站在医舍门外,看着老师兄给赵大勇接骨、敷药、包扎,动作熟练而麻木,显然见过太多类似的伤者。夕阳从医舍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满是药渍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暗金色的光带。老师兄的手在光带中移动,把捣碎的草药一层一层地敷在赵大勇的断腿上,草药的汁液顺着肿胀的皮肤淌下来,浸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那个白发老者和内门执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走之前,内门执事把马执事叫到一旁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苏尘只隐约听到几个字——“那个杂役弟子”——然后马执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苏尘一眼。

苏尘没有心思去想他们在说什么。他靠在医舍门外的墙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伸手按了按胸口——残书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视野左下角那个数字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10%。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调动那份新获得的感知力。感知力像一条无形的触须,从身体里延伸出去,穿过医舍的石墙,穿过山体的岩石,穿过层层叠叠的泥土和矿脉——他“看到”了山腰上的杂役弟子石屋,看到了自己那间屋子床脚缝隙里的草编蚂蚱,看到了矿洞口马执事正一脸阴沉地对几个外门弟子训话。范围比之前扩大了一倍不止,清晰度也提升了一个档次。不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更像是透过一层薄纱——影影绰绰,但轮廓分明。

他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这不是运气。这不是巧合。这本残书在他之前可能有过不止一个主人,而那些人——也许包括那个白发老者——都可能和它有着某种关系。他来这个世界不是偶然,在十七号矿道里挖出那本残书也不是偶然。一切才刚刚开始。

“苏尘。”孙平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苏尘转过头。孙平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瘦削的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他看着苏尘,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谢谢你。今天的事……我不会忘。”

苏尘看着他缠着染血布条的双手,看着他嘴唇上叠着的血痂,看着他那双陷在深深眼窝里的、此刻却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平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孙平转身走回了医舍,坐在赵大勇床边的那张破旧木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找到了支点的竹竿。

苏尘在医舍门外站了一会儿,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入苍澜山脉的群峰之下。山间的暮色从谷底升起来,一层一层地吞没了山腰的石屋、山脚的矿洞和远处蜿蜒的山路。萤石灯的光芒从矿洞口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只萤火虫。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日子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