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临界方程与不速之客

核武仙帝 · 墨舟呀 · 第10章 · 90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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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的油灯在寅时末熄了。

秦渊没有续点。他坐在三条腿的木桌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足够他看清面前摊开的七张草纸。过去三个时辰里,他把第一次压缩测试的数据翻来覆去地嚼了六遍,越嚼越兴奋,越嚼越觉得自己站在一扇大门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秘银压缩腔喷出的蓝光还亮。

“有意思。”

他在第七张草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压缩腔内的简并态灵气团,然后在圈里点了十几个小黑点。

“传统核裂变靠的是中子轰击重核,铀-235吸收一个中子变成铀-236,激发态裂成两个轻核,同时放出两到三个新中子——这就是增殖链。”他把笔尖戳在其中一个黑点上,“灵气简并态下,情况不同,但逻辑相似。”

他翻出前天的实验记录。简并度达到0.78时,腔内灵气密度已是环境值的七百八十倍。在这个密度下,灵气分子之间的平均间距被压缩到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以下。绝脉高维开口被动泄压时产生的高维能量散射——波长约四百八十到四百九十纳米的蓝光——说明了一个关键事实:简并态灵气分子在受到高维能量激发后,会释放出更多高能灵气碎片。

“不是中子,是——‘灵子’。”秦渊在纸上写下这个词,然后画了一个链式分支图,“一个高能灵子撞击相邻的简并态灵气分子,后者裂解,释放两到三个次级灵子。次级灵子再撞击,再裂解——这就是灵子增殖链。”

他快速心算。假设每次裂解释放的平均灵子数为k,那么:

k < 1,链式反应衰减,无法自持。

k = 1,临界状态,稳定输出。

k > 1,超临界,指数增长——也就是爆炸。

第一次测试中k远小于1,因为简并度不够高,灵子平均自由程太短,大部分灵子在触发下次裂解前就被腔壁吸收了。要达到k≥ 1,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他翻开新的一张草纸,从上到下写了三行:

“第一,简并度必须突破0.95。腔内灵气密度需达到环境值的一千倍以上,确保灵子自由程大于灵气分子平均间距。”

“第二,腔壁内衬反射层。灵子逃逸是最大的损失项——用重金属或高密度灵石粉末做反射层,把逃逸的灵子弹回去。”

“第三,精确控制临界质量。腔内灵气总量必须超过一个阈值,太小则灵子逃逸率太高,太大则——轰。”

他写到“轰”字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这第三条最要命。临界质量的计算需要精确的腔体尺寸、灵气密度分布和灵子截面数据,而他现在手里的数据全是估算。截面数据尤其麻烦——灵子与灵气分子的相互作用截面是未知的,只能从第一次测试的泄压速率反推。

秦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展开了一套耦合微分方程组。灵子密度随时间的变化率等于产生率减去吸收率和逃逸率;灵气密度随时间的变化率等于消耗率加上补给率;能量密度随时间的变化率等于所有反应释放的能量减去传导和辐射损失。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速推演。每一个方程都从他笔尖流出来,带着数学物理双料博士的本能节奏。写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把一个系数从0.47改成0.63,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不对。”

又把腔壁吸收截面从估算值调低了一个数量级。

这回数字开始咬合了。第一次测试中,简并度0.78时灵子增殖系数k大约在0.3到0.4之间——远低于临界。但要达到k=1,简并度需要0.96,灵气密度需要环境值的一千二百倍,且反射层效率至少要达到六成。

秦渊在纸的右下角写下最终的临界方程:

k_eff =η·ε·ρ·σ_f·ν/(σ_a + L⁻²· D)

其中η是简并度因子,ε是反射层效率,ρ是灵气密度,σ_f是灵子裂解截面,ν是每次裂解释放的平均灵子数,σ_a是吸收截面,L是扩散长度,D是扩散系数。

“漂亮。”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只要把σ_f和σ_a测准,我就能精确预测临界质量。”

但测准这两个截面需要第二次压缩测试——而且需要在接近临界的条件下测。这是一个死循环。不测截面就算不出临界质量;不算出临界质量就不敢逼近临界条件。

“那就只好——摸着石头过河了。”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秦渊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什么。昨晚他点破暗哨之后,窗外的人换了一拨,但位置没变——还是一左一右,一个守在杂物间正门方向的槐树上,一个蹲在侧窗外三步远的柴堆后面。陆尘的人,尽职尽责。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了。临界方程已经推出来,下一步是压缩腔的工程改进。第一枚秘银球壳在七百倍后匹配网络出现热失配,铜丝π型匹配器在高温下的电阻漂移超出了设计余量。要突破一千二百倍,匹配网络必须彻底重做。

他需要更多秘银,需要热膨胀系数匹配的补偿合金,还需要——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枚被蓝光激活的金属立方体——弄清楚这玩意儿到底在干什么。

立方体安静地躺在一堆草纸旁边,空白面上的蓝色光点仍然亮着,像一枚不会眨眼的瞳孔。

天光大亮的时候,苏沐晴到了。

她不是从门进来的。杂物间的侧窗被从外面轻轻撬开一条缝,然后一个布包被塞了进来,接着是第二条腿、第一条腿,最后整个人从窗框里挤进来,腰间的剑鞘在窗棂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嘶——”她捂着腰,龇牙咧嘴,“上次撞桌角,这次卡窗框。你们杂役院的窗户就不能开大点儿?”

“你可以走门。”秦渊头也不抬,手上还在焊一块铜片。

“走门?”苏沐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外面那两个暗哨你当我瞎啊?我从天剑峰溜出来已经够冒险了,再大摇大摆走正门,陆尘明天就能拿连坐罪把我爹一块儿告了。”

她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三块拳头大小的暗银色金属锭,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黄铜环——环的内圈刻满了极细的刻度,外圈嵌着十二枚米粒大小的透明晶石。

秦渊的目光被那只黄铜环吸住了。

“热膨胀测量灵器?”他拿起来端详,“刻度精度多少?”

“刻度上一小格是千分之一寸,晶石感应温差是半度。”苏沐晴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我从天剑峰炼器室里偷的。我爹用它校准飞剑淬火时的尺寸变化,整个天剑峰就这一只。你要是弄坏了——”

“不会弄坏。”秦渊把黄铜环小心翼翼地放在软布上,“但会改装。”

“——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真要改?!”

秦渊没理她,已经在草纸上画起了改装方案。“这十二枚感应晶石是并联的,对吧?我需要改成串联,加一个桥式放大电路——你带灵石碎片了吗?”

苏沐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八块。我这个月的供奉全在这儿了。你省着点用——我被扣了三个月灵石,这是我最后的存货。”

“够了。”秦渊接过布袋掂了掂,“莫大愚什么时候到?”

“他说午时之前。”苏沐晴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腰,“对了,昨天半夜陆尘是不是来过?”

秦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天剑峰能看到主峰方向的剑光。”苏沐晴说,“丑时初刻,三道剑光从主峰方向飞往杂役院。有一道特别亮——那是陆尘的本命飞剑‘霜寒’,辨识度太高了。我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丑时初刻。秦渊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他刚好去后院的茅厕——实验结束后肚子不太舒服,在茅厕蹲了差不多两刻钟。

“他来的时候我不在。”秦渊说,“回来发现门锁被人动过,桌上的草纸有翻动的痕迹——但关键数据我提前收起来了。墙上那些蓝色灼痕他肯定看到了。”

“他没等你回来?”

“陆尘那种人,不会蹲在茅厕外面等人。”秦渊笑了一声,“他大概是觉得,堂堂首席弟子守在茅厕门口太掉价。”

苏沐晴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留了东西。”

“什么?”

“窗框上。一道剑意印记。”苏沐晴伸手指了指侧窗,“你从里面看不到,从外面才能感应到——是金丹期的留痕禁制。只要这间屋子里灵气波动超过一定阈值,剑意就会触发。我在天剑峰学过这个,不会认错。”

秦渊走到侧窗边,从内往外看。窗框上的木纹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当他凑近了仔细感受,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寒意——像三九天的铁器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冷。

“阈值多高?”

“大概炼气五层全力出手的水平。你的压缩实验肯定远超这个值。”

秦渊靠在窗边,沉默了片刻。陆尘比他想的要聪明。不留人盯梢,改用禁制监控——剑意印记不会疲劳、不会打瞌睡、不会被他点破后换位置。一旦触发,剑意会在瞬间传回主峰,陆尘御剑赶来最多只要百息。

“有什么办法骗过去?”他问。

苏沐晴想了想:“两种。一种是在触发剑意之前用更强的禁制把它压住——但我们没这个实力。另一种是……让它触发不了。你的实验在达到阈值之前就完成?”

“不可能。链式反应一旦临界,灵气波动至少是炼气七层级别。”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苏沐晴说,“在它触发的瞬间,用另一个更大的动静把它盖住。”

秦渊眼睛一亮:“就像用鞭炮的声音掩盖枪声。”

“枪声?”苏沐晴眨了眨眼。

“以后教你。你刚才说的——怎么盖?”

“我可以搞一个天剑峰的爆裂符。”苏沐晴压低声音,“在杂物间外面引爆,时间掐准。陆尘的剑意感知到爆裂符的灵气冲击,就会以为是杂物间里的动静触发了禁制——但他赶到现场只看到一张用过的符纸,什么都证明不了。”

秦渊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沐晴,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苏沐晴理直气壮。

午时差一刻,莫大愚到了。

他走的是正门——左手臂上的深蓝色灼伤已经用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绷带外面又套了一层炼器峰特有的石棉护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炼器炉旁边滚了一圈,灰头土脸的,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秦老师,你看这个。”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壳。和第一枚不同,这枚球壳的内壁不是单纯的秘银——上面密密麻麻地焊了一层极细的金属网,网格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缩微版的铜丝匹配器。

“我把匹配网络直接做到腔壁上了。”莫大愚用粗短的手指指着那些凸起,“每个节点是一个微型阻抗补偿器,一共三百六十个,均匀分布在球壳内壁。热膨胀的时候,所有补偿器同步变形,整体阻抗漂移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秦渊拿起球壳,凑近了看。三百六十个补偿器,每一个都只有芝麻大小,焊接精度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几天没睡了?”

“四天。”莫大愚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紫袍长老还以为我在炼器室闭关——他不知道我用他的高精度刻阵台在搞这个。秦老师,你上次说的热失配问题,我用分布式补偿把它解了。三百六十个节点的阻抗网络,随便哪一块受热膨胀,相邻节点会自动反向补偿——像你教我的那个什么来着?”

“负反馈。”

“对!负反馈。”莫大愚搓着手,“我还加了一个东西——你看球壳外面。”

秦渊翻转球壳。外壁上刻了一圈螺旋槽,槽底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

“赤铜粉混合灵石粉末,比例七比三。”莫大愚说,“这层粉末在高温下会熔化,吸收热量,把多余的热能转化成红外辐射散出去。我试过——最高能扛住炼气九层级别的连续灵压。”

秦渊把球壳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老莫。”

“嗯?”

“你是个天才。”

莫大愚愣了一下,然后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他低下头,用裹着绷带的左手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秦老师谬赞”之类的,但每个字都含混不清。

苏沐晴在一旁抿着嘴笑。

秦渊把球壳、黄铜环、八块灵石碎片和改良后的匹配方案全部铺在桌上,然后在唯一空着的角落里展开一张干净的草纸,画了一个完整的实验流程。

“第二次压缩测试,”他说,“目标是让简并度突破零点九五,触发自持链式反应。上次我们的k值只有零点三几,这次要推到一以上。”

他在纸中央画了压缩腔的剖面图,标注了所有参数。

“腔体:秘银球壳,内径两寸四分,分布式阻抗补偿。反射层:腔壁内侧涂覆铅粉混合重晶石粉末——苏沐晴,你带来的暗银锭里有铅,我把它碾成粉,用灵石粉末做黏合剂。”

苏沐晴点头。

“灵气注入:八块灵石碎片串联放电,通过亥姆霍兹共振腔预压缩后注入球壳。注入速率要精确控制——太快会提前触发湍流,太慢达不到临界密度。”

莫大愚凑过来:“注入控制用我上次做的那个节流阀行不行?”

“不行。节流阀的响应延迟太大。”秦渊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结构,“用压电晶片做主动节流——灵石放电驱动压电晶片变形,晶片推动阀芯,响应时间控制在百分之一息以内。”

“压电晶片上次全碎了。”苏沐晴提醒。

“还剩两片完整的。够用了。”

秦渊继续往下画。“安全泄压:绝脉高维开口。这是天然的保险丝——一旦腔内压力超过极限,高维通道被动开启,多余能量以蓝光形式散射出去。但这个机制有上限——如果链式反应瞬间指数增长,泄压速度跟不上产热速度,后果就是——”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爆炸的蘑菇云,旁边写了两个字:“好玩。”

苏沐晴和莫大愚对视了一眼。

“秦老师,”莫大愚小心翼翼地说,“你说的‘好玩’,指的是哪种好玩?”

“物理意义上的。”秦渊用笔尖戳了戳那张图,“链式反应进入超临界状态后,灵子增殖是指数级的。一倍、两倍、四倍、八倍——十代以后是一千零二十四倍。如果我们在临界点附近多推一点点,就能看到修仙界第一颗灵气裂变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热爱。就好像他讨论的不是一件能把半个杂役院炸上天的东西,而是一道优美到令人窒息的数学证明。

苏沐晴咽了口唾沫:“你说的‘灵气裂变弹’——威力大概有多大?”

秦渊想了想:“炼气期的话——把杂物间夷为平地问题不大。”

沉默。

然后莫大愚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上抖,眼泪都出来了。

“秦老师,”他擦了擦眼角,“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上走到山脚下来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申时三刻。

一切就绪。

秦渊把改装好的热膨胀测量环套在压缩腔球壳外面,十二枚感应晶石已经串联接入桥式放大电路,灵敏度提高了十倍。腔壁内衬的铅粉反射层已经涂好晾干,赤铜散热槽也检查过了。八块灵石碎片通过压电主动节流阀连接到亥姆霍兹共振腔的输入端,整个装置看起来像一只被铜丝和管线缠绕的金属心脏。

窗外暗哨的位置没变,但陆尘的剑意印记比暗哨麻烦十倍。

“爆裂符准备好了吗?”秦渊低声问。

苏沐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符纸。符纸表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纹路,边角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天剑峰标准爆裂符,灵气当量大概相当于炼气六层全力一击。我在外面柴堆旁边设了个延迟触发的阵眼,三十息后引爆。”

“三十息够我们达到临界吗?”

“看你的了。”

秦渊看了一眼莫大愚。炼器峰的汉子蹲在压缩腔旁边,右手按在注灵开关上,脸上是四天四夜没睡的疲惫和狂热。

“老莫,开始。”

莫大愚按下了注灵开关。

八块灵石碎片同时放电,压缩后的灵气通过亥姆霍兹共振腔喷入球壳。第一波灵气撞击腔壁反射回来,与第二波灵气发生干涉,密度开始攀升。

秦渊盯着热膨胀测量环上的刻度。

一百倍。

压缩腔外壁温度开始上升,赤铜散热槽中的粉末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三百倍。

匹配网络的三百六十个补偿器同步动作,阻抗漂移被压制在千分之一以内。

五百倍。

苏沐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七百倍——超过了第一次测试的水平。

秦渊的呼吸开始变慢。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感受着绝脉经脉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震颤——那是高维开口对腔内压力的感应。

九百倍。

球壳内壁的铅粉反射层开始发挥作用。灵子撞击腔壁后被反弹回去,逃逸率急剧下降。秦渊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灵子增殖系数k正在逼近0.8。

一千倍。

热膨胀测量环的刻度指针跳到了第三个红格。腔内温度已经超过了秘银的软化点,但分布式补偿网络死死咬住了阻抗匹配。

一千一百倍。简并度突破0.9。

莫大愚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按在开关上的手纹丝不动。

一千一百五十倍。简并度0.93。

秦渊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从压缩腔内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球壳深处苏醒,开始有规律地呼吸。每一次脉动,他的绝脉经脉就会回应一次震颤,指甲上的蓝色横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微微发亮。

“临界逼近。”他的声音沙哑,“k值在零点九以上,简并度还在爬——老莫,稳住注速,别加!”

“没加!”莫大愚咬着牙,“是它自己在加速!”

秦渊低头看数据。注灵速率没有变化,但腔内灵气密度的增长曲线突然变陡了——这意味着腔内的灵子增殖已经开始贡献额外的能量输入。链式反应正在从“亚临界”向“临界”过渡。

一千二百倍。简并度0.95。

球壳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口被敲击的铜钟。热膨胀环上的指针疯狂摆动,所有十二枚感应晶石同时亮起。透过秘银球壳,秦渊看到了那道蓝光——比第一次测试更深、更浓,不再是泄压时的蓝光散射,而是灵气分子裂解时产生的切伦科夫式蓝光。

“临界了!”他低吼,“k等于一!老莫,现在开始缓慢降压,维持在临界——不要让它超!”

莫大愚的手指刚要去拧泄压阀——

然后秦渊看到了。

在那道蓝光最浓密的位置,压缩腔正中心,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正在凝聚。那不是普通的灵气光芒——它有自己的边界,有自己的脉动节奏,像一颗微型的恒星在球壳内部诞生。光团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微型的灵气裂解链。

第一颗灵晶。

不稳定,边界还在波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在修仙界的物理法则下,自持链式反应是可能的。

秦渊伸出手,想去拿记录数据的草纸——

门炸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门框上直接撕了下来。两扇木板在空中裂成碎片,木屑还没落地,一道白影已经站在了门口。

陆尘。

他今天没有穿首席弟子的法袍,而是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名为“霜寒”的飞剑。剑未出鞘,但剑意已经把杂物间里的温度压低了十几度。他身后是四个执法弟子,清一色筑基期,手里的禁灵锁链在晨光中反射着冷芒。

陆尘的目光越过满地的铜丝和灵石碎片,直接锁定了桌上那枚正在发光的压缩腔球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渊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三种情绪: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贪婪。

“拿下。”

陆尘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秦渊的手已经动了。

不是去拿武器,也不是去挡执法弟子。他的手伸向桌边的铜盆——那是他平时洗脸用的,厚铜皮,直径一尺二寸,盆底还残留着半寸深的冷水。

他把铜盆扣在了压缩腔球壳上。

然后整个人扑上去,用胸口压住了铜盆。

“趴下——”

铜盆底部的冷水在接触到球壳的瞬间蒸发了。一股灼热的蒸汽从盆沿喷出来,烫在秦渊的下巴上,但他死死压住不放。

压缩腔内部,被强行阻断泄压通道的链式反应在密闭空间内继续增殖。k值在零点三息之内从1跳到了1.3——超临界。

然后——

闷响。

不是爆炸,是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铜盆在秦渊身下猛地跳了一下,盆底凸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边缘喷出一圈灼热的蓝白色气体。

杂物间里所有的油灯同时熄灭。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秦渊慢慢从铜盆上爬起来。他的下巴被蒸汽烫出了一片红痕,衣服前襟湿透了,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铜盆底下,压缩腔球壳已经裂成了两半。秘银的断口上沾着一层焦黑色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股奇怪的电离气息——像雷雨之后的空气。

陆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四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他们看到了蓝光——非常短暂的蓝光——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秦渊就用铜盆扣住了。然后就是那声闷响和满屋子的焦味。

“陆师兄深夜造访,”秦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有事?”

陆尘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掀开铜盆,看了一眼里面裂成两半的球壳和满盆底的黑色粉末。然后他抬起头,环视杂物间——墙上的蓝色灼痕还在,桌上的灵石碎片还在冒着青烟,那枚诡异的金属立方体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你在做什么?”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炼丹。”秦渊说。

“炼丹?”

“对。一种新丹药。失败了。”秦渊指了指铜盆里的黑色粉末,“这不——全糊了。”

陆尘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质疑、愤怒、还有那丝挥之不去的贪婪——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用指尖蘸了一点盆底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焦味。纯粹的焦味。灵气残留极其微弱,微弱到无法判断来源。

“首席,”一个执法弟子低声说,“外面柴堆旁边有一张爆裂符的残片,刚引爆不久。剑意印记——可能是因为那个触发的。”

陆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证据。压缩腔已经裂成了碎片,蓝色光芒被铜盆盖住了,满屋子只有焦味和水蒸气。苏沐晴在他破门前就已经从侧窗翻了出去,莫大愚蹲在角落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秦渊。”陆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我心知肚明——你刚才在做的,绝不是炼丹。”

秦渊摊开双手,一脸真诚:“那陆师兄说我在做什么?”

这句话把陆尘噎住了。他能说什么?“你在搞一种能让祖师残句显灵的危险实验”?这话说出去,首先受损的不是秦渊,而是他首席弟子的威信。

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处时,他停住了。

“周铁衣。”

执法队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

“从今天起,杂物间方圆三十丈设为禁灵区。”陆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布下困灵阵,压制所有灵气波动——阵法等级提到筑基巅峰。任何人在禁区内使用灵气超过炼气三层,阵眼即刻示警。”

周铁衣犹豫了一下:“首席,筑基巅峰级别的困灵阵——需要长老会批准。”

“事后我会向长老会说明。”陆尘转过身,看了秦渊一眼,“另外,秦渊禁足范围从杂役院缩小到这间杂物间。除了每日两餐送饭,任何人不得出入。窗户封死。门上加双重禁制。”

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即刻执行。”

秦渊靠在桌边,脸上的笑容一丝没变。

“好嘞。”

陆尘走了。但他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秦渊,而是桌上那枚安静发光的金属立方体。他的目光在立方体的蓝色光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白色的衣袍消失在夜色中。

执法弟子开始布置困灵阵。秦渊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浓度的急剧下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方圆三十丈内的灵气全部抽走,杂物间里的灵压跌到了近乎真空的水平。

周铁衣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禁制落锁的声音——三重禁制,层层叠加。窗户外面也传来了木板被钉死的声音。

杂物间彻底变成了一座牢笼。

秦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困灵阵压得他经脉里的灵气运转近乎停滞。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无法呼吸。但没关系。他的科学实验从来不是靠灵气驱动,而是靠原理。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碎片。

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布满了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从更大的晶体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但裂纹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正在缓缓流动——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持续稳定的冷光。

灵晶残片。

在铜盆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在链式反应被强行终止之前,他的右手已经从球壳的裂缝里抓出了这块碎片。滚烫的晶体在他掌心里留下了新的灼痕,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灵晶残片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凝视着那点微光。

自持链式反应的产物。修仙界历史上第一颗人造灵晶——虽然只有拇指大,虽然不稳定,虽然充满了裂纹。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秦渊咧嘴笑了。

窗外,困灵阵的阵纹在夜空中发出幽蓝色的光。远处主峰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更远处,天剑峰方向有一盏灯亮着——那是苏沐晴的房间。

他把灵晶残片重新塞回怀里,然后躺在那张三条腿的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蒸汽熏黑的痕迹。

“陆尘啊陆尘,”他对着黑暗自言自语,“你觉得给我套上三重禁制就能拦住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下一个方程式。

“下次,咱们玩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