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历司进城
旧祠门缝里的那句话，让整条北街都冷了下来。
“沈家的孩子。”
“你爹让我等你。”
沈砚时站在门前，左腕定时线烧得发疼。
门缝里那道人影很模糊，像被暴雨和井水揉碎了，只能看出他提着一盏破灯，身形瘦长，肩背微弯。
可他的声音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从十五年前传来。
倒像就站在门后。
梁平抱着刚被救回来的梁三贵，整个人僵在泥水里，连哭都忘了。周掌柜扶着老母，脸色煞白。孙杏娘死死盯着门缝，嘴唇发抖，像是又听见了那个没有被记录过的婴儿哭声。
历司总部司正厉靖的脸色，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难看的。
他不是怕。
是像一个人压了十五年的旧伤，忽然被当众撕开。
陆临川握刀的手紧了紧，眼底杀意一闪即逝。
沈砚时看见了。
这两个人都认识门后那道声音。
但他们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沈砚时往前一步：“你是谁？”
门缝里的破灯晃了一下。
那人笑了。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沈砚时盯着他：“我父亲十五年没有出来。”
“是啊。”
门后的声音轻了些。
“他出不来。”
这四个字落下，沈砚时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冰。
十五年来，沉渡城的人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沈长垣死了。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自愿留在折叠层深处，和旧时层一起被封住，再也不该被想起。
可从没有人这样说——
他出不来。
这不像传闻。
像事实。
沈砚时还想问，厉靖忽然抬手。
“封门。”
他身后的历司记录官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青铜钉。青铜钉上刻着细密时纹，钉身半黑半青，像曾被火烧过。
陆临川上前一步：“司正，现在封门，里面的人——”
“你想让他出来？”厉靖冷声打断。
陆临川闭嘴。
沈砚时猛地转头：“里面的人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厉靖看向他：“所以更不能让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分不清，里面说话的是人，还是旧时层借人说话。”
沈砚时道：“那就问清楚。”
厉靖声音沉下去：“沈砚时，立案不等于放任。历司接管之后，所有异常处置，都按急律执行。”
“急律里也写了，涉生者先验，涉证者先存。”
“也写了，涉旧时层开口者，先封。”
两人对视。
周围没人敢出声。
厉靖是历司总部司正，沈砚时只是记录署学徒。
按理说，一个眼神就够让他退下。
可沈砚时没有退。
他刚把梁三贵从旧时层边缘救回来。
他刚听见门后的人说父亲出不来。
他不能在这时候看着唯一线索被封死。
厉靖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声音放缓了一点，却更重：“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停，才留在了里面。”
沈砚时心口一震。
“你知道当年的事。”
厉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青铜钉递给记录官。
记录官双手接过，走向旧祠门。
门缝里的破灯忽然抬高。
那道人影似乎在看厉靖。
“还是老样子。”
他笑了一声。
“看见活人，先封；看见证据，先藏；看见沈家人，先拿来用。”
厉靖的眼神骤然冷下去：“钉门。”
记录官不再迟疑，举起青铜钉，狠狠按向门缝。
钉尖触及封条的一瞬，门后的暴雨声骤然变大。
轰——
像整条旧街的水都撞在门板上。
梁三贵刚恢复一点意识，听见这声音，立刻浑身抽搐：“别开井！别开井！”
梁平死死抱住他：“爹！爹！”
沈砚时左腕剧痛。
他看见门缝后的旧街上，红绳队伍再次浮现。
那些被取走的人齐齐抬头。
不看厉靖。
不看陆临川。
全都看他。
其中，一个空襁褓轻轻晃了晃。
还有一个孩子站在队伍最前面。
手腕上绑着红绳。
左腕也有线。
那孩子抬起脸。
沈砚时还没看清他的五官，青铜钉已经落下。
砰！
旧祠门重重一震。
门缝里的井水断了。
破灯熄灭。
声音、雨影、红绳队伍，全被压回门后。
那道人影最后一句话被钉声切碎，只剩半截落在沈砚时耳边。
“别让他们写你的真名……”
沈砚时猛地抬头。
可门已经封死。
三层封条重新贴合，最里面那道守历宫旧封渗出一点暗红，像一只闭上的眼。
北街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所有人都能听见梁三贵急促的喘息。
厉靖转身。
“传令。”
数十名历司人员同时肃立。
“沉渡西市至北街，划为临时历疫处置区。以老井、旧祠、鼓楼为三点，设三层隔断。外层疏散清醒民户，中层安置失认者，内层封锁旧时力渗出点。”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已经称过重量。
“巡夜司听历司节制。记录署交出近十五年所有街时簿、井房簿、夜禁簿、户籍异动簿。医坊开症簿，凡失认者，逐名登记。”
高济刚从西市赶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司正，十五年旧簿牵涉太多，仓房钥匙——”
厉靖看都没看他：“砸。”
高济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沈砚时知道，高济怕的不是仓房钥匙。
怕的是十五年前那些被压住的记录被翻出来。
厉靖又道：“所有人不得靠近旧祠门，不得私近老井，不得擅自询问旧时层内人声。违者，按扰乱处置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时身上。
“沈砚时。”
“在。”
“你临时并入沉渡历疫案，随案验名、补录、定位旧时层渗出点。”
陆临川立刻道：“司正，此人身怀异常，未经审查便入案，恐有风险。”
厉靖看向他：“你刚才要杀他，风险就没有了？”
陆临川眼神一沉：“属下只是按急律控制。”
“陆临川。”
厉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你是历司派来的先遣官，不是刽子手。”
陆临川低头：“是。”
沈砚时看着他们。
陆临川。
陆迁。
假名。
老人掌心血字。
十五年前那个左腕有线的孩子。
这些线没有断，只是暂时藏进了更深处。
厉靖转向沈砚时：“你只有临时案权，不可擅动封地，不可单独接触旧时层人声，不可私藏案证。”
沈砚时问：“我能查十五年前的晚潮旧案吗？”
四周忽然一静。
高济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陆临川抬眼。
厉靖沉默片刻：“沉渡历疫案若与晚潮旧案有关，自然会查。”
“谁来判断有关？”
“我。”
沈砚时看着他。
这不是答案。
这是权限。
可至少，比高济压案、陆临川抢证，要多一条缝。
沈砚时道：“我要看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
厉靖眼神微动。
“沈长垣的原始记录，不在沉渡。”
“在哪里？”
“你现在没有权限知道。”
沈砚时还要再问，西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一名历司吏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司正，西市失认者增加，已过七十人。其中十一人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厉靖问：“什么话？”
那历司吏脸色很难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时，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当着他的面说。
厉靖沉声：“说。”
历司吏咬牙道：“他们都在说——阿烬回来了。”
沈砚时的心脏重重一跳。
阿烬。
这是他父亲私下叫他的乳名。
十五年前，父亲把定时线刻在他腕上时，就是这样叫他。
“阿烬，疼就记住。”
这些年，除了父亲，没有人这样叫他。
连记录署的人，都只叫他沈砚时。
可现在，西市七十多个失认者，竟然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陆临川也看向沈砚时，眼底情绪复杂。
厉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带路。”
众人立刻往西市赶。
沈砚时跟在厉靖身后，北街到西市的路上，历司队伍已经彻底铺开。
青铜长灯插在街口，灯光不是暖色，而是冷青色。每隔十步，有一名历司吏在地面撒下细白粉线，用来分割现实层与异常区。巡夜司的人被赶到外层，只能维持百姓不乱。
记录官则沿街登记。
“姓名。”
“住址。”
“是否失认。”
“是否听见钟声。”
“是否看见井水。”
“是否记得十五年前晚潮。”
每问到最后一句，很多人脸色都会变。
有些摇头。
有些沉默。
有些突然开始发抖。
这座城并不是忘了十五年前。
只是所有人都被迫学会了不提。
沈砚时走过西市肉案时，看见赵屠父子坐在墙边。
赵屠已经被绳子捆住，眼神浑浊，一会儿看着儿子喊爹，一会儿又抱着头哭说自己不该杀猪。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则缩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时停下脚步。
厉靖没有阻止。
沈砚时走到孩子面前：“你叫什么？”
孩子颤声道：“赵小乙。”
“刚才你说过三日后井水，还记得吗？”
赵小乙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知道。我像睡着了，可又能看见。我看见我爷爷站在井边，他让我告诉我爹别去井边，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收名字。”
“收名字？”
赵小乙点头。
“谁收？”
“看不清。”孩子用力抓住衣角，“他拿着一本黑皮簿子。”
黑皮簿子。
沈砚时下意识看向厉靖身边的记录官。
那名记录官怀里正抱着历司黑皮案簿。
记录官脸色一变：“你看我做什么？”
沈砚时没说话。
赵小乙却忽然指着他怀里的案簿，颤声道：“就是那个。”
四周瞬间死寂。
记录官急道：“胡说！历司案簿从不离官，怎么可能出现在井边！”
赵小乙吓得往后缩。
厉靖抬手，制止记录官。
“打开。”
记录官一愣：“司正？”
“案簿。”
记录官不敢违抗，缓缓打开黑皮案簿。
刚才立下的“沉渡历疫”四个字还在第一页。
下面记录着黄昏提前、群体失认、旧祠渗井、梁三贵归档。
但在最末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水痕。
像字。
又像影子。
沈砚时走近。
水痕慢慢显出形状。
“阿烬，勿入名册。”
沈砚时的指尖微微发冷。
厉靖一把按住案簿，眼神凌厉：“谁碰过？”
记录官脸都白了：“没有！自立案后一直在我手里！”
陆临川看向沈砚时：“你父亲的字？”
沈砚时盯着那行水痕。
像。
但不完全像。
父亲的字骨力很正，哪怕仓促，也有记录员特有的清硬。
这行字却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笔画散了。
更像有人在模仿沈长垣。
沈砚时道：“不是。”
他话音刚落，案簿上的水痕又变了。
第二行字浮出来。
“第一个名字已经写下。”
厉靖脸色骤变。
他迅速翻页。
案簿第二页原本空白。
现在却多了一个名字。
梁三贵。
刚刚被沈砚时从旧时层边缘钉回现实的人。
名字下方还有一枚暗红小印。
“已归。”
梁平看见，急得扑过来：“我爹回来了！他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沈砚时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用记录把梁三贵钉回现实。
可旧时层也把这个行为写进了历司案簿。
这本案簿，正在被某种力量连接。
记录能救人。
也能标记人。
如果所谓“收名字”是真的，那每一个被他验名、补录、归档的人，都可能同时被旧时层盯上。
厉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停用案簿。”
记录官立刻合上。
可案簿刚合上，又自己弹开。
纸页哗啦啦翻动，停在第三页。
第三页浮出第二个名字。
孙杏娘。
紧接着，第四页。
陈阿桂。
第五页。
秦照。
第六页。
赵小乙。
所有被沈砚时叫醒、验过正名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案簿上。
每个名字下方，都有一枚极淡的暗红小印。
未归。
未归。
未归。
未归。
人群终于乱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有我娘名字？”
“沈小郎君刚救了我们，怎么又写进去了？”
“这案簿是不是要收人？”
“历司到底是救人还是抓人？”
陆临川厉声道：“肃静！”
没人听。
恐惧一旦被点燃，刀也压不住。
沈砚时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明白门后那人为什么说——
别让他们写你的真名。
不是因为历司会害他。
而是名字一旦被写进某种被旧时层连接的案簿，就会被旧时层定位。
正名能让人清醒。
也会让旧时层重新找到他们。
这就是代价。
厉靖合上案簿，声音低沉：“沈砚时，从现在起，不得再随意验名。”
“如果不验，他们会失认、会走向井、会被卷走。”
“验了，他们会被标记。”
“那就找办法切断案簿和旧时层的连接。”
厉靖看着他：“你说得轻巧。”
“但这是唯一能同时救人的办法。”
陆临川忽然道：“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看向他。
陆临川的视线落在沈砚时身上。
“既然是他验名后才出现标记，停掉源头即可。”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
梁平立刻挡在沈砚时面前：“不行！是沈小郎君救了我爹！”
孙杏娘也哑声道：“他若不叫醒我们，我们早被井叫走了。”
更多百姓开始低声附和。
沈砚时知道他们在护他。
但他更知道，陆临川说的“停掉源头”不是让他闭嘴那么简单。
是把他控制起来，甚至封住定时线。
厉靖沉默。
这沉默让人心冷。
沈砚时看向他：“司正也这么想？”
厉靖道：“你现在确实是风险源。”
沈砚时点头。
“我明白。”
他伸出左手，露出腕上的定时线。
暗红线痕还在轻轻跳动。
“那就用我做诱饵。”
众人一愣。
陆临川皱眉。
沈砚时指向案簿：“旧时层通过名字定位被验名者，但我的名字还没出现。门后的人让我不要入名册，说明我的真名对它有用，或者对它危险。”
厉靖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写一个假名。”
陆临川眼神一动。
沈砚时继续道：“如果假名也被案簿收走，说明它收的是验名行为。若假名无效，说明它要的是真名。我们就能知道，它到底靠什么定位。”
厉靖没有立刻答应。
这是拿沈砚时试。
也是拿整本案簿试。
高济在旁边忍不住道：“不可！万一引出更大异常——”
沈砚时看向他：“高主簿，十五年前你们每一次说不可，最后都封掉了什么？”
高济脸色灰败。
他说不出话。
厉靖沉声道：“用什么假名？”
沈砚时脑中闪过老人掌心写下的两个字。
陆迁。
又想起门后那孩子喊：“我不是陆迁。”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危险的念头。
如果十五年前，陆迁这个名字曾被强行写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如果他的定时线和“替死的线”有关。
那陆迁这个名字，也许不是普通假名。
它是钥匙。
也是陷阱。
沈砚时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的眼神微微一冷，像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沈砚时一字一顿道：“写陆迁。”
周围人不明所以。
厉靖的脸色却变了。
陆临川握刀的手指瞬间泛白。
“不能写。”
沈砚时看着他：“为什么？”
陆临川没有回答。
沈砚时逼近一步：“你不是说我是源头吗？现在有办法验证，你为什么不敢？”
陆临川眼底杀意再起。
厉靖忽然道：“写。”
记录官迟疑：“司正……”
“写。”
记录官颤着手翻开案簿新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沈砚时亲自拿过笔。
“我来。”
他蘸墨。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左腕定时线猛地一烫。
他没有停。
一笔。
两笔。
陆。
迁。
最后一笔落下，整本案簿忽然沉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井底抓住了它。
西市所有灯火同时变青。
远处旧祠方向，已经被封死的门传来一声闷响。
砰。
案簿上，“陆迁”两个字没有淡去。
反而慢慢渗出血色。
血色之下，又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已死十五年。”
沈砚时呼吸一顿。
下一刻，案簿自动翻页。
新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浮出另一个名字。
不是沈砚时。
不是阿烬。
而是——
陆临川。
名字下方，暗红小印缓缓成形。
“冒名。”
整条街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临川。
陆临川站在青色灯火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厉靖缓缓转身，声音低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陆临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沈砚时。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的平静。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沈砚时。”
“你终于把不该认识的名字，写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腰间那枚历司铜符，裂开了一道缝。
铜符里面，掉出半截红绳。
和十五年前井边绑在那些人腕上的红绳，一模一样。
“沈家的孩子。”
“你爹让我等你。”
沈砚时站在门前，左腕定时线烧得发疼。
门缝里那道人影很模糊，像被暴雨和井水揉碎了，只能看出他提着一盏破灯，身形瘦长，肩背微弯。
可他的声音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从十五年前传来。
倒像就站在门后。
梁平抱着刚被救回来的梁三贵，整个人僵在泥水里，连哭都忘了。周掌柜扶着老母，脸色煞白。孙杏娘死死盯着门缝，嘴唇发抖，像是又听见了那个没有被记录过的婴儿哭声。
历司总部司正厉靖的脸色，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难看的。
他不是怕。
是像一个人压了十五年的旧伤，忽然被当众撕开。
陆临川握刀的手紧了紧，眼底杀意一闪即逝。
沈砚时看见了。
这两个人都认识门后那道声音。
但他们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沈砚时往前一步：“你是谁？”
门缝里的破灯晃了一下。
那人笑了。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沈砚时盯着他：“我父亲十五年没有出来。”
“是啊。”
门后的声音轻了些。
“他出不来。”
这四个字落下，沈砚时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冰。
十五年来，沉渡城的人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沈长垣死了。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自愿留在折叠层深处，和旧时层一起被封住，再也不该被想起。
可从没有人这样说——
他出不来。
这不像传闻。
像事实。
沈砚时还想问，厉靖忽然抬手。
“封门。”
他身后的历司记录官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青铜钉。青铜钉上刻着细密时纹，钉身半黑半青，像曾被火烧过。
陆临川上前一步：“司正，现在封门，里面的人——”
“你想让他出来？”厉靖冷声打断。
陆临川闭嘴。
沈砚时猛地转头：“里面的人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厉靖看向他：“所以更不能让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分不清，里面说话的是人，还是旧时层借人说话。”
沈砚时道：“那就问清楚。”
厉靖声音沉下去：“沈砚时，立案不等于放任。历司接管之后，所有异常处置，都按急律执行。”
“急律里也写了，涉生者先验，涉证者先存。”
“也写了，涉旧时层开口者，先封。”
两人对视。
周围没人敢出声。
厉靖是历司总部司正，沈砚时只是记录署学徒。
按理说，一个眼神就够让他退下。
可沈砚时没有退。
他刚把梁三贵从旧时层边缘救回来。
他刚听见门后的人说父亲出不来。
他不能在这时候看着唯一线索被封死。
厉靖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声音放缓了一点，却更重：“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停，才留在了里面。”
沈砚时心口一震。
“你知道当年的事。”
厉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青铜钉递给记录官。
记录官双手接过，走向旧祠门。
门缝里的破灯忽然抬高。
那道人影似乎在看厉靖。
“还是老样子。”
他笑了一声。
“看见活人，先封；看见证据，先藏；看见沈家人，先拿来用。”
厉靖的眼神骤然冷下去：“钉门。”
记录官不再迟疑，举起青铜钉，狠狠按向门缝。
钉尖触及封条的一瞬，门后的暴雨声骤然变大。
轰——
像整条旧街的水都撞在门板上。
梁三贵刚恢复一点意识，听见这声音，立刻浑身抽搐：“别开井！别开井！”
梁平死死抱住他：“爹！爹！”
沈砚时左腕剧痛。
他看见门缝后的旧街上，红绳队伍再次浮现。
那些被取走的人齐齐抬头。
不看厉靖。
不看陆临川。
全都看他。
其中，一个空襁褓轻轻晃了晃。
还有一个孩子站在队伍最前面。
手腕上绑着红绳。
左腕也有线。
那孩子抬起脸。
沈砚时还没看清他的五官，青铜钉已经落下。
砰！
旧祠门重重一震。
门缝里的井水断了。
破灯熄灭。
声音、雨影、红绳队伍，全被压回门后。
那道人影最后一句话被钉声切碎，只剩半截落在沈砚时耳边。
“别让他们写你的真名……”
沈砚时猛地抬头。
可门已经封死。
三层封条重新贴合，最里面那道守历宫旧封渗出一点暗红，像一只闭上的眼。
北街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所有人都能听见梁三贵急促的喘息。
厉靖转身。
“传令。”
数十名历司人员同时肃立。
“沉渡西市至北街，划为临时历疫处置区。以老井、旧祠、鼓楼为三点，设三层隔断。外层疏散清醒民户，中层安置失认者，内层封锁旧时力渗出点。”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已经称过重量。
“巡夜司听历司节制。记录署交出近十五年所有街时簿、井房簿、夜禁簿、户籍异动簿。医坊开症簿，凡失认者，逐名登记。”
高济刚从西市赶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司正，十五年旧簿牵涉太多，仓房钥匙——”
厉靖看都没看他：“砸。”
高济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沈砚时知道，高济怕的不是仓房钥匙。
怕的是十五年前那些被压住的记录被翻出来。
厉靖又道：“所有人不得靠近旧祠门，不得私近老井，不得擅自询问旧时层内人声。违者，按扰乱处置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时身上。
“沈砚时。”
“在。”
“你临时并入沉渡历疫案，随案验名、补录、定位旧时层渗出点。”
陆临川立刻道：“司正，此人身怀异常，未经审查便入案，恐有风险。”
厉靖看向他：“你刚才要杀他，风险就没有了？”
陆临川眼神一沉：“属下只是按急律控制。”
“陆临川。”
厉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你是历司派来的先遣官，不是刽子手。”
陆临川低头：“是。”
沈砚时看着他们。
陆临川。
陆迁。
假名。
老人掌心血字。
十五年前那个左腕有线的孩子。
这些线没有断，只是暂时藏进了更深处。
厉靖转向沈砚时：“你只有临时案权，不可擅动封地，不可单独接触旧时层人声，不可私藏案证。”
沈砚时问：“我能查十五年前的晚潮旧案吗？”
四周忽然一静。
高济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陆临川抬眼。
厉靖沉默片刻：“沉渡历疫案若与晚潮旧案有关，自然会查。”
“谁来判断有关？”
“我。”
沈砚时看着他。
这不是答案。
这是权限。
可至少，比高济压案、陆临川抢证，要多一条缝。
沈砚时道：“我要看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
厉靖眼神微动。
“沈长垣的原始记录，不在沉渡。”
“在哪里？”
“你现在没有权限知道。”
沈砚时还要再问，西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一名历司吏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司正，西市失认者增加，已过七十人。其中十一人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厉靖问：“什么话？”
那历司吏脸色很难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时，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当着他的面说。
厉靖沉声：“说。”
历司吏咬牙道：“他们都在说——阿烬回来了。”
沈砚时的心脏重重一跳。
阿烬。
这是他父亲私下叫他的乳名。
十五年前，父亲把定时线刻在他腕上时，就是这样叫他。
“阿烬，疼就记住。”
这些年，除了父亲，没有人这样叫他。
连记录署的人，都只叫他沈砚时。
可现在，西市七十多个失认者，竟然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陆临川也看向沈砚时，眼底情绪复杂。
厉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带路。”
众人立刻往西市赶。
沈砚时跟在厉靖身后，北街到西市的路上，历司队伍已经彻底铺开。
青铜长灯插在街口，灯光不是暖色，而是冷青色。每隔十步，有一名历司吏在地面撒下细白粉线，用来分割现实层与异常区。巡夜司的人被赶到外层，只能维持百姓不乱。
记录官则沿街登记。
“姓名。”
“住址。”
“是否失认。”
“是否听见钟声。”
“是否看见井水。”
“是否记得十五年前晚潮。”
每问到最后一句，很多人脸色都会变。
有些摇头。
有些沉默。
有些突然开始发抖。
这座城并不是忘了十五年前。
只是所有人都被迫学会了不提。
沈砚时走过西市肉案时，看见赵屠父子坐在墙边。
赵屠已经被绳子捆住，眼神浑浊，一会儿看着儿子喊爹，一会儿又抱着头哭说自己不该杀猪。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则缩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时停下脚步。
厉靖没有阻止。
沈砚时走到孩子面前：“你叫什么？”
孩子颤声道：“赵小乙。”
“刚才你说过三日后井水，还记得吗？”
赵小乙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知道。我像睡着了，可又能看见。我看见我爷爷站在井边，他让我告诉我爹别去井边，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收名字。”
“收名字？”
赵小乙点头。
“谁收？”
“看不清。”孩子用力抓住衣角，“他拿着一本黑皮簿子。”
黑皮簿子。
沈砚时下意识看向厉靖身边的记录官。
那名记录官怀里正抱着历司黑皮案簿。
记录官脸色一变：“你看我做什么？”
沈砚时没说话。
赵小乙却忽然指着他怀里的案簿，颤声道：“就是那个。”
四周瞬间死寂。
记录官急道：“胡说！历司案簿从不离官，怎么可能出现在井边！”
赵小乙吓得往后缩。
厉靖抬手，制止记录官。
“打开。”
记录官一愣：“司正？”
“案簿。”
记录官不敢违抗，缓缓打开黑皮案簿。
刚才立下的“沉渡历疫”四个字还在第一页。
下面记录着黄昏提前、群体失认、旧祠渗井、梁三贵归档。
但在最末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水痕。
像字。
又像影子。
沈砚时走近。
水痕慢慢显出形状。
“阿烬，勿入名册。”
沈砚时的指尖微微发冷。
厉靖一把按住案簿，眼神凌厉：“谁碰过？”
记录官脸都白了：“没有！自立案后一直在我手里！”
陆临川看向沈砚时：“你父亲的字？”
沈砚时盯着那行水痕。
像。
但不完全像。
父亲的字骨力很正，哪怕仓促，也有记录员特有的清硬。
这行字却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笔画散了。
更像有人在模仿沈长垣。
沈砚时道：“不是。”
他话音刚落，案簿上的水痕又变了。
第二行字浮出来。
“第一个名字已经写下。”
厉靖脸色骤变。
他迅速翻页。
案簿第二页原本空白。
现在却多了一个名字。
梁三贵。
刚刚被沈砚时从旧时层边缘钉回现实的人。
名字下方还有一枚暗红小印。
“已归。”
梁平看见，急得扑过来：“我爹回来了！他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沈砚时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用记录把梁三贵钉回现实。
可旧时层也把这个行为写进了历司案簿。
这本案簿，正在被某种力量连接。
记录能救人。
也能标记人。
如果所谓“收名字”是真的，那每一个被他验名、补录、归档的人，都可能同时被旧时层盯上。
厉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停用案簿。”
记录官立刻合上。
可案簿刚合上，又自己弹开。
纸页哗啦啦翻动，停在第三页。
第三页浮出第二个名字。
孙杏娘。
紧接着，第四页。
陈阿桂。
第五页。
秦照。
第六页。
赵小乙。
所有被沈砚时叫醒、验过正名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案簿上。
每个名字下方，都有一枚极淡的暗红小印。
未归。
未归。
未归。
未归。
人群终于乱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有我娘名字？”
“沈小郎君刚救了我们，怎么又写进去了？”
“这案簿是不是要收人？”
“历司到底是救人还是抓人？”
陆临川厉声道：“肃静！”
没人听。
恐惧一旦被点燃，刀也压不住。
沈砚时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明白门后那人为什么说——
别让他们写你的真名。
不是因为历司会害他。
而是名字一旦被写进某种被旧时层连接的案簿，就会被旧时层定位。
正名能让人清醒。
也会让旧时层重新找到他们。
这就是代价。
厉靖合上案簿，声音低沉：“沈砚时，从现在起，不得再随意验名。”
“如果不验，他们会失认、会走向井、会被卷走。”
“验了，他们会被标记。”
“那就找办法切断案簿和旧时层的连接。”
厉靖看着他：“你说得轻巧。”
“但这是唯一能同时救人的办法。”
陆临川忽然道：“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看向他。
陆临川的视线落在沈砚时身上。
“既然是他验名后才出现标记，停掉源头即可。”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
梁平立刻挡在沈砚时面前：“不行！是沈小郎君救了我爹！”
孙杏娘也哑声道：“他若不叫醒我们，我们早被井叫走了。”
更多百姓开始低声附和。
沈砚时知道他们在护他。
但他更知道，陆临川说的“停掉源头”不是让他闭嘴那么简单。
是把他控制起来，甚至封住定时线。
厉靖沉默。
这沉默让人心冷。
沈砚时看向他：“司正也这么想？”
厉靖道：“你现在确实是风险源。”
沈砚时点头。
“我明白。”
他伸出左手，露出腕上的定时线。
暗红线痕还在轻轻跳动。
“那就用我做诱饵。”
众人一愣。
陆临川皱眉。
沈砚时指向案簿：“旧时层通过名字定位被验名者，但我的名字还没出现。门后的人让我不要入名册，说明我的真名对它有用，或者对它危险。”
厉靖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写一个假名。”
陆临川眼神一动。
沈砚时继续道：“如果假名也被案簿收走，说明它收的是验名行为。若假名无效，说明它要的是真名。我们就能知道，它到底靠什么定位。”
厉靖没有立刻答应。
这是拿沈砚时试。
也是拿整本案簿试。
高济在旁边忍不住道：“不可！万一引出更大异常——”
沈砚时看向他：“高主簿，十五年前你们每一次说不可，最后都封掉了什么？”
高济脸色灰败。
他说不出话。
厉靖沉声道：“用什么假名？”
沈砚时脑中闪过老人掌心写下的两个字。
陆迁。
又想起门后那孩子喊：“我不是陆迁。”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危险的念头。
如果十五年前，陆迁这个名字曾被强行写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如果他的定时线和“替死的线”有关。
那陆迁这个名字，也许不是普通假名。
它是钥匙。
也是陷阱。
沈砚时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的眼神微微一冷，像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沈砚时一字一顿道：“写陆迁。”
周围人不明所以。
厉靖的脸色却变了。
陆临川握刀的手指瞬间泛白。
“不能写。”
沈砚时看着他：“为什么？”
陆临川没有回答。
沈砚时逼近一步：“你不是说我是源头吗？现在有办法验证，你为什么不敢？”
陆临川眼底杀意再起。
厉靖忽然道：“写。”
记录官迟疑：“司正……”
“写。”
记录官颤着手翻开案簿新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沈砚时亲自拿过笔。
“我来。”
他蘸墨。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左腕定时线猛地一烫。
他没有停。
一笔。
两笔。
陆。
迁。
最后一笔落下，整本案簿忽然沉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井底抓住了它。
西市所有灯火同时变青。
远处旧祠方向，已经被封死的门传来一声闷响。
砰。
案簿上，“陆迁”两个字没有淡去。
反而慢慢渗出血色。
血色之下，又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已死十五年。”
沈砚时呼吸一顿。
下一刻，案簿自动翻页。
新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浮出另一个名字。
不是沈砚时。
不是阿烬。
而是——
陆临川。
名字下方，暗红小印缓缓成形。
“冒名。”
整条街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临川。
陆临川站在青色灯火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厉靖缓缓转身，声音低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陆临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沈砚时。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的平静。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沈砚时。”
“你终于把不该认识的名字，写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腰间那枚历司铜符，裂开了一道缝。
铜符里面，掉出半截红绳。
和十五年前井边绑在那些人腕上的红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