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局

幕望仙途 · 小米辣饿了 · 第3章 · 170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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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入局

天蒙蒙亮的时候,雷天岐和赵冬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青云镇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不是雷天岐预想中的断壁残垣——完整的屋顶,完整的围墙,甚至还有几缕炊烟。太安静了。没有狼嚎,没有哭喊,没有火光。这个被青狼岭妖兽包围了两天的小镇,像是睡着了。

赵冬生伏在他左侧三尺处的灌木丛后,吊着左臂的绑带被晨露打湿了一片,但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对劲。我从镇上逃出来的时候,镇口已经被狼群堵死了——至少十几头,把石牌坊下面挤得满满当当。现在怎么一头都看不见?”他伸出右手,指向镇子北侧那片黑压压的松林,“那片松林,看到了吗?树底下那些暗影,不是树桩。至少藏了三头二阶青狼。我在镇上采买这些年,青狼的习性摸熟了——它们围而不攻的时候,就是这个架势。不咬,不叫,就那么蹲着,等你疯。”

雷天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通体漆黑,车辕上刻着清虚宗的云纹,车厢四角包着暗银色的金属护角——不是装饰,是阵法的节点。整辆马车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阵法平台。两个穿着清虚宗道袍的修士坐在车旁,一个靠着车轮打盹,道袍的下摆沾了露水,显然在这里停了一整夜;另一个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月,尽管月亮早就落下去了。

“靠车轮那个叫韩笠,筑基后期。”赵冬生的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灌木叶在说话,“三个月前他来镇上采办过药材,跟药铺掌柜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句话不对就放了灵压。整条街的人都站不住。我躲在人群里,大气不敢出一口。喝茶那个不认识,但他袖口的云纹比韩笠多一道——清虚宗的规矩,内门弟子的品阶看袖口,一道是普通内门,两道是核心弟子,至少筑基后期巅峰。喝茶的手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韩笠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出。”

筑基后期巅峰。这个修为放在望断峰,已经比大师兄周砚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还多。而韩笠本人就是筑基后期,比周砚高出一线。雷天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那辆马车上。车厢的帘子垂着,遮得严严实实,但帘子底部露出一只黑色的靴尖——靴尖上绣着暗纹,在晨光下反着微弱的灵光。车里还有人。两个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人只会更强。

清虚宗派了至少三个筑基后期以上的战力来青云镇,却放任狼群围镇。他们在等什么?答案在雷天岐心里闪过,快得像一道剑光——他们在等望断峰的人死光。等狼群攻破山门,等七个人的尸体凉透,然后“恰好路过”,顺手收拾残局。围而不攻,是为了控制节奏。

“你之前说青云镇有三四百人。”雷天岐把视线从马车上收回来,“镇上有没有能召集人手的人?”

赵冬生想了想。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显然在脑子里快速翻着三个月来在镇上积累的人脉簿子。“镇东头有个老猎户,姓田,都叫他田猎户。在这片山里打了三十年猎,掌门当年布青狼岭禁制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路。他那把猎弩我见过,弩臂上刻着三道槽——每道槽代表一头二阶妖兽。三头。一个凡人猎户,杀了三头筑基级别的妖兽。镇上人都说他是‘半个修士’,但他没有灵根,连炼气一层都不是。”赵冬生吸了口气,继续往外倒情报,“还有镇公所的顾先生,读过书,管镇上的粮仓和户籍册,在镇上有威望,但手无缚鸡之力。镇口的沈铁匠——这人你知道,秦师兄的长枪就是他铺子里打的。他铺子里有现成的弓弩和铁料,硬弩至少七八把,箭矢少说两百支。他手下有两个小伙计,都能拉弓。”

“先找田猎户。”雷天岐开始往下移动。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石头上,避开了枯枝和碎石。脚下的石头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但比踩枯枝安全——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山林里能传半里地。“从山脊南侧绕。走碎石坡,别进林子。”

“为什么走南侧?”赵冬生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踩石头,但他右手吊着绑带,平衡不太好,踩歪了一块石头,石子滚落的声音让他自己吓了一跳。“北侧松林里藏着狼,不是应该离它们越远越好吗?”

“风向。”雷天岐没有回头,继续往下挪,“晨风从北往南吹。如果松林里真藏了狼,它们不会把自己的气味送给猎物闻。所以它们一定在下风口埋伏——就是北侧。我们在上风口,从南侧绕,它们闻不到我们。”他顿了顿,右脚踏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靴底碾碎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狼的鼻子比眼睛好用。二阶以上的青狼,能闻到半里地外的灵力波动。敛息诀我还没来得及练熟,你的伤会让灵力自然外泄。从南侧绕,风会帮我们把气味往后带。”

赵冬生愣了一瞬。他跟在雷天岐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师弟猫着腰在碎石坡上往下挪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山上这些年,雷天岐是最沉默的那个——每天除了在山门前站桩就是泡在掌门书房里翻那些没人看的旧书。《阵法残解》、《妖兽图谱》、《山川地理志》,别人练剑的时候他在看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看书。秦守约有时候笑他,“你是来修道的还是来考秀才的?”雷天岐从来不答。没人注意他在学什么,也没人问过。但此刻在这片被狼群包围的山林里,风向、气味、妖兽习性、地形选择,这些平日在旧书里读到的东西,正在一条一条地变成活命的本钱。

两个人沿着山脊南侧的碎石坡往下滑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绕过了松林的警戒范围。雾气开始消散,东边的山脊上透出第一缕金色的晨光。雷天岐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落叶。泥土上印着清晰的爪痕——比寻常狼爪大了三倍,爪尖的深度足以陷进泥土一寸。五指,不对,是四趾加一个悬爪,悬爪的位置靠后,不承重。是狼王。爪痕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蚂蚁还没来得及在翻出的湿土上筑路。爪痕只有来的方向,没有回的方向。来的时候爪痕深——是发力冲刺的状态。回的时候没有痕迹——可能是绕了路,也可能是根本没回。

“它昨天来过这里。”雷天岐站起身,望向镇子的方向,“可能还在镇上。它的伤比我们想的轻,或者在硬撑。不管是哪种情况,留给我们的时间都比预想的少。”

原以为有三天的窗口期。现在看来,可能连一天都不到。

田猎户的家在镇子最东头,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小院。院墙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肩膀,但修得很结实——石缝之间灌了糯米灰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雷天岐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漆,是陈年的兽血。这座小院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的防御工事。院门紧闭,门板上钉着三排铁皮补丁,被撞过不止一次。门后的门闩是一整根铁条,两端卡在石墙的凹槽里,从外面根本撬不开。

雷天岐和赵冬生翻过院墙的时候,一柄猎叉直接顶在了他的咽喉前。三股叉尖,每股三寸来长,磨得能照出人影。叉尖停在他喉结前两指宽的位置,没有刺过来,但也没有收回去。

“什么人!”

持叉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灰白的络腮胡,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双手握叉的姿势稳得像座铁塔——右手在前握住叉柄三分之二处,左手在后握住末端,虎口朝上,标准的猎叉架势。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每一道茧都厚得像一层盔甲。他的左腿有点跛,脚踝处有一道陈年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过,但站姿丝毫不影响上半身的稳定。那双眼睛在灰白的眉毛下盯着雷天岐,浑浊但锐利,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五十年的石头。

“望断峰弟子。”雷天岐没有躲那把叉。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没有去摸腰间的剑——这个动作让对方扣在叉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分。“山上的禁制破了,我们来报信。”

田猎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看雷天岐,又看看赵冬生吊着的左臂,最后目光落在雷天岐腰间那把长剑上。剑鞘上刻着望断峰的徽记——一座被云雾缠绕的山峰,线条简洁,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模具。田猎户盯着那个徽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猎叉收回去了。叉尾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青石板上多了一个白色的浅坑。

“你们来晚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跛了的左脚每走一步都会微微拖一下,但步速不慢,“前天晚上就有狼群围了镇子。我找过清虚宗的人——那个叫韩笠的,我跟他说的原话是‘镇上有三百多口人,你们是名门正派,不能见死不救’。他回我一句‘等人手到了再议’。等?等什么?等狼群把镇子围死了,等山上的禁制全破了,还是等我们都被咬死了?”

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但雷天岐还是一眼看清了墙上的东西。弓弩、兽夹、绳网、套索、几把长短不一的猎刀,还有几张鞣制好的狼皮钉在木板墙上,皮子的边缘还有爪痕撕扯过的痕迹。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罐,陶罐上贴着泛黄的纸标签,墨迹已经褪色,依稀能辨认出“雄黄”“艾草”“狼毒草”“蛇衔草”等字样。角落里堆着几捆削好的箭杆,箭头涂过某种暗色的油脂,闻起来辛辣刺鼻——是狼毒草熬的汁,混了松脂和桐油,涂在箭头上能延缓伤口愈合。凡人猎户对付妖兽,靠的就是这些东西。

“你墙上这些猎具,能杀狼吗?”雷天岐开门见山。

田猎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又不完全是——孩子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只有打过狼的人才会这么问。

“能。但得分什么狼。普通的青狼,一箭射中眼窝就能要命。眼窝后面是脑,青狼的头骨再硬也挡不住箭头从这里进去。”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稍上的位置,“但要是偏一寸,射在脑门上,箭头弹飞。普通的铁箭头不行,得用穿甲锥——沈铁匠那边有,箭头是菱形,四面开刃,淬过火,能破开二阶青狼的头骨。可那头狼王——”他顿了顿,从墙上取下一把弩,弩臂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是二十年握持磨出来的光泽,“我这把猎弩跟了我二十年,三石弩力,二阶以下的妖兽也射杀过。前天夜里狼王从镇子北边经过,我趴在屋顶上等到它进射程。距离不到三十步,瞄准脑门正中间,一箭射过去——箭头钉在它脑门上弹飞了。我亲眼看到火花溅出来。那层狼皮,比铁还硬。”

“正面牵制呢?”雷天岐说。

田猎户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握着弩的手悬在半空,灰白的眉毛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雷天岐从怀里掏出林霜给他的那套困阵符纸,放在桌上。三张符纸,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符纸上的朱砂纹路还泛着微微的灵光。田猎户低头看着符纸,没有伸手去碰——他认识这是修士的东西,凡人碰了可能会触发符文。

“这是困阵符。激活之后,灵力化作藤蔓缠住目标。三阶妖兽也能缠住,但时间不长——最多一盏茶。”雷天岐的手指按在符纸上,“需要一个制高点。能看清地面的情况,距离镇口够近,困阵覆盖范围内没有障碍物。困阵发动之后,你的人用弓弩从高处压制。不必射要害,射腿。狼王的右后腿上有旧伤——昨天晚上在山门被我们打伤的,伤口还没愈合。箭头带倒刺的话,挂住皮肉就甩不掉。它越想甩,伤口撕裂得越大。”

“你想让我们帮你杀狼王。”田猎户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很沉的审视,“你什么修为?”

“炼气九层。”

沉默。田猎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镇上的公鸡还在打鸣,至少说明镇子还没死透。然后老猎户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出来,不响亮,但很沉。不是轻蔑,更像是某种苦涩的认同,是打了三十年猎、见惯了生死的老猎人听到了一个后生说了一句“我能行”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炼气九层就敢来杀狼王。”他把猎弩放在桌上,弩身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倒是比我见过的不少筑基修士都有种。去年有个筑基期的散修路过镇上,喝多了吹牛说要上青狼岭猎狼王,第二天酒醒了就跑了。”他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镇上确实有个制高点——镇公所的钟楼。三层,全镇最高。但那是木头搭的,年久失修,二楼的楼梯都朽了半截。狼王撞一下就得塌。困阵能缠住它,但缠住之后呢?谁来正面扛?”

“我。”雷天岐的声音很平静,“清虚宗的人也会出手。”

田猎户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他的手指从桌上抬起来,慢慢握成了拳头:“清虚宗的人要是肯出手,前天就出手了。我亲自去求过他们——丢下这张老脸,跟那个姓韩的说‘求你救救镇上的人’。他连看都没看我第二眼。”

“前天不肯,是因为他们还能等。等我们死光,等镇上的人死光,然后再出手——名利双收。”雷天岐看着田猎户的眼睛,“但如果镇上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钟声一响,全镇百姓都站到镇口看着他们——他们就不能不出手。清虚宗是名门正派,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在外面值一座山的价钱。他们可以暗地里做一切龌龊事,但有一样东西他们丢不起——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见死不救,传出去,整个青云山脉都会知道。”

田猎户不说话了。他盯着雷天岐,那双老眼在晨光中微微眯起,像是猎人在瞄准猎物时计算距离和风向。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那不是笑——是猎人在设陷阱时,看到猎物正要往坑里走的表情。

“你这后生,心眼比我还多。先是让我召集猎户,再是逼清虚宗出手——你把两边都算进去了。”他把猎弩从桌上拿起来,扛上肩,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铜哨。铜哨是用皮绳串在一起的,三个哨子大小不同,吹出来的音调也不同。一短两长,召集人手。两短一长,发现猎物。三声长音,危险撤退。这是猎户之间的暗号,青云山脉的猎户都用这套。

“我去召集人手。镇上能拉弓的猎户十二个,加上沈铁匠铺子里两个小伙计,能凑十五个。沈铁匠那边的硬弩至少八把,穿甲锥箭头的库存我不清楚,得问他。武器不够的话,草叉和猎刀也能用——打狼不一定非要弓弩,近距离捅肚子,草叉比剑好使。”他走到门口,跛了的左脚跨过门槛,落地时却稳得像踩在猎物的脊梁上。然后他回过头,灰白的眉毛下那双老眼直直地盯着雷天岐,“你叫什么?”

“雷天岐。”

“雷小子。”田猎户把猎弩的背带紧了紧,铜哨在他手中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这辈子猎过不少东西。猎狼,猎熊,猎过一头二阶的独角蟒——那头蟒的皮现在还铺在我床上。但还没猎过三阶狼王。”他顿了顿,“你要是真能把那头畜生拉进困阵里——”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亮,是淬过火的钢——烧红了,砸过了,在水里冷却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光。

“我就让你看看,老猎人是怎么打狼的。”

镇公所的钟楼在镇子正中央,三层高,是全镇最高的建筑。底层是砖石结构,二楼以上是木头搭建的,年头久了,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钟楼的底层被改成了临时避难所——几十个妇孺挤在里面,有的靠在墙角打盹,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哄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奶腥味和恐惧的气味。恐惧也有味道——是酸的,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雷天岐跟着田猎户穿过人群的时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那只手很瘦,指节上的皮肤干燥得起了细密的裂纹。她的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不止一次,眼眶下面两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她没有看田猎户,也不看赵冬生,只看着雷天岐——看着他那身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道袍。

“小道长,妖兽什么时候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怀里睡着的孩子,也像是怕问出一个不好的答案。她怀里的男孩大约两三岁,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

雷天岐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躲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兽吼和惨叫。母亲的手指是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别出声”。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会退的。”他低声说。说完继续往前走。

妇人松开了他的袖子。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菩萨保佑。”

雷天岐没有回头。他不是菩萨。他只是一个炼气九层的修士,怀里揣着一截三寸长的断剑,腰间挂着一把借来的剑。但走过这几步路的时间里,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对这些困在绝境里的普通人来说,一个穿着道袍的人、一句“会退的”,就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这些人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保证。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天亮之前还能活着。

钟楼的顶层四面开窗。东边的窗户正对着镇口的大路,北边的窗户能看到青狼岭方向的密林,西边俯瞰干涸的河沟,南边是镇子的主街。雷天岐站在窗前,将整座青云镇尽收眼底。北边的密林边缘,妖兽移动的影子在晨光中忽隐忽现。镇子中央的空地上,那辆黑色马车还在,韩笠已经醒了,正靠在车辕上打哈欠;另一个喝茶的修士姿势没变过,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但他依然端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我不急。镇口的大路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几扇窗户后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雷天岐的脑子在高速运转。镇口正对着北边的山林,是狼群最可能的主攻方向——和昨晚山门的攻击方向一致。镇子西侧有一道干涸的河沟,河沟两侧长满了芦苇,秋季枯黄,茎秆里全是油性的汁液,一点就着。东侧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没有掩体,不利于防守——但对狼群来说也不利于藏身。真正危险的是北面和西面。如果狼王够聪明,会从北面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同时分兵从西侧河沟摸进来包抄后路。这和它昨晚在山门的战术一模一样——正面牵制,侧翼包抄。

“沈铁匠来了。”赵冬生在楼梯口招呼。

沈铁匠从楼梯口冒出来的时候,整座钟楼都震了一下。他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两条前臂比雷天岐的大腿还粗,握锤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疤。围裙上烧了十几个洞,散发着焦铁的气味。他走上三楼时楼梯发出了一声惨叫般的吱嘎声,但他毫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雷天岐面前。

“田老头说有人要杀狼王,就是你?”他上下打量着雷天岐,像是在评估一块铁料的好坏,然后咧嘴一笑——门牙缺了半颗,是很多年前被锤子崩飞的,“炼气九层?行,你比那些只会喝酒吹牛的散修强。说吧,要什么?弩、箭、刀、铁板、铁蒺藜,只要我铺子里有的,全拉过来。”

雷天岐指向西侧河沟的方向:“河沟里堆柴火,浇桐油。狼群一旦从那边摸进来就点火,火墙能挡住二阶以下的青狼。狼王不怕火,但它的狼崽子怕。”

沈铁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眯了一下,在脑子里盘算着火墙的宽度和桐油的存量,然后一拍大腿:“铺子里存了三桶桐油!本来是给镇上打农具抹防锈的,这个时候了还防什么锈,全拉过来。柴火到处都是,拆几道破篱笆就够了,不够就把我家柴房拆了。”他转身就往下走,步子在楼梯上踩出有节奏的巨响,走到一半又回头,“小子,铁料我也带上来。钟楼底下我铺一层铁板——废料库里存了十几块,原本是要打成犁头卖到隔壁镇子的。铺在地上撑不久,但狼牙咬穿铁板需要时间。总比木头结实。”

雷天岐点了点头。沈铁匠消失在了楼梯口,整座钟楼又震了好几下。

钟楼下,田猎户的铜哨声响了——一短两长,召集人手。哨声还没落,四面八方的巷子里就开始有人影移动。扛着猎弓的汉子从东街口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给弓上弦;提着草叉的农夫从南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草叉是双股的,叉头锈迹斑斑,但尖头磨得锃亮——这人昨晚肯定磨了一夜的叉;半大的孩子从各家各户跑出来,抱着一捆捆箭矢往钟楼方向跑,有个孩子摔了一跤,箭矢散了一地,他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捡,捡完继续跑。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人分配任务。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雷天岐站在钟楼顶上看这一幕,忽然想起山上的师兄师姐。昨晚,秦守约说“老子的枪不是吃素的”,林霜把符纸塞进他衣襟里什么都没说,周砚把寒霜剑解下来时说“别废话”。和眼前这些人一模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跟我走。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清虚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朝黑色马车走去。

韩笠靠在前面的车辕上打哈欠,看到雷天岐走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另一个喝茶的修士姿势始终没变过——左手托着茶盏的底,右手捏着杯盖,从头到尾没换过手,稳得像一尊雕像。近处看,这人的脸比远看更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白泛着淡淡的黄——那是长期修炼某种火属性功法在体内积蓄了过量火毒的表现。

“站住。”韩笠抬手拦住雷天岐,袖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你是什么人?”

“望断峰弟子。”雷天岐停下脚步,把腰间的寒霜剑解下来,平举在身前,剑鞘朝上,让对方看清鞘上的徽记。这是规矩——在别派修士面前主动展示兵器,不是示弱,是表示没有偷袭的意图。“雷天岐。山上禁制破了,青云镇被围,需要清虚宗出手。”

韩笠低头看了看剑鞘上的徽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猎手看到猎物自动送上门时的那种笑。它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但雷天岐捕捉到了——这个人在等望断峰的人出现,而且等的就是他。

“望断峰。”喝茶的修士终于放下茶盏。茶盏落在车辕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抬起头,那张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打断了一场好觉,“我听说你们掌门带着所有内门弟子下山了,山上只剩几个外门的守着。怎么,守不住了?”

“暂时还守得住。”雷天岐的语气不卑不亢,“但青云镇三百多口人——”

韩笠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孔里哼出来的:“我们凭什么要帮望断峰擦屁股?青狼岭的禁制是你们掌门布下的,如今禁制破了,兽潮南下,这烂摊子本该望断峰来收。结果你们连个筑基后期的都派不出来,让我们出手?”他从车辕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雷天岐,筑基后期的灵压开始从身上往外渗,“你一个炼气期弟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雷天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韩笠,落在那辆黑色马车垂着的帘子上。帘子底部露出的那只黑色靴尖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晃动,是有人在里面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这个人在听。韩笠和喝茶的修士都是他的手下,筑基后期也好、筑基后期巅峰也好,在这个人面前都只是门面。真正做决定的人,在车厢里。

“清虚宗是名门正派。”雷天岐把目光收回来,平视着韩笠,“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在外面值什么价,你们比我清楚。如果全镇三百多人亲眼看到清虚宗见死不救,三个月后整个青云山脉都会传开。到时候清虚宗在青云山还怎么立足?你们来这里,不光是为了一座山吧——山是死的,名声是活的。”

韩笠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上剑柄,一股灵压骤然释放。筑基后期的灵压如山洪暴发,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地面上的尘土被压得贴着石板不敢飘起来。雷天岐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肺,呼吸几乎停滞。差距太大了——炼气九层到筑基后期,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两个小境界。这种灵压碾下来,炼气期修士连站稳都是奢望。

但他没有退。双脚钉在原地,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他把灵力收拢在丹田和双腿,不跟韩笠的灵压硬顶,而是让它从身体两侧流过。这是周砚教过他的——遇到强者灵压碾压时,不要正面对抗,像水流遇到礁石一样,让它从旁边绕。他的呼吸被压得很紧,但脊椎没有弯。

“不是威胁。”雷天岐的声音被灵压碾得很紧,胸腔被挤压,每一个字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但咬字依然清晰,“是事实。我不问青狼岭的禁制怎么破的,也不问你们在这里等什么。我只说一件你们绕不过去的事——钟声一响,全镇百姓会聚集到镇口。到时候清虚宗的人在场还是不在场,三百多双眼睛都会看到。你们自己选。”

“你——”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手指极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调。手上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墨玉的,黑得透亮,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扇子没有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车辕。

第一下。韩笠的灵压瞬间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源头。

“让他说下去。”车厢里的人声音很年轻,甚至比雷天岐预想的还要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能看穿我们的意图,还敢当面把局点破的人,不多。让他说。”

雷天岐看向帘子的缝隙。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斜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茶馆里听曲。那张脸的轮廓大半藏在阴影里,但嘴角的弧度在帘缝透进去的微光中若隐若现——他在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之后才会有的笑。这种笑比任何威胁都更让雷天岐警觉——一个能把自己的布局被人拆穿当成乐子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绝对的把握掌控局面。

“狼群今晚还会进攻。”雷天岐压下心底的警觉,把话说完,“困阵会在镇口缠住狼王。十五个猎户会用弓弩从高处压制。正面硬扛的人手不够——只有我和周师兄借我的这把剑。”他顿了顿,右手按住寒霜剑的剑柄,“如果你们出手,狼王可杀,全镇可活。清虚宗得到一个‘仗义出手’的名声。不出手——后果你们自己知道。”

车厢里沉默了几息。墨玉扇骨在车辕上轻轻敲了第三下,声音清脆,像是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有意思。”帘子动了一下,里面的人似乎换了个坐姿,“青云镇的事,我们接了。但你得答应一个条件——战后,你亲自带我们去望断峰。”

雷天岐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去望断峰。这群人本来就要去望断峰——等山上的人都死光了,以“接管无主之地”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踏进山门。现在答应出手,条件不变,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从等尸体凉透变成跟着活人上山,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依然要吞并望断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并肩作战”的情分换一个光明正大走进山门的理由。

但他没有选择。山上的师兄师姐在等他回去。狼王不会等人。两个死局之间,他只能选那个还有可能活的路。

“可以。”雷天岐说,“战后,我带你们上山。”

韩笠似乎还想说什么——嘴角刚张开就被扇子拦住了。那只苍白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折扇轻轻一抬,韩笠的话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韩笠,让人把马车赶到镇口去。既然要演戏,就演全套。”车厢里的人轻笑了一声,笑声在晨风中飘不远,但入耳极清晰,“对了,给这位望断峰的朋友一点见面礼。一个炼气九层的人要正面扛狼王,光靠一把借来的剑,会死的。”

帘子缝隙里飞出一个东西,朝雷天岐的面门射来。速度不快,但劲道很稳——出手的人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他接住的范围,既不会伤人,也不会让人轻易漏接。这种灵力控制精度,比全力一击更让人心生警惕。

雷天岐抬手接住。一枚玉简。入手冰凉,比普通玉料更沉,密度不对——里面封了灵力。简面上刻着三个小字:“敛息诀”。笔锋瘦硬,是直接用剑气刻的,不是刀工。

“一个小法门,能在妖兽面前暂时收敛气息。不是什么高深功法,但对你来说,应该够用了。”

雷天岐低头看着玉简,片刻后把它收进怀里。“多谢。”

他转身往回走。步速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但他的后背是凉的——不是晨风的凉,是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那种凉。那个少宗主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没有报名字,没有出车厢。但他用扇子敲了四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控制了场面——一下打断韩笠的灵压,一下让他说话,一下答应条件,一下给见面礼。这个人喜欢控制节奏,喜欢看到对手在他的节奏里做出他意料之中的选择。

韩笠冷冷地看着雷天岐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车厢里说:“少宗主,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行礼。一个炼气期弟子,见到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不跪不求不卑不亢——他要么是傻,要么是骨头太硬。骨头硬的人不好控制。”

“所以才有趣。”车厢里的声音收起了笑意,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一个炼气期弟子,面对三个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想的不是求我们救命,而是怎么利用我们来救那帮凡人。他站在钟楼上往下看的那几眼里,已经把整座镇子的防御布局都想好了。韩笠,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吗?”

韩笠没有回答。

“盯着他。”扇子在车帘后轻轻摇了一下,“别让他死在狼王嘴里——至少在带我们上山之前。望断峰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我需要搞清楚。至于上山之后的事……”

扇子停了。

“再说。”

傍晚。最后一缕暮色沉入西边的山脊,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灰,像一块烧完的炭慢慢冷却。青云镇笼罩在一种不正常的寂静里——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都停了。连空气都在等。

雷天岐站在钟楼顶层,俯瞰着全镇。西侧河沟里,沈铁匠领着人堆好了柴火。拆下来的篱笆、破门板、干枯的芦苇捆,堆成一道三尺高、几十步长的柴墙。两个小伙计一人举着一支火把蹲在沟沿上,火把是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桐油做的,烧起来噼啪作响。沈铁匠在柴墙中间每隔五步放了一小桶桐油,桶盖半开,遇火就炸。北面镇口,田猎户的十二个猎户已经就位——屋顶上趴着三个,树干后藏着两个,钟楼二层和三层的窗洞里各蹲着一个。田猎户自己在镇口石牌坊旁边的屋顶上,那把二十年老弩架在瓦片上,弩弦已经拉满。他嘴里叼着铜哨,三枚哨子大小不同,随时准备发出不同的指令。

赵冬生站在雷天岐旁边,吊着左臂的绑带上系着一把短刀,右手里握着一把沈铁匠给的穿甲锥短矛。“你上午跟清虚宗的人说话的时候,我真怕他们当场翻脸。”他忽然冒出一句,“那个韩笠手都按上剑柄了,灵压放得整条街都感觉得到。”

“他们不会。”雷天岐把视线从镇口收回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翻脸对他们没好处。但他们会在狼王死后第一时间翻脸——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狼王一死,你立刻带镇上的人往山上撤。沿我们来时那条路走,从南侧碎石坡上去,别走大路。掌门不在,山上有周师兄和林师姐,他们能撑到我们回去。”

“那你呢?”赵冬生盯着他。

雷天岐没有回答。他盘膝坐下,背靠着钟楼的木柱,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玉简贴上额头,凉意顺着眉心渗进去,一段文字在识海中展开——敛息诀。原理不复杂:将灵力收敛于丹田,在经脉表层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对内收束气息不外泄,对外隔绝灵识探查。但炼气期修士灵力总量太少,每一丝都要精打细算,气膜不能太厚(厚了会挤压丹田空间),也不能太薄(薄了隔绝效果不够)。他运转了几次,灵力在流经左臂三条经脉时总会出现阻滞——不是气膜的问题,是经脉本身的问题,像是河床上嵌着几块暗礁,水流每次经过都要绕一下。他暂时用灵力冲开了阻滞,但根源还在。小时候那次兽潮,他被倒塌的房梁压了三天,左臂被压得最久,可能是那时候留下了暗伤。

“你在练什么?”赵冬生看着他皱眉调息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保命的。”

雷天岐睁开眼睛。夜幕完全降临,山林间开始响起妖兽的低嚎。先是一声,从北边青狼岭方向传来,然后东边的山林里有一声回应,然后是西边——狼群在合围。他把玉简收进怀里,站起身,拔出寒霜剑。

剑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泓秋水般的冷光。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剑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槽口边缘有细密的磨损痕迹——周砚用这把剑战斗了十几年,血槽里流过不知多少妖兽的血。他拔剑的那一刻,钟楼上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田猎户在对面屋顶上抬起头,嘴里叼着的铜哨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微光。沈铁匠站在河沟边,把火把举高了一些,火光照亮了他围裙上那十几个烧焦的洞。赵冬生握紧短矛站在他身后。

镇口的黑色马车里,帘子微微晃动。折扇的影子映在帘布上,一动不动。

雷天岐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北方。

“守。”

他只说了一个字。

田猎户的铜哨吹响——一短两长,声音尖锐,撕破了夜空的寂静。十二个猎户同时拉满了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风中像是十二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的山林里,第一个幽绿的光点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密密麻麻的绿光,像有人在山林间撒下了一把鬼火。

然后雷天岐看到了它。

狼王从密林中走出来。三足着地,右后腿悬空,膝关节上包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但它走得很稳,比昨天跛得更轻——伤在愈合。它身后,狼群正在集结。四十头,只多不少。其中有七八头体型明显更大,皮毛颜色更深——是二阶青狼。狼王走到高坡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镇口,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像是两盏鬼灯。

它没有看困阵的位置,没有看清虚宗的马车,没有看钟楼上那些拉满弓的猎户。

它在看雷天岐。

隔着三百步远的夜色,一头三阶妖兽和它的猎物对视。昨晚在山门前,这个人用一截断剑绞碎了它的膝关节。狼王记得这个人的气味——那种混合了锈铁、道袍棉布和少年人汗水的味道。它记住了。

雷天岐握紧寒霜剑,开始运转敛息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在皮肤下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左臂三条经脉的阻滞感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冲开——冲开会消耗灵力,他需要把每一点灵力都留给接下来的战斗。气膜在左臂位置出现了三道微不可查的断点,像是墙壁上的裂缝,虽然不大,但隔绝效果打了折扣。能做的都做了。

“少宗主,”他对着钟楼下那辆黑色马车说,声音不大,但夜足够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到,“狼王来了。”

车厢帘子微微晃动。折扇的影子在帘布上缓缓张开——少宗主终于展开了他的扇子。

“急什么。”慵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紧不慢,“让它再走近些。”

狼王仰头,发出一声长嗥。和前夜一样,低沉而绵长,带着某种节奏感——是进攻的信号。

四十头青狼同时开始冲锋。

狼群分成三路。正面十五头直冲镇口石牌坊,速度最快。左侧十头从西侧河沟方向包抄,目标是绕过防线从背后突袭。右侧五头从东侧打谷场方向迂回,速度较慢,应该是佯攻。但雷天岐注意到一个细节:狼王的站位没有移动。它依然站在高坡上,三条腿撑着身体,只是嗥叫,没有冲锋。它在保留体力。

“正面——放箭!”田猎户的铜哨吹响——两声短促的尖音。屋顶上、树干后、钟楼窗洞里的猎弓同时放弦,十几支箭矢划破夜空,箭头上涂了狼毒草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光。箭矢落入正面冲锋的狼群中,不是乱射,而是有节奏的——第一排射完立刻蹲下装箭,第二排接上射击。这是田猎户排的阵型,轮射制,保证箭雨不断。两头冲在最前面的青狼被箭矢射中,一头被射穿了前腿,一头被射中了眼窝当场毙命——田猎户亲自射的。老猎人在屋顶上蹲了三十年,三十步内的移动靶,射眼窝百发百中。

但其他狼没有停下。冲在最前面的二阶青狼已经越过了石牌坊。

“西侧河沟——点火!”

沈铁匠把火把扔进柴堆。桐油遇火,轰的一声,河沟里腾起一道火墙。枯黄的芦苇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浓烟夹着火星窜上夜空。三头已经摸进河沟的二阶青狼被火墙逼退,但其中一头直接跃过火焰——二阶青狼的跳跃力远超普通狼。它落地时腹部的皮毛被火焰燎了一片,但它没有停。两个小伙计举着短矛迎上去,配合着左右夹击,矛头刺向狼腹。

“狼王动了!”

雷天岐猛然抬头。高坡上,狼王三足蹬地,整个身体化为一道青灰色的闪电,冲向镇口。不是正面,是侧面——它绕开了困阵的覆盖区域。它记得昨晚在林间留下的爪痕,记得哪些位置有符阵的灵力波动。三阶妖兽的灵智已经足以让它记住陷阱的位置并主动规避。它在绕行——避开困阵,直扑钟楼。穿过石牌坊的右侧通道,钻过两座民房之间的窄巷,从猎户们射击的死角冲进来。

它知道谁是这场防御的组织者。先杀雷天岐,防线自乱。

困阵发动了。林霜的符纸在狼王绕行路线上只有一道——只缠住了它的右后腿。藤蔓破土而出缠上狼腿的瞬间,狼王用力一扯,藤蔓断裂。三阶妖兽挣脱困阵只需要一息。但它确实被阻了一下。

“少宗主——”雷天岐喊道。他没指望困阵能缠住狼王。他要的就是这一阻的间隙。

“看到了。”

黑色马车的帘子猛然掀开。一个人影从车厢里掠出来——太快了,快到雷天岐只能捕捉到一道白影。墨玉折扇在空中张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灵光。少宗主从天而降,扇子合拢,以扇为剑,直刺狼王的左眼。

狼王偏头,扇骨刺偏,擦过耳根,削掉了一小片皮毛。狼王甩头反咬,獠牙和扇骨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一人一狼在空中交换了三招,速度快到钟楼上的猎户们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白影和青灰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墨玉扇骨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

狼王被逼退了五步。它的左眼角被扇骨划了一道口子,暗色的血液从眼角渗出来。

“就现在——”少宗主在空中翻身落回车顶,语气依然慵懒,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分,“田猎户——它的左眼!”

田猎户没有犹豫。他搭上一支穿甲锥,拉满弩弦,瞄准的不是狼王的左眼本身,而是左眼眼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里的皮毛被少宗主划破了,防御打开了一个缺口。他吸了一口气,屏住,扣下弩机。箭矢破空,穿过夜色,精准地钉入狼王左眼眼角那道破口。穿甲锥的菱形箭头破开了已经被割伤的角膜,没入眼窝。

狼王发出一声惨嚎。和昨夜在山门前的那声不同——昨夜是愤怒,今天是剧痛。它猛地甩头,箭矢被甩飞出去,带着一蓬血雨,但箭头上的倒刺在甩飞之前撕开了更多的血肉。狼王的左眼完全闭上了,血流如注。它瞎了一只眼。

然后它彻底疯了。

瞎了一只眼的狼王不再观察阵纹,不再绕行陷阱,不再判断地形。它只剩一个念头——杀死那个人。那个站在钟楼上,握着长剑,身上散发着让它膝盖隐隐作痛的气味的人。它三足发力,朝钟楼撞去。

“快撤——”

钟楼底层铺的铁板被撞得轰然巨响。整座钟楼剧烈摇晃,二楼楼梯发出断裂的脆响。沈铁匠铺的铁板被撞得凸起了一个巨大的凹坑,铁板边角的焊接处开始崩裂。但铁板撑住了第一次撞击。雷天岐从钟楼三层翻出窗外,踩着二层的飞檐往下跳。他的左手按着腰间的寒霜剑,右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困阵符纸。狼王在他身后撞向铁板,第二次撞击,铁板被撞穿了——狼王的头骨比铁板更硬。它甩头撕开铁板的裂口,三条腿蹬着碎石和铁片朝雷天岐冲过来。

就是现在。雷天岐转身面对狼王,右手的困阵符纸按在地上。最后一根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狼王唯一完好的左后腿。狼王的身形顿了一下——只是一顿。他左手拔出寒霜剑,飞身扑上去。

不是刺。是砸。他握的不是剑刃朝前,而是剑身横过来,双手握着剑柄,用剑身拍向狼王右后腿的膝关节。那里有昨晚的旧伤——断剑绞碎的筋膜还没愈合,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在钟楼上观察了一整个傍晚,狼王每次三足站立时右后腿都在抖。拍击比刺击更容易命中,冲击力更大,而且不会让剑刃卡在狼皮里——拔不出来就是死。剑身横拍在狼王右后腿的旧伤处。一声闷响。血痂被拍碎,旧伤撕裂,筋腱彻底断裂。狼王的右后腿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一样垂了下去。狼王彻底站不住了。它的身体失去平衡,两条后腿全废,只能用两条前腿支撑着上半身,幽绿的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暴怒之外的情绪。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少宗主的身影从夜空中落下。墨玉折扇完全展开,扇骨的尖端弹出六道半透明的剑芒——那是金丹期修士才能凝练出的剑气外放。扇子切过狼王的咽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黑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狼王的嚎叫戛然而止。鲜血从它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在石板上烧出一片嗤嗤作响的血雾。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幽绿的瞳孔里仍映着那个握剑的少年人的身影——死死的,不放的,直到最后一刻。

狼王死了。

山林间,狼群的冲锋同时停住了。二阶青狼最先感受到狼王气息的消散——它们同时仰头,发出一片凄厉的长嗥,然后转身溃散。不是撤退,是溃散。狼王死,狼群散。青狼岭的狼群从这一刻起不复存在。镇口的猎户们举着弓弩发出嘶哑的欢呼,田猎户在屋顶上把猎弩举过头顶喊了一句什么,但雷天岐听不清。

他拄着寒霜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撞在钟楼石墙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肺部每一次扩张都能感觉到肋骨的抗议。他的视线从狼王咽喉上那道致命的伤口移开,落在少宗主身上。少宗主站在狼王的尸体旁边,墨玉折扇已经合拢,扇骨上沾了几滴狼血。他低头看了看血迹,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擦拭扇骨上的血渍,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擦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雷天岐。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车厢里一模一样的笑。

“好算计。先用困阵误导狼王绕路,用猎户逼它进窄巷,再用钟楼做靶子让它撞铁板消耗体力。最后——”他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用困阵断它最后一腿。”

“不是我的功劳。”雷天岐拄着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少宗主那一扇破了狼王的眼角,田猎户才能射瞎它的眼睛。没有你们,困阵挡不住狼王。”

少宗主看了他片刻,轻轻摇了一下扇子:“各取所需。”

雷天岐转过身,朝田猎户的方向喊了一声:“撤——”

赵冬生从钟楼底层冲出来,短矛上还滴着狼血,肩膀的绑带被撕开了半截,但人在跑。他冲到田猎户面前,把老猎户从屋顶上扶下来,帮他提着他的猎弩和箭袋,然后蹲下身,把老猎户背了起来——单手背的,绑着吊带的左手挂在胸前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和腰部的力量。老猎户的腿在刚才跳下屋顶时扭了一下,但只是小伤。

沈铁匠从河沟边跑过来,围裙上全是黑灰和血渍,左手还攥着那把敲铁的锤子,锤头上粘着几撮狼毛。他跑到钟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匹倒地的狼王,骂了一句娘,然后咧嘴露出半颗缺牙。他身后,两个小伙计一人扛着一把短矛,身上都挂了彩,但都还活着。

十二个猎户从各自的位置撤下来,有人的弓弦断了,有人箭袋空了,有人被狼爪子划破了手臂。但十二个猎户都活着。田猎户伏在赵冬生背上,叼着铜哨,吹响了最后一声长音——撤退。猎户们同时背起伤员和装备,开始往南侧山脊方向有序撤离。

雷天岐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巷尽头,转过身来。清虚宗的人已经重新整好了队——韩笠从某处掠回来,身上沾了一些狼血,手里的剑也有使用过的痕迹,显然刚才他也参与了战斗。喝茶的修士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袖,袖口的银线沾了几滴血,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少宗主重新坐回了马车里,帘子垂下来,只露出他半张脸的轮廓和那只握着扇子的手。

“现在,”车厢里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雷天岐站在狼王的尸体旁边,看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驶来。他身后,最后一批猎户正在往山上撤离,皮靴踩在碎石坡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赵冬生背着田猎户走到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雷天岐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走,别停。

马车停在他面前。韩笠和喝茶的修士分立在马车两侧,加上少宗主本人,六个清虚宗弟子——这是整辆马车里的人数。韩笠按着剑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少宗主的扇子在车帘后轻轻摇了一下。

“带路吧。”

雷天岐转过身,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马车跟在他身后,车轮碾过碎石,碾过狼群撤退时留下的爪印,碾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小镇街道。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冲淡了身后的血腥味。

雷天岐摸了摸怀里的断剑。剑身冰凉,像极了十二年前从废墟里往外爬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一把需要归还的剑,一个背着老猎户往山上跑的同伴,和一座等他回去的山。

山下还有一辆黑色马车,车厢里坐着不知是敌是友的少宗主,跟着他往同一座山的方向走。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清虚宗的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马蹄偶尔打在石头上溅出的火星。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