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阵纹生铁

尘泥录 · 我不爱吃大嘴巴 · 第12章 · 31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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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黑石矿塌了一段老矿道。

夜里塌的,轰隆一声闷响,像闷雷滚过地底。好在没人伤亡,只是堵了半条旧巷道。矿监骂了两天,让苦役们清碎石,清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好接着往深处采煤。

铁蛋是在清渣的时候发现的暗洞。

碎石堆塌下去一块,露出黑黢黢一个口子,往里吹着凉风,带着股陈腐的霉味。旁人都躲着走,怕是荒坟怕有晦气。铁蛋不怕,他攥着镐把,等旁人不注意,猫腰钻了进去。

洞不大,是个早年的修士洞府,早就朽坏了。石桌石凳塌了一半,墙角堆着碎陶片,墙上刻的画也模糊了,只剩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翻了半天,只在石桌底下摸出个朽木盒子,木盒一碰就掉渣,里面裹着半卷黄绢。

绢布发脆,边缘都烂了,霉斑一块叠着一块。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篆体,他一个都认不得。只认得画,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有的像回字,有的像弯弓,有的盘成一团,旁边标着细细红点,像是标注位置。

铁蛋把黄绢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藏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出了暗洞,他跟谁都没说。照常干活,照常捡废铁,只是夜里棚子的灯,亮得更晚了。

他先找矿上最老的苦役老郑头。老郑头年轻时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繁体字。铁蛋把黄绢铺开在草席上,用东西压着边角,指着上面的字问:“郑叔,这写的啥?”

老郑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摇着头说:“认不全。像是道家的书。这个字像‘阵’,这个像‘气’,别的就看不清了。”

“阵?”铁蛋皱着眉,“什么阵?”

“谁知道呢。”老郑头摆了摆手,“仙师们的玩意儿,咱们凡人看不懂。我劝你也别琢磨,沾了仙门的东西,招祸。”

老郑头走了,铁蛋没听。

他坐在油灯前,盯着那卷残绢看。线条弯弯曲曲,首尾相连,像他画过的火药槽,又像弩机里的铜簧走势。

这些线条,像在引着什么东西走。就像火药在炮管里走,顺着管子往前冲,越冲越快,最后喷出去。

要是把这些线条刻在炮管里,会不会让火药的劲更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先找了根短铁管,用细锉刀照着残卷上最简易的一圈回纹,在管内壁慢慢刻。锉刀很细,他眼睛凑得极近,油灯的烟把眼眶熏得乌黑,炭渣子掉进眼里涩得直流泪,他也不歇。

刻了三天,才刻完一圈。

装上火药和铁砂试的时候,他把铁管架在石堆上,用长绳牵着引线,人躲在矿道拐角。

轰的一声闷响。

铁砂喷出去,打在对面石壁上,密密麻麻一片小坑。

铁蛋跑过去看,指尖摸着那些坑,心跳得厉害。

比没刻纹的管子,劲大了两成,射程也远了十几步。

他没声张,把铁管拆了,藏进废铁堆最底下。

夜里躺在草席上,他摸出怀里那片旧铜弩机,又摸了摸那卷残绢。爹死的那天,周执事抬手的样子,又浮在眼前。

原来仙门的东西,也不是只能仙师用。

凡人摸得着,也能用。

往后的大半年,他就泡在这卷残绢里。

看不懂字,就看图。看不懂复杂的,就挑最简单的线条试。一圈不行就两圈,直的不行就弯的。

刻坏了七八根铁管,炸了三次膛,最险的一次,铁片崩进胳膊里,挖出来的时候血肉模糊。春杏过来给他换药,看着他胳膊上新旧叠着的疤,红着眼圈说:“你不要命了?”

铁蛋咬着牙让她包扎,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没哼一声。

“命要留着。”他说,“东西也得做出来。”

二柱把这事告诉小石头的时候,是秋收时节。

小石头那阵子在各村巡查积粟社粮账,听完沉默了半晌,当天就挑着担子去了黑石矿。

还是那间土坯棚,油灯还是豆大的光。铁蛋蹲在地上,正用锉刀刻一根新的炮管,胳膊上绷带还没拆,沾着点点锈迹。地上摊着桦树皮,上面画满了线条,旁边压着那半卷黄绢。

小石头拿起残绢,指尖摸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修仙的阵法残卷。”他声音压得很低,“要是被仙盟知道,不光你死,整个矿上的人都得受牵连。”

铁蛋没抬头,锉刀还在动,铁屑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

“知道还弄?”

“不弄,他们就永远能随便杀人。”铁蛋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铁,“先生当年写字,也知道掉脑袋,不也写了?”

小石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三十年前,陈平安坐在书铺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人”字的样子。那时候他也问过,先生,不怕吗?陈平安说,怕,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陈先生负责把道理写出来,他们这代人负责把根扎下去,到了铁蛋这辈,就得琢磨着怎么把腰杆挺得更直。

“别碰深的。”小石头最终开口,把残绢放回原处,“就用最浅的纹路,刻在铁器上,别沾修炼的边。仙盟查阵法查得严,越少人知道越好。”

“就咱们三个知道。”二柱在旁边补充,“我已经跟矿上兄弟打过招呼,嘴都严。”

小石头点点头,又看向铁蛋:“也别着急。慢没事,安全第一。你要是没了,这东西就断了。”

铁蛋嗯了一声,低头接着锉。

小石头没再多待,临走前从褡裢里摸出几本旧书,放在石桌上。都是些杂书,有讲金石的,有讲工匠的,还有半本《考工记》残卷。

“从外面收的,兴许能用得上。”

从那天起,铁棚子的灯火,亮得更久了。

铁蛋不再闷头瞎试。他照着杂书里的法子,先算尺寸,再画图纸,最后才下刀刻。残卷上的纹路,他只挑最基础的聚气纹、聚力纹,一遍一遍试,一遍一遍改。

失败是常事。

有时候刻错一道纹,火药炸了膛,铁管裂成碎片;有时候纹路深浅不对,一点用都没有,白费几天功夫。手上的疤越积越多,头发里总嵌着铁屑,洗都洗不掉。

他不在乎。

就像当年陈平安写字,写了改,改了写,写满一面墙又一面墙。

就像积粟社攒粮,一粒一粒,一斗一斗,攒了一年又一年。

慢怕什么。

只要不停,就总能往前挪一步。

第二年冬天,第一门刻满三道聚气纹的生铁炮,做成了。

试炮那天,是个雪夜。在山坳最深处,二柱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风,铁蛋亲自点引线。

引线滋滋地烧,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很快就化了一个小坑。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山坳里的雪簌簌往下掉。铁丸飞出去,带着风声,砸在百步外的石壁上,碎石飞溅,砸出个碗口大的坑。

比普通的炮,威力大了一倍还多,射程也远了五十步。

雪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铁蛋站在炮管旁,看着那个坑,半天没动。

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都在抖:“成了?”

铁蛋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旧铜弩机,放在炮管上。铜片被雪打湿,泛着冷光。

“爹,”他轻声说,“能打碎了。”

风雪很大,很快就把炮管上的热气吹凉了。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炮拆开,分着扛回矿上,藏进最深处的废矿洞里,用煤石盖得严严实实。

没人欢呼,也没人庆祝。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一门炮没用,十门百门也未必有用。仙师们会腾云驾雾,会法术护身,凡人的铁炮,未必近得了身。

可这一步,总得有人迈。

就像第一个拿起笔的人,第一个攒起粮的人,第一个举起拳头的人。

迈出去了,后面的人,就有路走了。

残卷还是放在铁蛋的棚子里,压在石板底下。

剩下的纹路还很多,复杂的、看不懂的,像一座座山。

铁蛋每天夜里,还是会就着油灯,描那些线条。描一张,烧一张,不留底稿。

他不急。

他今年才十五岁。

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磨,慢慢试。

磨到能打碎仙师护身的光,试到能让高高在上的人,也低头看看脚下的泥。

雪还在下,落在棚顶,沙沙地响。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稳稳的,没灭。

铁屑落在桦树皮上,细细的,碎碎的,和很多年前,陈平安落在纸上的墨迹一样,重得很。

而山外的仙盟总舵里,沈宗主正看着手里的密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黑石矿有异动,疑涉阵法残卷。

沈宗主笑了笑,眼里没有半分意外。

他倒要看看,这群泥腿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