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噩梦(中篇)
值班室方向传来的那声巨响还没有在夜空中完全消散，齐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脚尖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值班室的方向弹射而出。脚下的水泥地被这一蹬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碎屑在月光下迸溅开来，他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但他只冲出了三步。
三道暗影丝线从侧面破空而至，细如发丝，快如闪电，封死了他前进的路线。齐穹急刹变向，丝线的尖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黑色衬衫上划出三道整齐的切口。他的身形顿了一顿，就这一顿的工夫，又是五道丝线从头顶斜劈而下，他侧身翻滚躲开，丝线击中地面，水泥碎屑四溅，留下五道冒着白烟的细长沟痕。
人型暗影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它从齐穹侧后方的阴影中无声地浮出，双臂齐挥，十根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漆黑的网，朝齐穹当头罩下。
枪声响起。
三发符文子弹呈品字形从齐穹左后方的夜色中射出，弹头在空气中划过时拖出三道暗红色的轨迹。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张从天而降的黑色丝网——第一发打断了网的中心节点，第二发撕开了左侧的支撑结构，第三发直接穿透了网的右侧边缘，将数根丝线拦腰击断。被击断的丝线在空中抽搐了几下，断口处喷出极细的黑烟，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作虚无。
齐穹从缺口处脱身而出，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面上稳住身形。他抬起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陈妤站在宿舍楼拐角处，风衣的下摆还在因急停而微微晃动。她的右手平举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极细的白烟。她的表情冷峻而专注，那双和陈湘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身经百战的战士在面对强敌时特有的冷静与专注。她的身后，四名外勤队员呈扇形散开，两人持枪掩护，两人手持近战兵器，彼此之间的站位极其讲究，配合的姿态充满了长期共同训练磨合出的默契感。
“齐穹，你去值班室！这里交给我们！”陈妤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利落而果决。
齐穹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值班室冲去。
人型暗影试图再次拦截。但四道符文子弹同时封锁了它的移动路线，两名近战队员则切入了暗影与齐穹之间的空地，短刀和警棍交错成一道银白色的防线，将暗影丝线尽数挡下。陈妤本人的左手已经夹起了三张符纸，三道束缚术的金色光芒射向暗影的躯干，在黑色丝网上炸开，发出嗤嗤的声响和刺鼻的焦味。暗影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自顾不暇。
值班室的门已经被砸开了。门板从合页上脱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断裂的木茬像獠牙一样参差不齐地戳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在疯狂闪烁，一明一灭之间，冷白色的灯光在满地的碎木屑和玻璃碴上投下凌乱的光斑。
齐穹冲到门口时，首先看到的不是里面的人，而是一团银白色的光。
食梦貘已经化作了半战斗形态——体型比猎犬稍大，银白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流光溢彩，额前的螺旋独角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它正趴在值班室门口，低着头，大嘴一张一合，用一种近乎狼吞虎咽的姿态啃咬着门上附着的那层黑色薄膜。在食梦貘的啃咬下，黑膜正在迅速瓦解——它每咬一口，就有一大片黑雾被撕裂、被吸入口中，被撕裂的边缘处逸散出极细的黑烟，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就被食梦貘独角散发出的淡蓝色光晕净化成了无害的白色水汽。
原来在噩梦出现后的不久，趴在陈湘枕头上打呼噜的食梦貘就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噩梦的味道——和“梦见”那种清冷甘甜的美梦气息相反，噩梦散发出的是一种类似于烧焦的糖浆和腐烂的花瓣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但对于食梦貘来说，这种气味就是食物的信号。它从枕头上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就把陈湘寝室里那团正在翻涌的黑雾吞噬干净。没有了噩梦的寝室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月光重新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两个还在沉睡的人影。
张漾第一个醒了过来。被噩梦强行拖入深度恐惧后的清醒过程就像从泥潭底部拼命往上爬，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张而酸痛不已。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但后脑勺有一股钝痛在持续地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她记得自己上楼拿被褥，记得宿管阿姨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刷墙的事，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李文静站在黑雾中央，嘴角挂着一个她这辈子都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笑容。
张漾没有犹豫。她看了一眼还在噩梦中挣扎的宿管阿姨，又看了看那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银白色小猪正趴在窗台上舔嘴巴，然后她做了她这辈子最果断的一个决定——跑。她迈开那双在篮球场上跑过无数个来回的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冲到了校领导办公室的方向，然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正在和刘老师说话的陈妤一行人。她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只是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喊出了那句“出事了”，然后带着他们冲回了宿舍楼。
此刻，食梦貘已经把门上最后一层噩梦黑膜啃了个干净。它转过头看了齐穹一眼，嘴里还叼着一小截正在扭动的黑色残片，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满足的吞咽，然后小短腿一蹬，率先冲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杯碎了一地，周敏平时抱着的那个靠枕掉在地上沾满了茶渍和灰尘。靠墙的储物柜门被撞开了，里面的值班记录本和杂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硝烟，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腐败甜腻。在值班室里侧的位置，一根保安棍躺在地上，木质棍身上隐隐可以看到几缕暗红色的痕迹。
周敏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后脑勺的头发被血黏成了一小撮。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呼吸平稳，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应该只是被敲晕了。
陈湘被逼到了房间最里面靠近窗户的角落。两只梦魇围绕着她——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两团被揉碎了的墨汁悬浮在半空中，边缘不断扭曲变幻。它们在陈湘身边盘旋着，每一次逼近都让陈湘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在用无形的针扎进她的意识。陈湘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扭曲。
李文静站在值班室门口，背对着门，面朝陈湘，一动不动。她的身周缭绕着数只梦魇——齐穹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只。它们在她身边温顺地盘旋着，像是在围绕着一座灯塔。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拔掉瓶盖的姿势，空了的玻璃瓶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停在了一滩水渍旁边。
齐穹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值班室内部扫了一圈。被敲晕的周敏，抱头痛苦的陈湘，数只低等梦魇，以及站在梦魇中央的李文静。他知道这种场面，守护者体系的历史档案中记载过类似的情况——当一个人类的负面情绪被梦魇反复侵蚀和放大之后，她的意识会和周围的梦魇产生某种扭曲的共鸣，这种共鸣反过来会吸引更多的梦魇聚集过来。但通常的案例中，一个人能感召一两只梦魇就已是极限，而李文静身边盘踞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她的内心到底压抑了多少的恶意，才能在这种状态下感召出这么多梦魇？
但齐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些低等梦魇是纯粹的精神体，物理攻击对它们基本无效。对付这种东西，还是食梦貘更在行。
“貘，这些交给你。”齐穹沉声道。
食梦貘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的兴奋。它四蹄蹬地，身形再次暴涨——从猎犬大小直接膨胀到了接近成年犀牛的体型。额前独角淡蓝色光晕大盛，将整间值班室都笼罩在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芒之中。那几只低等梦魇在光芒的照射下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叫，身体表面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蒸腾。食梦貘张开大嘴，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它的口中产生，精准地锁定了值班室内所有正在挣扎的梦魇。
齐穹没有留下来看食梦貘进食。他转身冲出值班室，几步冲到精卫坠落的位置。那只小小的鸟儿还躺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加微弱了，黑白相间的羽毛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齐穹单膝跪地，从内袋中取出山海经竹简，展开后右手食指点在精卫的额头上，低声念出一段古老的符文。
“归。”
竹简上一段文字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一层薄纱一样覆盖在精卫身上。精卫的身体在这层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被收入了竹简之中。竹简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精卫图腾，那是它在山海经中的位置标记。
“通知林潇，马上赶来。不是请求，是必须。”齐穹对竹简说。竹简上的图腾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从竹简中飞出，朝梧桐街的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这一切，齐穹将竹简收回内袋，重新站直身体，转过身朝陈妤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沉稳而坚定，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三道深红色的血痕沿着小臂蜿蜒而下，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那双金色的瞳孔已经重新锁定了那个被陈妤小队暂时压制住的人型暗影。
“我这边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这头怪物，我顶在前面。你们支援。”
陈妤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在淌血的右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利落地答道：“收到。”
齐穹迈步走向人型暗影。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右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中，暗影残留物已经开始被穷奇血液中自带的净化能力逼出，新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人型暗影从陈妤和队员的压制中挣脱了出来——它的左臂缺失了一大块，缺口处不断逸散着黑色的雾气，但它依然危险。六道丝线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齐穹右爪横扫，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寒光，直接斩断了正面袭来的四道丝线。然后他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暗影，右爪撕碎了暗影仓促织成的防御网，在它胸口撕开了三道又深又长的裂口。暗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裂口处喷涌出大量黑雾。
酣战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值班室里细微的动静。
食梦貘已经吞噬了最后一只飘散在房间里的梦魇，打了个带着银色火星的饱嗝，恢复了小猪大小蹲在墙角舔爪子。周敏还在昏迷，呼吸平稳。陈湘跪坐在地上，双手从头部滑落，耷拉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着。她的视线模糊而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李文静——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那些缠绕的梦魇已被食梦貘吞噬殆尽。突然，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眼皮开始跳动。
陈湘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文静”，然后伸出手，试图去碰她的手。她没有记恨李文静。即使在今晚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依然觉得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室友只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就像上次被梦魇附身的刘思雨和其他四个女生一样，她们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一切都是梦魇做的。不是李文静。不是她的室友。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李文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嘴角向上翘起，翘到了一个肌肉极限的角度，眉间肌群扭曲成一种介于狂喜和暴怒之间的表情。她看着陈湘伸过来的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怪笑，然后双手猛然抬起，十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陈湘的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不像是这个文弱女孩能爆发出来的力量。
陈湘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李文静的手腕试图掰开，但李文静的力气大得可怕——她平时连拧开矿泉水瓶盖都要找张漾帮忙，此刻却能把陈湘整个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的指甲嵌进了陈湘脖颈两侧的皮肤，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陈湘的喉咙上。
“既然它们带不走你——”李文静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轻声细语的女孩子了。那是一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沙哑、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那就你给我死！你死！你死了，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陈湘的嘴唇张合着，她想说“文静”，但喉管被死死掐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双手原本试图掰开李文静的手腕，现在渐渐失去了力气，手指从李文静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变黑，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正在被慢慢抽成真空的玻璃罩。
齐穹正在和暗影缠斗，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值班室里的动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转身就想往值班室冲。但暗影趁机反击，三道丝线刺进了他的肩膀，穿透了兽毛的防护层，刺入了皮肉深处。齐穹闷哼一声，身体被冲击力逼退了半步，他咬紧牙关，硬是顶着肩膀上的三根丝线没有后退，然后猛然转头看向陈妤。
“我顶着这怪物！”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像被怒火烧红了，“你去救你的外甥女！”
陈妤没有回答。她从齐穹眼中看到了他暂时舍弃防御的决心，也没有浪费这一瞬间齐穹用血肉为她撕开的时间窗口。她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在急速转身的同时已经调整好了方向，朝值班室直冲而去。风衣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右手持枪，左手已经从腰间的符囊中夹出了新的符纸，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风，扑进了值班室。
暗影试图拦截她。它分出一半的丝线，从背后卷向陈妤的脚踝。但齐穹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怒吼一声，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亮起，浑身兽毛根根倒竖，穷奇的真身在人类的皮囊下剧烈地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右爪横扫，将暗影分出去拦截陈妤的丝线全部斩断，然后整个人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一样挡在了暗影和值班室之间。暗影嘶叫着将所有丝线都集中到了齐穹身上，而齐穹没有后退一步。
陈妤冲进值班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李文静双手死死掐着陈湘的脖子，把陈湘整个人顶在墙上。陈湘的脸色已经由通红转为苍白，嘴唇开始发紫，拼命掰着李文静的手腕的手指正在无力地滑落，两条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在身侧。她那双和陈梦一模一样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眼眶里蓄满了因为缺氧而溢出的泪水。陈妤的瞳孔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剧烈收缩——姐姐已经不在了。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人，正被一双手掐着脖子，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
陈妤的左手已经夹起了一张符纸——镇魂符。符纸在她指间翻转，朱红色的符文亮起，她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完成了瞄准和激发。符纸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疾射而出，精准地贴在李文静的额头上。
李文静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掐住陈湘脖子的姿势，但手指的力道在符纸贴上的瞬间就像被抽空了电源的机器一样骤然消失。她的眼睛翻白，脸上的狰狞表情凝固了不到一秒，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背着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涣散，意识被强行抽离，沉入了人为制造的深度昏迷。
陈湘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有两道深红色的指痕，已经开始由红转紫，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用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连同刚才被掐断的呼吸一起咳出来。她的视线还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身影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她莫名地觉得熟悉——温温的，有一点点粗糙，指尖上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陈妤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一把拽住陈湘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握住陈湘手腕的方式却极轻极稳，拇指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湘手腕上最细的血管，像是在握住一件易碎的珍宝，和她记忆里那个帮她洗伤口的姐姐一模一样。
“跑！”
陈妤拉着陈湘冲出了值班室。齐穹还在和暗影缠斗，利爪与丝线交锋的声响在夜空中不断炸开，守梦者队员的火力网精准地封锁着暗影的活动范围，而那个大块头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好几道，但他一步也没有退。陈湘被陈妤拽着跑过走廊，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齐穹的背影挡在她和那团黑影之间，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她的双腿几乎是在机械地摆动，大脑还处于缺氧后的半昏迷状态，全凭陈妤那只温热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手拽着她往前冲。
然后她跑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校园里很安静，和她身后那个正在发生着激烈战斗的宿舍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一地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和路灯光交织在一起，拉长了奔跑的人影。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排梧桐树的尽头，她依稀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个身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边。
今晚真是个多事的夜晚啊。
但他只冲出了三步。
三道暗影丝线从侧面破空而至，细如发丝，快如闪电，封死了他前进的路线。齐穹急刹变向，丝线的尖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黑色衬衫上划出三道整齐的切口。他的身形顿了一顿，就这一顿的工夫，又是五道丝线从头顶斜劈而下，他侧身翻滚躲开，丝线击中地面，水泥碎屑四溅，留下五道冒着白烟的细长沟痕。
人型暗影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它从齐穹侧后方的阴影中无声地浮出，双臂齐挥，十根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漆黑的网，朝齐穹当头罩下。
枪声响起。
三发符文子弹呈品字形从齐穹左后方的夜色中射出，弹头在空气中划过时拖出三道暗红色的轨迹。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张从天而降的黑色丝网——第一发打断了网的中心节点，第二发撕开了左侧的支撑结构，第三发直接穿透了网的右侧边缘，将数根丝线拦腰击断。被击断的丝线在空中抽搐了几下，断口处喷出极细的黑烟，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作虚无。
齐穹从缺口处脱身而出，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面上稳住身形。他抬起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陈妤站在宿舍楼拐角处，风衣的下摆还在因急停而微微晃动。她的右手平举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极细的白烟。她的表情冷峻而专注，那双和陈湘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身经百战的战士在面对强敌时特有的冷静与专注。她的身后，四名外勤队员呈扇形散开，两人持枪掩护，两人手持近战兵器，彼此之间的站位极其讲究，配合的姿态充满了长期共同训练磨合出的默契感。
“齐穹，你去值班室！这里交给我们！”陈妤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利落而果决。
齐穹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值班室冲去。
人型暗影试图再次拦截。但四道符文子弹同时封锁了它的移动路线，两名近战队员则切入了暗影与齐穹之间的空地，短刀和警棍交错成一道银白色的防线，将暗影丝线尽数挡下。陈妤本人的左手已经夹起了三张符纸，三道束缚术的金色光芒射向暗影的躯干，在黑色丝网上炸开，发出嗤嗤的声响和刺鼻的焦味。暗影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自顾不暇。
值班室的门已经被砸开了。门板从合页上脱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断裂的木茬像獠牙一样参差不齐地戳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在疯狂闪烁，一明一灭之间，冷白色的灯光在满地的碎木屑和玻璃碴上投下凌乱的光斑。
齐穹冲到门口时，首先看到的不是里面的人，而是一团银白色的光。
食梦貘已经化作了半战斗形态——体型比猎犬稍大，银白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流光溢彩，额前的螺旋独角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它正趴在值班室门口，低着头，大嘴一张一合，用一种近乎狼吞虎咽的姿态啃咬着门上附着的那层黑色薄膜。在食梦貘的啃咬下，黑膜正在迅速瓦解——它每咬一口，就有一大片黑雾被撕裂、被吸入口中，被撕裂的边缘处逸散出极细的黑烟，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就被食梦貘独角散发出的淡蓝色光晕净化成了无害的白色水汽。
原来在噩梦出现后的不久，趴在陈湘枕头上打呼噜的食梦貘就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噩梦的味道——和“梦见”那种清冷甘甜的美梦气息相反，噩梦散发出的是一种类似于烧焦的糖浆和腐烂的花瓣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但对于食梦貘来说，这种气味就是食物的信号。它从枕头上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就把陈湘寝室里那团正在翻涌的黑雾吞噬干净。没有了噩梦的寝室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月光重新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两个还在沉睡的人影。
张漾第一个醒了过来。被噩梦强行拖入深度恐惧后的清醒过程就像从泥潭底部拼命往上爬，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张而酸痛不已。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但后脑勺有一股钝痛在持续地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她记得自己上楼拿被褥，记得宿管阿姨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刷墙的事，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李文静站在黑雾中央，嘴角挂着一个她这辈子都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笑容。
张漾没有犹豫。她看了一眼还在噩梦中挣扎的宿管阿姨，又看了看那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银白色小猪正趴在窗台上舔嘴巴，然后她做了她这辈子最果断的一个决定——跑。她迈开那双在篮球场上跑过无数个来回的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冲到了校领导办公室的方向，然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正在和刘老师说话的陈妤一行人。她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只是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喊出了那句“出事了”，然后带着他们冲回了宿舍楼。
此刻，食梦貘已经把门上最后一层噩梦黑膜啃了个干净。它转过头看了齐穹一眼，嘴里还叼着一小截正在扭动的黑色残片，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满足的吞咽，然后小短腿一蹬，率先冲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杯碎了一地，周敏平时抱着的那个靠枕掉在地上沾满了茶渍和灰尘。靠墙的储物柜门被撞开了，里面的值班记录本和杂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硝烟，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腐败甜腻。在值班室里侧的位置，一根保安棍躺在地上，木质棍身上隐隐可以看到几缕暗红色的痕迹。
周敏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后脑勺的头发被血黏成了一小撮。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呼吸平稳，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应该只是被敲晕了。
陈湘被逼到了房间最里面靠近窗户的角落。两只梦魇围绕着她——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两团被揉碎了的墨汁悬浮在半空中，边缘不断扭曲变幻。它们在陈湘身边盘旋着，每一次逼近都让陈湘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在用无形的针扎进她的意识。陈湘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扭曲。
李文静站在值班室门口，背对着门，面朝陈湘，一动不动。她的身周缭绕着数只梦魇——齐穹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只。它们在她身边温顺地盘旋着，像是在围绕着一座灯塔。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拔掉瓶盖的姿势，空了的玻璃瓶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停在了一滩水渍旁边。
齐穹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值班室内部扫了一圈。被敲晕的周敏，抱头痛苦的陈湘，数只低等梦魇，以及站在梦魇中央的李文静。他知道这种场面，守护者体系的历史档案中记载过类似的情况——当一个人类的负面情绪被梦魇反复侵蚀和放大之后，她的意识会和周围的梦魇产生某种扭曲的共鸣，这种共鸣反过来会吸引更多的梦魇聚集过来。但通常的案例中，一个人能感召一两只梦魇就已是极限，而李文静身边盘踞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她的内心到底压抑了多少的恶意，才能在这种状态下感召出这么多梦魇？
但齐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些低等梦魇是纯粹的精神体，物理攻击对它们基本无效。对付这种东西，还是食梦貘更在行。
“貘，这些交给你。”齐穹沉声道。
食梦貘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的兴奋。它四蹄蹬地，身形再次暴涨——从猎犬大小直接膨胀到了接近成年犀牛的体型。额前独角淡蓝色光晕大盛，将整间值班室都笼罩在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芒之中。那几只低等梦魇在光芒的照射下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叫，身体表面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蒸腾。食梦貘张开大嘴，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它的口中产生，精准地锁定了值班室内所有正在挣扎的梦魇。
齐穹没有留下来看食梦貘进食。他转身冲出值班室，几步冲到精卫坠落的位置。那只小小的鸟儿还躺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加微弱了，黑白相间的羽毛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齐穹单膝跪地，从内袋中取出山海经竹简，展开后右手食指点在精卫的额头上，低声念出一段古老的符文。
“归。”
竹简上一段文字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一层薄纱一样覆盖在精卫身上。精卫的身体在这层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被收入了竹简之中。竹简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精卫图腾，那是它在山海经中的位置标记。
“通知林潇，马上赶来。不是请求，是必须。”齐穹对竹简说。竹简上的图腾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从竹简中飞出，朝梧桐街的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这一切，齐穹将竹简收回内袋，重新站直身体，转过身朝陈妤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沉稳而坚定，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三道深红色的血痕沿着小臂蜿蜒而下，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那双金色的瞳孔已经重新锁定了那个被陈妤小队暂时压制住的人型暗影。
“我这边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这头怪物，我顶在前面。你们支援。”
陈妤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在淌血的右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利落地答道：“收到。”
齐穹迈步走向人型暗影。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右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中，暗影残留物已经开始被穷奇血液中自带的净化能力逼出，新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人型暗影从陈妤和队员的压制中挣脱了出来——它的左臂缺失了一大块，缺口处不断逸散着黑色的雾气，但它依然危险。六道丝线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齐穹右爪横扫，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寒光，直接斩断了正面袭来的四道丝线。然后他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暗影，右爪撕碎了暗影仓促织成的防御网，在它胸口撕开了三道又深又长的裂口。暗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裂口处喷涌出大量黑雾。
酣战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值班室里细微的动静。
食梦貘已经吞噬了最后一只飘散在房间里的梦魇，打了个带着银色火星的饱嗝，恢复了小猪大小蹲在墙角舔爪子。周敏还在昏迷，呼吸平稳。陈湘跪坐在地上，双手从头部滑落，耷拉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着。她的视线模糊而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李文静——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那些缠绕的梦魇已被食梦貘吞噬殆尽。突然，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眼皮开始跳动。
陈湘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文静”，然后伸出手，试图去碰她的手。她没有记恨李文静。即使在今晚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依然觉得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室友只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就像上次被梦魇附身的刘思雨和其他四个女生一样，她们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一切都是梦魇做的。不是李文静。不是她的室友。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李文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嘴角向上翘起，翘到了一个肌肉极限的角度，眉间肌群扭曲成一种介于狂喜和暴怒之间的表情。她看着陈湘伸过来的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怪笑，然后双手猛然抬起，十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陈湘的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不像是这个文弱女孩能爆发出来的力量。
陈湘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李文静的手腕试图掰开，但李文静的力气大得可怕——她平时连拧开矿泉水瓶盖都要找张漾帮忙，此刻却能把陈湘整个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的指甲嵌进了陈湘脖颈两侧的皮肤，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陈湘的喉咙上。
“既然它们带不走你——”李文静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轻声细语的女孩子了。那是一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沙哑、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那就你给我死！你死！你死了，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陈湘的嘴唇张合着，她想说“文静”，但喉管被死死掐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双手原本试图掰开李文静的手腕，现在渐渐失去了力气，手指从李文静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变黑，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正在被慢慢抽成真空的玻璃罩。
齐穹正在和暗影缠斗，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值班室里的动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转身就想往值班室冲。但暗影趁机反击，三道丝线刺进了他的肩膀，穿透了兽毛的防护层，刺入了皮肉深处。齐穹闷哼一声，身体被冲击力逼退了半步，他咬紧牙关，硬是顶着肩膀上的三根丝线没有后退，然后猛然转头看向陈妤。
“我顶着这怪物！”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像被怒火烧红了，“你去救你的外甥女！”
陈妤没有回答。她从齐穹眼中看到了他暂时舍弃防御的决心，也没有浪费这一瞬间齐穹用血肉为她撕开的时间窗口。她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在急速转身的同时已经调整好了方向，朝值班室直冲而去。风衣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右手持枪，左手已经从腰间的符囊中夹出了新的符纸，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风，扑进了值班室。
暗影试图拦截她。它分出一半的丝线，从背后卷向陈妤的脚踝。但齐穹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怒吼一声，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亮起，浑身兽毛根根倒竖，穷奇的真身在人类的皮囊下剧烈地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右爪横扫，将暗影分出去拦截陈妤的丝线全部斩断，然后整个人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一样挡在了暗影和值班室之间。暗影嘶叫着将所有丝线都集中到了齐穹身上，而齐穹没有后退一步。
陈妤冲进值班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李文静双手死死掐着陈湘的脖子，把陈湘整个人顶在墙上。陈湘的脸色已经由通红转为苍白，嘴唇开始发紫，拼命掰着李文静的手腕的手指正在无力地滑落，两条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在身侧。她那双和陈梦一模一样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眼眶里蓄满了因为缺氧而溢出的泪水。陈妤的瞳孔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剧烈收缩——姐姐已经不在了。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人，正被一双手掐着脖子，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
陈妤的左手已经夹起了一张符纸——镇魂符。符纸在她指间翻转，朱红色的符文亮起，她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完成了瞄准和激发。符纸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疾射而出，精准地贴在李文静的额头上。
李文静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掐住陈湘脖子的姿势，但手指的力道在符纸贴上的瞬间就像被抽空了电源的机器一样骤然消失。她的眼睛翻白，脸上的狰狞表情凝固了不到一秒，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背着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涣散，意识被强行抽离，沉入了人为制造的深度昏迷。
陈湘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有两道深红色的指痕，已经开始由红转紫，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用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连同刚才被掐断的呼吸一起咳出来。她的视线还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身影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她莫名地觉得熟悉——温温的，有一点点粗糙，指尖上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陈妤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一把拽住陈湘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握住陈湘手腕的方式却极轻极稳，拇指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湘手腕上最细的血管，像是在握住一件易碎的珍宝，和她记忆里那个帮她洗伤口的姐姐一模一样。
“跑！”
陈妤拉着陈湘冲出了值班室。齐穹还在和暗影缠斗，利爪与丝线交锋的声响在夜空中不断炸开，守梦者队员的火力网精准地封锁着暗影的活动范围，而那个大块头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好几道，但他一步也没有退。陈湘被陈妤拽着跑过走廊，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齐穹的背影挡在她和那团黑影之间，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她的双腿几乎是在机械地摆动，大脑还处于缺氧后的半昏迷状态，全凭陈妤那只温热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手拽着她往前冲。
然后她跑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校园里很安静，和她身后那个正在发生着激烈战斗的宿舍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一地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和路灯光交织在一起，拉长了奔跑的人影。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排梧桐树的尽头，她依稀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个身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边。
今晚真是个多事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