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恶意

梦见 · 严栖墨 · 第4章 · 84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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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楼道内,一个女生在不断向上攀爬。

楼道上下都漆黑一片,像是被墨汁灌满的一方长盒。女生每向上爬一层,上面一层的黑暗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灰蒙蒙的水泥台阶和斑驳的墙壁;而下面一层则在同一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孤独的节拍器。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应有的光泽,只有一种空洞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狂热。

她的嘴唇在翕动,吐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在念经的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所有好的东西都被她抢走了?奖学金是她,优秀学生是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指甲在楼梯扶手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是不是我爬到上面,我就能够超越她?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两团黑影在她身体两侧盘旋。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两团被揉碎了的烟雾,在空气中不断变幻着轮廓。一会儿,烟雾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凹陷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一会儿,那张脸又化作烟尘消散,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像指甲刮玻璃一般的低语。

“对对对,她凭什么?!”第一团黑影凑到女生左耳边,声音细得像蛛丝,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甜腻。

“你比她优秀一百倍,只要……”第二团黑影绕到她的右耳边,声音拖得很长,末尾化成了一串低沉的狞笑,“嘻嘻嘻。”

“只要她消失了,嘻嘻嘻。”第一团黑影接上了那串笑声,像是在唱一首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歌谣。

一时之间,楼道内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狞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弹跳叠加,变得像是一群人在同时笑,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膜深处。

女生却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空洞的狂热,嘴角慢慢向上翘起,翘到和那两团黑影中浮现的人脸一样的弧度。

“对,只要她消失。”她说,声音从呢喃变成了某种欢快的、像是在唱歌的调子,“只要她消失。嘻嘻嘻。”

女生仿佛被那两团黑雾感染了一般,和它们一起狞笑起来。三道声音——一道人声,两道鬼魅般的低语——在阴森的楼道内交织缠绕,形成了一段恐怖的、没有人能听到的三重唱。

而在那片笑声中,女生继续向上攀爬。

上面的黑暗一层一层地褪去,下面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吞没来路。她像是走在一座没有尽头的孤岛上,岛屿随着她的脚步向前漂移,身后的一切都被永远地吞进了黑暗深处。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向上爬。

因为她相信,爬到最高的地方,就能取代那个人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的黑暗缓缓褪去。那两团黑影化作两缕极淡的烟,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狞笑声的余韵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几轮,最终也归于沉寂。女生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某级台阶上,头微微垂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然后,梦境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嘴角那抹尚未消散的诡异笑容。

这天晚上,陈湘把发夹拿给林潇之后回到寝室,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周敏已经从书桌前弹了起来。

“哟——回来啦?”周敏把“回来”两个字拖得老长,脸上挂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了”的表情,“又和林潇约会去了吧?”

“什么约会,是正事。”陈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淡。

“正事?两个人单独见面,不叫约会叫什么?”周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在食堂他主动坐你对面。第二次,你上了他的车,一整天不见人影。第三次,大晚上的你主动去找他——这进度条拉得比网剧还快啊陈湘同学。”

陈湘正想反驳,靠窗那张书桌前坐着的女生放下了手里的书,轻声笑了起来。她叫李文静,人如其名,是个安静到有时候会让人忘记她在房间里的女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发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圈扎在脑后,说话时声音永远比正常人轻半个调,但今晚也忍不住加入这场围攻。

“小敏说得没错,”李文静把书合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们可都看到了。那个插班生来了之后,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就是!”上铺的蚊帐被一把撩开,张漾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印着卡通恐龙的宽松睡衣,手里还攥着一包没吃完的薯片。和文静相反,张漾是个性格大大咧咧、嗓门比男生还大的女生,中文系女子篮球队的主力中锋,一双胳膊被晒成了小麦色,结实得能把周敏整个人拦腰抱起来。

“陈湘我跟你说,我昨天在篮球场碰到林潇了,他跟咱们系那帮男生打全场,一个人拿了三十分,打完还大气不喘一个,隔壁体院的女生都疯了,全趴在围栏上看他。”张漾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差点把手里的薯片撒出来,“你男朋友什么来头?长得帅、成绩好、还会打球,这种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陈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求救的意味。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还不是。”

陈湘认命地翻了个白眼,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一样缩进了壳里。

被子外面,张漾的笑声像敲钟一样洪亮,周敏的咯咯声像连环的鞭炮,连李文静都发出了很轻很轻的、类似小猫打呼噜的笑声。

“晚安,陈湘同学——”周敏故意把尾音拖成了一首小调。

“祝你和林潇在梦里相见——”张漾接上。

李文静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把灯关了。

寝室陷入了黑暗和安静。窗外远处有一盏路灯,橘色的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个模糊的四边形光斑。四个女生各自睡去,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了陈湘挂在床头的牛仔外套。

深夜。

G大女生宿舍楼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寂静。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独眼。窗外那排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缕稀薄的银灰色光线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宿舍楼斑驳的外墙面上,把整栋楼衬得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陈湘的宿舍里,四张床铺上的女生都已沉沉睡去。周敏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胳膊悬在床沿外,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张漾的蚊帐里传来均匀而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李文静睡得很安静,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陈湘面朝墙壁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谁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在这片死寂之中,对面上铺的床铺上,一个人影缓缓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下移动。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铺上爬下来,脚掌落在地板上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长发披散,白色的睡裙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站在两排床铺中间的过道上,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做梦。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头部缓慢地转动,从左到右,像是在扫视这个房间里每一个沉睡的人。她的目光扫过周敏的床铺,扫过张漾的蚊帐,扫过李文静整齐的被子,然后停在了陈湘的床铺上。

她开始向陈湘的床边走去。步伐不快,但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精确地引导着。她的脚底和地板接触时没有任何声响,仿佛她不是走在木板上,而是走在一层厚厚的棉花里。走到陈湘床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她整个人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站立着的黑色剪影。

那个剪影在陈湘的床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了一声遥远的猫叫,久到走廊尽头的管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水锤声。然后她动了一下。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抵在了陈湘床边的墙壁上。她的手指开始移动,动作缓慢而流畅,像是在墙壁上书写着什么。指尖划过墙面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过,又像是某种细小的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头。

一笔,一划。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心准备的作品。月光缓缓移动,从窗帘的缝隙中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上墙壁。在那道银白色的光带即将触及她写下的字迹之前,她收回了手。然后她转过身,以同样无声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床铺,翻身上床,盖上被子,重新躺好。

整个过程,从坐到站,从走到写,从回到躺,全程没有发出任何能被人类听觉捕捉的声响。她的呼吸始终平稳而均匀,眼睛始终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那是典型的梦游状态——她的人醒着,但她的意识还困在梦境的某个角落。

第二天早上,陈湘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硬挤出来的,在安静的清晨里像一道突然炸开的玻璃碎片。陈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砰砰跳着,视线慌乱地扫过宿舍——张漾正从蚊帐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李文静摘下了眼罩,一脸茫然地揉着眼睛。然后她们同时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周敏跌坐在陈湘床边的地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穿着睡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套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拖鞋,看起来是从床铺上直接摔下来的。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僵硬地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陈湘床铺旁边的墙壁。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支离破碎的气音。

陈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是用某种红色液体写成的,已经半干了,有些笔画上还残留着液体向下流淌的痕迹,像是字在流泪。在晨光的映照下,那行字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接近凝固血液的深红色,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道细小的伤口,横七竖八地刻在白色的墙面上。

“你消失了就好。”

四个女生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张漾不自觉攥紧被单的窸窣声。那行红色的大字就那样安静地挂在墙上,每一个笔画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李文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迅速从上铺爬下来,趿拉着拖鞋跑到门边,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然后是宿管阿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又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刘老师也来了。她站在陈湘的床边,盯着墙上那行红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宿舍里四个面色苍白的女生,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你们四个,先跟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刘老师收起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宿管阿姨会处理这里。”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已经中午了。校长问的问题和班主任大同小异——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电话或短信,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陈湘一一如实回答。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她想不出任何人有理由做这种事。

现在,四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四份已经凉透了的盖浇饭。没有人动筷子。周敏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张漾双手抱在胸前,嘴唇紧紧抿着,李文静盯着面前那盘红烧肉盖饭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你们说,到底是谁做的?”张漾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咱们宿舍楼晚上十一点锁大门,一楼二楼都有防盗窗,走廊里有监控,我们三个都在睡觉——她是怎么做到的?”

李文静抬起头,看向陈湘。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是一种压抑了某种情绪的平静。“陈湘,你知道什么吗?这个人很明显是以你为目标。”

一时之间,陈湘无言以对。那种被针对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像有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后脖颈上,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轻轻刺入。

“文静,别说了。”周敏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不行,起码这次不行。”李文静摇了摇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张漾放下手里的筷子:“你什么意思?”

李文静沉默了片刻。“刚才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我听到班主任说——她已经看过楼道监控了,没有发现昨晚有人进出我们宿舍。”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张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她的目光在周敏和李文静之间来回跳动。周敏咬着下唇,眼眶又开始泛红。李文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作案的人不在外面。作案的人在她们当中。四个人,三张床,一个房间。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墙上却凭空多出了一行血红的字。

陈湘盯着面前那盘已经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红烧肉盖饭,大脑一片空白。梦游——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从她意识的深处缓缓浮了上来。上次是刘思雨和其他四个女生在梦游中画下了指向她的追踪印记,这次又是梦游。但这次的梦游者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陌生人,这次是她身边的室友。三个人之一。那个和她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聊八卦的人,在睡梦中爬下床,走到她的床头,用红色的液体在墙上写下了一行诅咒。而她对此毫无知觉。

她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黑色短发,慵懒的笑容,以及那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的黑色眼睛。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林潇给她的安全感实在太强烈了。当所有事情都变得不可控的时候,只有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能给她一种“这件事能解决”的确定感。

这时候,周敏忽然开口了。“林潇。找林潇。林潇和他那个大个子朋友,看着虽然很凶,但上次在湖边……”她忽然顿住了。上次在湖边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那种感觉还在——那种“那个人能搞定一切”的感觉。

“对,”张漾也反应过来了,拍了一下桌子,“你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陈湘本能地纠正。

“——不管是不是,你赶紧给他打电话。”

陈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着“林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嘟——嘟——嘟——响了三声,没接。响到第六声,自动挂断。她按下重拨键,还是同样的结果。没有人接听。

“或者他在忙,没有听到电话响。”陈湘把手机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了一点,“我们等一会儿再打过去吧。”

酒吧里间,灯光昏黄。

林潇坐在那张老旧的榆木书桌前,面前摊着的不是书本,而是一个刻画在桌面上的小型法阵。法阵的线条极细,像是用某种烧灼的痕迹直接在木头表面灼刻而成,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法阵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陈梦留给陈湘的那枚红色蝴蝶结发夹。

发夹上流光溢彩,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水波一样在塑料表面缓慢流转。而随着光芒的流动,发夹上浮现出了一行细小的符文——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用银粉写上去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些符文不属于任何林潇认识的文字体系。他盯着那些符文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尝试了七种不同的解印术,翻阅了山海经竹简上所有关于符文破译的章节,结果全部失败。那些符文就像是某种被刻意打散的拼图,每一个碎片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但就是拼不起来。

门开了。齐穹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潇手边。

“你电话响了。”齐穹说。

“嗯。”林潇的目光还钉在发夹的符文上。

“是陈湘。打了两次了。”

“哦。”林潇依然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发夹翻了个面。

齐穹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喝了一口,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林潇才从法阵上移开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英招和毕方怎么说?”

齐穹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情报回来了?”

“精卫回来了我能没有感觉吗?”林潇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齐穹沉默了一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潇。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那,山海经守护者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林潇反问,“死老虎,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齐穹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只是觉得你最近变得像个人了。”

林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重新转回去对着发夹。“废话,我一直都是人。”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像某些凶兽化形的大块头。”

齐穹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很轻很浅地往上扯了扯,不过以齐穹的标准来说,这已经是“放声大笑”级别的情绪流露了。他放下咖啡杯,开始汇报正事。

“英招和毕方传回来的消息:H市守梦者基地周边没有异常气息波动。外围的巡逻线也没有发现暗影活动的痕迹。至少他们没有感觉到暗影有波动。”

“另外,陈湘的女生宿舍好像也出事了。”接着齐穹把陈湘她们的事说了一遍。然后他强调道:“同样没有发现有暗影的波动。”

林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那我们可管不了。”

“可是你的小女友……”齐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起伏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子在缓慢地锯木头。

林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从法阵边缘收回来,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身。他抬起头,看向齐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连平时的慵懒都没有了。那是一种完全空白的、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的眼神。

角落里正在追蚊子的食梦貘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看了看林潇,然后默默地退到了墙角。

“死老虎,”林潇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又皮痒了吧。”

齐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哪敢哪敢。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确实变得有点像人了。”

林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过身去面对那个法阵和发夹。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慵懒散漫。

“好吧,什么都别说了。你带着貘貘去G大女生宿舍那边盯着。”

齐穹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动身。他知道林潇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林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了下去。“陈湘打了两通电话,说明她那边确实出事了。但从她打电话而不是精卫示警来看,出的事应该跟暗影无关——至少表面上跟暗影无关。”他偏过头,看向齐穹,“如果是梦魇附身之类的超自然事件,精卫会第一时间感应到。精卫没有反应,说明这件事大概率是普通人层面的麻烦。”

齐穹微微点头。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分析一致。

“但是,”林潇话锋一转,指尖在发夹边缘轻轻划过,“学校是普通人的地盘。我们是守护者,守护者有守护者的规矩——不能对普通人出手,不能用法术干涉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份。”他把发夹翻了个面,符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所以我不方便直接过去。你先去暗中盯着,看看情况。如果只是一般的纠纷或者恶作剧,你不用露面。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说出口,但齐穹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跟那边有关呢?”齐穹替他把话说完了。

“那你和陈湘都处理不了。”林潇说,“让精卫回来通知我,我亲自去。在那之前——”他拿起手机,给陈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在查东西,晚点联系,别怕。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发夹的符文上。“你去吧。貘貘留在陈湘宿舍附近,它能在梦境层面设一道屏障,至少保证那些东西今晚不会再通过梦境蛊惑任何人。”

齐穹从门框上直起身,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大步走向墙角。食梦貘看到他弯腰伸手的动作,四蹄蹬地试图逃窜,但齐穹那双大手比它快了一百倍。食梦貘被他抄起来放在肩头,嘴里发出抗议的哼哼声,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然后认命地趴了下来,拿鼻子拱了拱齐穹的耳朵。

齐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着坐在书桌前那个黑发年轻人的背影。

“你的咖啡凉了。”

“知道了。”林潇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门轴转动的轻响,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外面酒吧卷帘门升起又落下的金属摩擦声。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潇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法阵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那枚红色蝴蝶结发夹安安静静地躺在光芒的中央。他伸手去拿齐穹留下的那杯咖啡,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发现——还是热的。那个大块头出去之前,用自己那杯还没碰过的热咖啡换走了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

林潇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苦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杯子,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发夹上那行神秘的符文上。他拿起手边那卷山海经竹简,翻到关于符文和解印术的那几章,一行一行地对照阅读,试图从那些古老文字的夹缝中找到哪怕一丝与发夹上符文相匹配的线索。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发夹上的符文不属于山海经体系,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上古符文系统。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完全独立的、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密码。而能够创造出这种连山海经守护者都破译不了的密码的人,只有一类存在——在守梦者体系之上,或者之下,那些比守梦者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

林潇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符文,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微光。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留下这些符文的人是谁,他一定会解开它们的秘密。

而在此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再靠近陈湘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