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代课老师

梦见 · 严栖墨 · 第15章 · 57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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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湘这几天过得不怎么好。

那天晚上之后,她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白天的——上课、吃饭、在图书馆翻资料,走在校园里偶尔和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这一半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连阳光洒在草坪上的角度都和两周前一模一样。另一半是夜晚的——熄灯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噩梦。有时候她梦到自己站在那条没有尽头的楼道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白色瓷砖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腐烂的木头。有时候她梦到李文静站在她面前,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十指的指甲嵌进她脖颈两侧的皮肤里,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死了,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然后她会在凌晨三四点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伸手去摸脖子——指痕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但那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总在梦醒之后还残留很久。

室友被梦魇蛊惑而袭击她,保护她的人因她而受伤昏迷了三天,亲人又有事情瞒着她。短短数周之内,她从那个每天烦恼中午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的普通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被卷入梦魇、守护者、暗影这些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物的当事人。最让她难受的不是恐惧——是孤独。所有这些事,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周敏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记忆里那只是一场特别香的睡眠和从床上滚下来摔破头的滑稽意外。张漾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梦见变成了一条龙在天上飞,现在在篮球队里有了个响当当的外号叫“龙姐”。宿管阿姨不知道,其他同学不知道,整栋宿舍楼、整座校园里每一个在那天晚上被银蓝色蝴蝶触碰过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她记得。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在所有人都在同一场美梦里沉睡的时候。

她变得沉默了。有秘密的人一般都比别人沉默,因为他们有太多东西需要承受。周敏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以前的陈湘虽然算不上话多,但至少会在宿舍夜聊的时候插几句嘴,会在张漾讲冷笑话的时候配合地翻个白眼,会在李文静被调侃的时候帮她打个圆场。现在的陈湘会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教材,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梧桐树的枝丫上,半天不带动一下的。周敏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下午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试探性地开了口。

“湘湘,你怎么了?”周敏坐在陈湘对面的椅子上,两只脚踩在椅面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陈湘,“是担心林潇吗?”

在外界的认知里,林潇是因为那天晚上校园里发生的意外恐慌事件——官方说法是宿舍楼电路故障引发了短暂的集体混乱——在疏散过程中被推搡摔伤,现在正在校外休养。这个说法是天衣无缝的:有校医室的就诊记录,有辅导员的亲口证实,甚至还有几个目击者信誓旦旦地说看到林潇在混乱中被绊倒摔了一跤。陈湘知道这些都是守梦者后勤小组的手笔,他们在编织谎言这方面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

“他没什么,我去看过他了。”陈湘回答。她说的是实话——林潇昏迷的那三天里,她每天下课后都会去梧桐街酒吧。齐穹一开始不怎么搭理她,后来大概是觉得这个每天在吧台边坐着干等的女大学生实在太碍眼了,就默许她进里间去看一眼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她每次都是站在里间门口看一小会儿,然后默默退出来,把门带上。食梦貘有一次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像是在替主人打招呼。

“没事就好。”周敏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我和他可是那晚上唯二受伤的两人,只是我身子比他好,恢复得快。你看,我后脑勺缝了三针,现在拆线了,活蹦乱跳的。他一个打篮球的大男生,摔一跤能摔到请好几天假,啧啧,身体素质不行啊。”

陈湘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她注意到自己把书拿倒了,但她没有翻转过来。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意义,反正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周敏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语气从刚才的自吹自擂变得认真了一些,“是因为……文静走了?”

陈湘的身体在听到“文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震了一下。周敏看到了,但没有往深处想——她只是以为陈湘和李文静关系好,室友突然转学,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她不会想到陈湘的震是因为那个名字触发了她脑海里一根绷得最紧的弦。

“她也是,走得那么急,连和我们告别的话都没说。”周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我那天还想着等她醒了以后一起复盘一下那晚上的怪事,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家已经在办转学手续了。你说她爸那个项目怎么不早点被选上,非要赶在这个时候?最近我发消息给她,她也一直说忙,回的都是什么‘嗯’‘好的’‘在忙’,连个表情包都不发,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湘听着周敏絮絮叨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李文静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她反复告诉自己。林潇的银蓝色蝴蝶落在了她的胸口,把那些被噩梦侵蚀过的痕迹一层一层地修复了。她不应该记得。她不可能记得。但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不和她们告别?为什么连消息都惜字如金?是真的太忙了,还是她潜意识里有一些被改写过的记忆残渣,让她在清醒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要远离这座城市、这个学校、这间寝室?

陈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周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李文静离开之后班上的座位调整、系里新来的辅导员、食堂最近换了烧菜师傅导致红烧肉的味道变了——她的话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小溪,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自己就能把话题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陈湘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在想另一个问题:要怎么样才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再发生呢?

不是“怎么从梦魇手里逃出来”,不是“怎么在暗影的袭击下活下来”。而是——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再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这些天她在酒吧里间的门口看着林潇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是不是就不用躺在这里?如果我不是那个所谓的“桥梁”,如果我没有遗传母亲的守梦之力,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那个雨夜推开酒吧门的动作会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求助,喝完一杯梦见做个美梦就结束了?林潇不用在梦境中与梦魇主将血战,不用召唤上古大神耗尽灵力,不用吐着暗红色的淤血软倒在齐穹的肩膀上。齐穹不用被暗影丝线贯穿肩膀,不用在宿舍楼前用身体挡在她和怪物之间。他们本来可以继续在梧桐街那间安静的酒吧里,一个擦杯子一个戳猪,过着“今天中午吃什么”的散漫日子。因为她的出现,他们被卷进了一场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战斗。

她首先想到的是问林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的她感觉林潇身上有一种她能无条件信任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救过她两次——第一次在梦里,第二次在人型暗影面前召唤羲和。而是因为他在做所有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他把她拉出噩梦的时候说的是“接下来交给我”,他在湖边展开金色法阵的时候说的是“你死不了,剩下的交给我”,他在昏迷之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责怪或后悔。她如果去问他,他一定会告诉她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一定会用那种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个答案否定了。因为她害怕。她知道林潇在慵懒散漫的表面下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认真到可以为了保护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把整座校园变成一座法阵堡垒;认真到可以为了消灭一只人型暗影,不惜召唤上古大神让自己灵力耗尽。他明明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他可以在校门口发现暗影波动的时候选择远程支援,可以在战斗结束后让齐穹和守梦者处理善后,可以在任何时刻选择更安全的策略、更保守的方案、对自己伤害更小的术法。但他每次都选了最直接、最不计代价的那条路。她不想再看到他因为她而受伤了。她不想再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样子。如果她去问他“我该怎么保护自己”,他一定会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给她,然后在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继续把她挡在身后。

她想去找外公。陈国邦是守梦者的首领,是她母亲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中最了解梦魇和守梦之力的人。如果他愿意告诉她一切,她就不用再去麻烦林潇了。可是外公却有事情瞒着她。那天在会议室里,他看到投影屏幕上母亲的照片时,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紧张。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真相?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

“要不,我去问问小姨?”她心里思考着。陈妤在那天晚上把她从李文静手里救出来之后,给她留了一个联系方式——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账号,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陈妤的性格比陈国邦柔和,说话也更直接,那天晚上她甚至主动在陈湘面前表现出了对父亲隐瞒真相的不满。也许她会愿意告诉她一些事情。

“湘湘!”

周敏突然在她耳边大叫了一声。陈湘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头,看到周敏的脸离她的脸不到二十厘米,正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

“你怎么了?问你话呢!”周敏双手叉腰,语气不满。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陈湘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拍书页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周敏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自己的不满,“你听说了吗?我们这里来了个代课老师。刘老师不是有事回老家了嘛,据说要请好一阵子的假,学校临时找了一个老师来代她的课。听说是个大美女!”

“没……没呢。”陈湘把书翻到正面朝上,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页码,其实她连书名都没注意。

“听说今天我们第一堂课就是她上的。”周敏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有一种追星族即将见到偶像的期待,“张漾她们班上昨天已经上过她的课了,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一直在说什么‘完了完了我好像心动了’。你想想张漾,那个把篮球当男朋友的女汉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李雯昨天也发了条朋友圈,说‘新来的代课老师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美得不可方物’。你品,你细品。李雯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才女,形容词多得像本词典,能让她用‘不可方物’来形容的人,得是什么水平?”

陈湘依旧没有听她说什么,自己思考着。周敏这种程度的美女预告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守梦之力、暗影、桥梁这些词,以及那个被她否定了三次又三次重新浮现在脑海中的问题:她该怎么变强?

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周敏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拉着陈湘就往教室跑。一路上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补充着关于那位代课老师的传言——据说她是从某所顶尖高校借调过来的客座教授,据说她在学术界有着极高的地位,据说她的课在那边一座难求,每次开课教室后面都站满了旁听的人。陈湘被她拽着胳膊穿过走廊,嘴里“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个没想完的问题。

她们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的好位置已经被抢光了——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古代文学史是出了名的催眠课,后排向来是补觉专用区,但今天连最后一排都坐满了人,甚至还有几个从隔壁班溜过来蹭课的,抱着胳膊站在教室后面的墙边。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被好奇心驱动着的兴奋。周敏拉着陈湘好不容易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位,刚一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突然,一阵骚动声把陈湘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那是从教室前排开始蔓延的一种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桌椅挪动的声音,而是一种集体的、几乎是同步的倒吸凉气之后出现的短暂安静,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陈湘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教室门口。

一个女人正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月白色衬衫,衣摆塞进一条深灰色的高腰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扣带,脚上是一双米色浅口中跟鞋,鞋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条细细的踝带绕过脚踝。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间写字楼里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但穿在她身上,那种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感反而成了某种背景板,衬托出了着装之外的东西——她的身姿。她的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从锁骨到肩膀的过渡弧度恰到好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走路的时候,腰肢的摆动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精确控制过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在不快不慢的节点上。深灰色的西裤料子垂坠感极好,随着她的步伐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偶尔会擦过那双米色高跟鞋的鞋面。

她的头发没有像那天在酒吧时那样盘起来,而是简单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曲,像墨色的流苏轻轻搭在肩胛骨的位置。几缕碎发被她随意地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珍珠的光泽温润而含蓄,和她那头乌黑长发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比。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极浅的微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却也没有敷衍的意味,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一个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了几千年的存在对人类社交礼仪最得体的应对。但即使是这样疏离的、礼貌性的微笑,放在她那张脸上,也足以让整个教室的呼吸节奏同时乱了一拍。

陈湘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一声气声。是周敏。她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哇”的口型,眼睛瞪得溜圆,右手死死抓着陈湘的胳膊,指甲隔着一层薄薄的袖口掐进了皮肤里,但陈湘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疼。

“同学们好。”那个女人走到讲台后面,双手自然地撑在讲桌边缘。她开口的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统一的静音键。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被丝绸包裹着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音色柔美而清亮,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余韵,在空气中盘旋了许久才缓缓散去,“你们的班主任刘老师有事回老家了,这段时间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我叫苏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那双桃花眼在每一个学生的脸上都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却在陈湘的方向上停顿了一瞬间——那一瞬间短到除了陈湘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陈湘注意到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种审视。像是一个人在翻阅一本打开的书,想看看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苏是姑苏的苏,白是李白——就是你们古代文学课上一定会学到的那位李白的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笑点在哪里的笑话,“也是白宇——当代龙国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之一的那位白宇的白。”她随即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随口聊天,但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班里好几个消息灵通的学生同时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苏白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翻开讲台上的花名册,动作从容而优雅。

“现在开始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