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萨曼莎
五层之兽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它甚至没有变换过站姿，那件黑色毛皮西装依旧纤尘不染，领结下的触手依旧慵懒地舒展着。它就像一位极具耐心的老派绅士，正优雅地等待着客人们从一场漫长的、令人不悦的闹剧中回过神来。
“多么令人惋惜的画面。”
它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深夜里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它迈着优雅的十八世纪皮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着众人走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将那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求生欲再次碾碎。
五层之兽走到了苏白的面前。它微微低下头，那双散发着幽紫光芒的眼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连神魂枪都握不稳的年轻人。
“你们以为，力量是可以通过愤怒、热血和所谓的‘羁绊’来弥补的吗？”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教导一群不开窍的顽童，“不，孩子。力量，是绝对的。是冰冷的。是……阶级。”
它缓缓抬起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触手，指尖轻轻点在苏白那黯淡无光的神魂枪上。那原本应该斩断星辰的神器，此刻在这根触手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这把枪，很美。但它不属于你。就像你们，不属于这里。”
苏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埋进这腐朽的地板里。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肉体的痛苦比起精神上的凌迟，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五层之兽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充满了诱惑的光芒，“我向来欣赏有勇气的蝼蚁。尤其是，懂得在绝境中做出正确选择的蝼蚁。”
它微微弯下腰，凑到苏白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和我做个交易吧，苏白。”
“交易？”苏白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疑问。这两个字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噪音，刺耳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是的，交易。”五层之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我可以赐予你们‘优秀后期’的力量。不是那种虚浮的、随时会崩溃的突破，而是真正的、足以让你们在这座塔里活下去的力量。作为交换……”
它顿了顿，伸出另一只触手，轻轻抚摸着苏白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触手冰冷滑腻，像是一条死蛇爬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要你们之中最‘纯粹’的那个灵魂。不需要背叛，不需要杀戮，只需要他在自愿的情况下，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我的‘宠物’。”
它的目光越过苏白，扫向了身后瘫软在地上的众人。最终，视线停留在了薛景伦身上。那个抱着老鼠喇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
“那个孩子的灵魂很有趣，充满了荒诞与天真的混合体。把他给我，我就让你们所有人活着离开这里，并且获得足以自保的力量。否则……”
五层之兽直起身子，语气变得平淡无波：“我就在这里，把你们杀上一千次，直到你们的灵魂彻底破碎，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苏白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看向薛景伦，那个曾经喊着“巴啦啦能量”试图拯救大家的少年，此刻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如果交出他，或许大家都能活，但那样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交，那就是全员彻底的毁灭。
“不……”苏白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想要像以前那样喊出那句热血的台词。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那个“不”字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绝望。彻底的绝望。
就在五层之兽准备享受这份绝望带来的美味前奏，就在苏白的理智即将崩塌的边缘——
“喵呜——！！！”
一声尖锐、凄厉、完全不符合当下氛围的猫叫声，突兀地在走廊深处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噪音放大了一百倍，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狂躁。
五层之兽那优雅的动作猛地一僵。它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紫色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针芒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厌恶”的表情。它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只戴着白手套的触手迅速收回，护住了自己的领结，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该死的畜生……”它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一种遇到老熟人般的烦躁，“怎么又是你这只不知礼数的野猫。”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一道橘黄色的残影如同一道闪电，从走廊顶部的阴影中坠落。
那不是普通的猫。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毛发凌乱且沾满油污的橘猫。它的双眼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竖立，透着股神经质的凶光。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连苏白的动态视力都无法捕捉的地步。
“嗖——”
狂风骤起。
苏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带着浓烈腥臭味和尘土味的力量裹挟住了他的腰身。不仅仅是他，王鑫、张嘉麟、陈敬桉、宋亦辰、薛景伦……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同一时间腾空而起。
“什——？！”
苏白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五脏六腑都被这股离心力甩得移了位。周围的景物化作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耳边的风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鼓膜。
那是极致的速度。超越了物理法则的速度。
在被这股力量卷走的最后一瞥中，苏白看到了五层之兽那张扭曲的脸。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绅士怪物，此刻竟然挥出一道幽紫色的屏障，似乎是想阻挡这只疯猫的靠近，又似乎仅仅是为了驱赶某种让它极度不适的气息。
但这只橘猫根本不在乎。
它就像是一阵不讲道理的飓风，卷着九个沉重的大活人，硬生生地撞碎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冲入了那片未知的混沌之中。
……
“呕——”
当世界重新恢复静止时，苏白是第一个吐出来的。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胃里的酸水混合着刚才吞咽下去的血腥味，喷涌而出。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尖叫。
“咳咳咳……这是……哪里？”
不远处传来了王鑫痛苦的呻吟声。
苏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条阴暗压抑、充满腐朽绅士气息的走廊。
也没有预想中属于怪物的巢穴或混凝土构建的密室。
这里依然是在恐怖旅馆之内，但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两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而古老，像是凝固的血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维多利亚风格壁纸，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晕。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陈旧的香水味，混合着发霉的木头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大家都没事吧？”苏白嘶哑着嗓子喊道。
“死不了……就是晕车的感觉……”张嘉麟扶着墙，脸色比刚才被秒杀时还要难看。
“我的斧头……还在。”宋亦辰摸了摸背后的盘古斧，确认武器没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我以为我要变成宠物粮了……”薛景伦抱着他的老鼠喇叭，鼻涕眼泪一大把，显然是吓坏了。
苏白数了数人头。九个。一个不少。
他们都还活着。从那个必死的局面中，活下来了。
“喵。”
一声慵懒的叫声从前方传来。
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苏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神魂枪，尽管他知道这把枪刚才表现得有多废柴，但这已经是唯一的依靠了。
“出来！”苏白低喝一声，虽然底气不足，但气势不能输。
一只橘黄色的身影从暗红色的地毯上站了起来。
正是刚才那只以恐怖速度将他们救出的怪猫。
它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邋遢了。左耳缺了一块，尾巴尖也是秃的，身上的橘色条纹间夹杂着灰黑色的泥垢。它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子慵懒和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卷起风暴的怪物根本不是它。
它跳上一旁的红木小圆桌，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桌子中央，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桌布上坐下，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这……这是刚才那只猫？”陈敬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家泰迪大的生物，“它是怎么做到把我们九个成年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走的？”
苏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这只猫。
他能感觉到，这只猫体内蕴含着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庞大的能量。那种能量不像五层之兽那样高贵、冰冷、充满秩序感，而是混乱的、野性的、毫无逻辑的。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被强行塞进了一只猫的躯壳里。
“它是……Entity 26？”苏白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某个隐秘文档中看到过的代号。
Entity 26 -“萨曼莎”
文档里的描述很简短：外表呈现为猫科哺乳动物，行为消极被动，但如果受到刺激可以迅速变得暴力。诱导旅行者喂食肉食，作为交换进行“读灵术”。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周围队友们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只正在专心舔毛的橘猫。
不管它是什么，它救了他们。这就够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这位“救命恩人”相处？
苏白想起了文档里的那句警告：如果流浪者不是有意这么做（不喂食物），她就会变得暴力。
暴力？
刚才那一幕可不是简单的“暴力”，那是纯粹的碾压！如果这只叫萨曼莎的猫现在对他们发火，他们这群刚被五层之兽虐得体无完肤的人，恐怕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吃的……”苏白喃喃自语。
他飞快地在身上摸索着。作为一个在末世生存的人，他的口袋里常年备着一些高热量食物。
摸到了。
一块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这是他用两根金条从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极品货色，平时舍不得吃，一直留着应急。
苏白没有丝毫犹豫，撕开包装，将那塊色泽红润、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肉干拿在手里。
他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和、没有攻击性。他想起文档里的另一句话：平和、礼貌地与萨曼莎交谈。
“那个……萨曼莎小姐？”苏白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女朋友，尽管对着一直猫这么说话让他觉得有点精神分裂，“这是给您的。顶级风干牛肉，希望能合您的胃口。”
他将牛肉干轻轻放在萨曼莎面前的桌布上，然后迅速后退了两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萨曼莎舔爪子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股属于高级肉类的香气钻进了它的鼻孔。
下一秒，它的眼睛亮了。
原本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瞬间变得清澈透亮，耳朵也精神地竖了起来。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住了那块牛肉干，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喵呜~”
这一次，叫声变得软糯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的颤音。
萨曼莎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白。
苏白被看得心里发毛。这就是所谓的“读灵术”的前兆吗？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了苏白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情绪和信息的灌输。
【这块肉不错。虽然没有新鲜牛排那么多汁，但在这种鬼地方算是上品了。算你识相。】
苏白愣了一下。他听懂了。这不是翻译，而是意念的直接传达。
“您……能听到我说话？”苏白试探着问。
萨曼莎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似乎在示意苏白可以继续进贡，或者仅仅是吃饱了想晒晒太阳——尽管这里并没有太阳。
“它好像……心情不错？”薛景伦躲在苏白身后，小声嘀咕道。
“别大意。”苏白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友们说道，“文档上说，她的能力取决于食物的质量。刚才那块牛肉干只是让她‘不生气’，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情报，或者让她真正帮我们，可能需要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王鑫苦着脸，“老大，咱们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哪还有更好的肉啊？”
苏白沉默了。
确实，他们现在的处境依然糟糕透顶。虽然逃出了五层之兽的魔掌，但这并不代表安全。这里是哪里？这只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为什么要救他们？
而且，五层之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优雅的怪物被一只猫搅了好事，现在的怒火估计能把整座塔都给烧了。
“喵。”
萨曼莎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苏白的思绪。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转身朝着长廊深处的黑暗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白一眼，尾巴尖轻轻勾了勾。
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它要带我们去哪？”张嘉麟紧张地问。
“不知道。”苏白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既然它救了我们，说明我们要么有用，要么有趣。不管是哪种，跟着它总比面对那个穿西装的章鱼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神魂枪，迈开了脚步。
“走吧。小心点，别惹它生气。”
九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只橘猫的身后，走进了长廊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中。
……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暗红色的地毯、褪色的壁纸、忽明忽暗的壁灯。偶尔能看到两侧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有的甚至是倒着的。
“这里……还是恐怖旅馆吗？”宋亦辰忍不住问道。
“应该是。”苏白低声回答，“但我感觉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刚才五层之兽说这里是它的领地，但萨曼莎却能在这里自由穿梭，甚至把它气得跳脚。这说明，萨曼莎在这个层级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喵。”
前方的萨曼莎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坐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用脑袋顶了顶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并不是什么巢穴，而是一个宽敞的休息厅。
这里像是一个老旧的图书馆，或者说是某种档案室。四面墙壁都是高耸入云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和文件夹。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而在桌子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铺着软垫的猫窝，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清水。
“这……这是它的临时据点？”宋亦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萨曼莎轻车熟路地跳上桌子，在那个猫窝里转了两圈，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它看着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众人，再次发出了那种意念传输。
【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的气味太难闻了。】
苏白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股陈腐的气息。
“萨曼莎小姐，”苏白走上前，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恭敬地问道，“感谢您救了我们。请问，这里是哪里？您为什么要救我们？还有……您认识五层之兽？”
萨曼莎眯着眼睛，享受着台灯的热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应：
【这里是Level 5的一个隐藏节点，也就是这家破旅馆的“后台”区域。至于为什么救你们……】
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苏白手中的神魂枪上。
【因为那个穿西装的伪君子太吵了。而且，你的身上有一股我很喜欢的味道。那是‘不甘心’的味道。】
“不甘心？”苏白一愣。
【是的。那种明明弱得像蚂蚁，却还想咬大象一口的味道。很有趣。】萨曼莎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牛肉干，【不过，光有趣可没用。在这个地方，有趣的东西死得最快。】
它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吃了你的肉，我就给你一点提示。那个穿西装的家伙，也就是你们说的五层之兽，它没有弱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苏白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弱点？那他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别露出这种表情。】萨曼莎打了个哈欠，【它没有弱点，不代表你们只能等死。它太讲究规则了，讲究到甚至有些强迫症。如果你能打破它的规则，哪怕只是一瞬间，它的防御就会出现漏洞。】
苏白心中一动。
打破规则？
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五层之兽确实一直都在“配合”他们。它站着不动，它摊开手邀请，它甚至在攻击前还要说几句嘲讽的话。这不仅仅是傲慢，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谢谢您的指点。”苏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萨曼莎满意地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扫过桌面。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迈着慵懒的猫步走向休息厅深处的一扇小门。那扇门看起来毫不起眼，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锅灶房。
“锅灶房？”王鑫小声嘀咕，“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萨曼莎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它用爪子推开门，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由暗红色的砖石砌成，表面渗着油腻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味、烧焦的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肉被烤糊了的腥甜气息。温度高得惊人，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每个人的皮肤都在瞬间感受到了炙烤般的刺痛。
“热……”薛景伦刚踏进去一步，就忍不住用手扇着风，脸涨得通红。
“忍着。”苏白低声提醒，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橘猫的背影。
通道并不长，但每走一步，温度就升高一分。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方，灶台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却没有丝毫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众人。
【这里是旅馆的“胃”。】萨曼莎的意念再次传入苏白的脑海，【也是整个五层最混乱、最不受那个伪君子规则束缚的地方。】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铁锅后方一扇被蒸汽笼罩的小门。
【穿过那里，你们就能离开五层。】
苏白心头一震。离开五层？这么简单？
“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地步？”他忍不住问道。
萨曼莎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
【因为你们还有用。】它淡淡地回应，【而且，那个穿西装的家伙最讨厌这里。这里的油烟会弄脏他的西装，这里的混乱会打乱他的节奏。所以，这里是他的盲区。】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五层之兽没有弱点。但它的傲慢，就是它最大的破绽。如果有一天你们再遇到它，不要试图战胜它，要让它自己乱了阵脚。】
说完，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跳上灶台，蜷缩成一团，似乎准备小憩一会儿。
【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热气会把你们的脑子蒸坏的。】
苏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向萨曼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队友们说道：“走！”
九个人穿过那扇被蒸汽笼罩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温度逐渐降低，那股令人窒息的油烟味也慢慢淡去。当他们终于踏出阶梯，重新回到熟悉的旅馆走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炽热、混乱、却又充满生机的锅灶房彻底隔绝。
苏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萨曼莎小姐，再会……。”
“多么令人惋惜的画面。”
它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深夜里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它迈着优雅的十八世纪皮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着众人走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将那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求生欲再次碾碎。
五层之兽走到了苏白的面前。它微微低下头，那双散发着幽紫光芒的眼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连神魂枪都握不稳的年轻人。
“你们以为，力量是可以通过愤怒、热血和所谓的‘羁绊’来弥补的吗？”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教导一群不开窍的顽童，“不，孩子。力量，是绝对的。是冰冷的。是……阶级。”
它缓缓抬起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触手，指尖轻轻点在苏白那黯淡无光的神魂枪上。那原本应该斩断星辰的神器，此刻在这根触手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这把枪，很美。但它不属于你。就像你们，不属于这里。”
苏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埋进这腐朽的地板里。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肉体的痛苦比起精神上的凌迟，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五层之兽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充满了诱惑的光芒，“我向来欣赏有勇气的蝼蚁。尤其是，懂得在绝境中做出正确选择的蝼蚁。”
它微微弯下腰，凑到苏白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和我做个交易吧，苏白。”
“交易？”苏白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疑问。这两个字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噪音，刺耳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是的，交易。”五层之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我可以赐予你们‘优秀后期’的力量。不是那种虚浮的、随时会崩溃的突破，而是真正的、足以让你们在这座塔里活下去的力量。作为交换……”
它顿了顿，伸出另一只触手，轻轻抚摸着苏白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触手冰冷滑腻，像是一条死蛇爬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要你们之中最‘纯粹’的那个灵魂。不需要背叛，不需要杀戮，只需要他在自愿的情况下，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我的‘宠物’。”
它的目光越过苏白，扫向了身后瘫软在地上的众人。最终，视线停留在了薛景伦身上。那个抱着老鼠喇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
“那个孩子的灵魂很有趣，充满了荒诞与天真的混合体。把他给我，我就让你们所有人活着离开这里，并且获得足以自保的力量。否则……”
五层之兽直起身子，语气变得平淡无波：“我就在这里，把你们杀上一千次，直到你们的灵魂彻底破碎，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苏白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看向薛景伦，那个曾经喊着“巴啦啦能量”试图拯救大家的少年，此刻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如果交出他，或许大家都能活，但那样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交，那就是全员彻底的毁灭。
“不……”苏白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想要像以前那样喊出那句热血的台词。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那个“不”字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绝望。彻底的绝望。
就在五层之兽准备享受这份绝望带来的美味前奏，就在苏白的理智即将崩塌的边缘——
“喵呜——！！！”
一声尖锐、凄厉、完全不符合当下氛围的猫叫声，突兀地在走廊深处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噪音放大了一百倍，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狂躁。
五层之兽那优雅的动作猛地一僵。它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紫色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针芒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厌恶”的表情。它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只戴着白手套的触手迅速收回，护住了自己的领结，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该死的畜生……”它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一种遇到老熟人般的烦躁，“怎么又是你这只不知礼数的野猫。”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一道橘黄色的残影如同一道闪电，从走廊顶部的阴影中坠落。
那不是普通的猫。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毛发凌乱且沾满油污的橘猫。它的双眼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竖立，透着股神经质的凶光。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连苏白的动态视力都无法捕捉的地步。
“嗖——”
狂风骤起。
苏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带着浓烈腥臭味和尘土味的力量裹挟住了他的腰身。不仅仅是他，王鑫、张嘉麟、陈敬桉、宋亦辰、薛景伦……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同一时间腾空而起。
“什——？！”
苏白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五脏六腑都被这股离心力甩得移了位。周围的景物化作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耳边的风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鼓膜。
那是极致的速度。超越了物理法则的速度。
在被这股力量卷走的最后一瞥中，苏白看到了五层之兽那张扭曲的脸。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绅士怪物，此刻竟然挥出一道幽紫色的屏障，似乎是想阻挡这只疯猫的靠近，又似乎仅仅是为了驱赶某种让它极度不适的气息。
但这只橘猫根本不在乎。
它就像是一阵不讲道理的飓风，卷着九个沉重的大活人，硬生生地撞碎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冲入了那片未知的混沌之中。
……
“呕——”
当世界重新恢复静止时，苏白是第一个吐出来的。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胃里的酸水混合着刚才吞咽下去的血腥味，喷涌而出。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尖叫。
“咳咳咳……这是……哪里？”
不远处传来了王鑫痛苦的呻吟声。
苏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条阴暗压抑、充满腐朽绅士气息的走廊。
也没有预想中属于怪物的巢穴或混凝土构建的密室。
这里依然是在恐怖旅馆之内，但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两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而古老，像是凝固的血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维多利亚风格壁纸，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晕。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陈旧的香水味，混合着发霉的木头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大家都没事吧？”苏白嘶哑着嗓子喊道。
“死不了……就是晕车的感觉……”张嘉麟扶着墙，脸色比刚才被秒杀时还要难看。
“我的斧头……还在。”宋亦辰摸了摸背后的盘古斧，确认武器没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我以为我要变成宠物粮了……”薛景伦抱着他的老鼠喇叭，鼻涕眼泪一大把，显然是吓坏了。
苏白数了数人头。九个。一个不少。
他们都还活着。从那个必死的局面中，活下来了。
“喵。”
一声慵懒的叫声从前方传来。
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苏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神魂枪，尽管他知道这把枪刚才表现得有多废柴，但这已经是唯一的依靠了。
“出来！”苏白低喝一声，虽然底气不足，但气势不能输。
一只橘黄色的身影从暗红色的地毯上站了起来。
正是刚才那只以恐怖速度将他们救出的怪猫。
它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邋遢了。左耳缺了一块，尾巴尖也是秃的，身上的橘色条纹间夹杂着灰黑色的泥垢。它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子慵懒和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卷起风暴的怪物根本不是它。
它跳上一旁的红木小圆桌，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桌子中央，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桌布上坐下，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这……这是刚才那只猫？”陈敬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家泰迪大的生物，“它是怎么做到把我们九个成年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走的？”
苏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这只猫。
他能感觉到，这只猫体内蕴含着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庞大的能量。那种能量不像五层之兽那样高贵、冰冷、充满秩序感，而是混乱的、野性的、毫无逻辑的。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被强行塞进了一只猫的躯壳里。
“它是……Entity 26？”苏白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某个隐秘文档中看到过的代号。
Entity 26 -“萨曼莎”
文档里的描述很简短：外表呈现为猫科哺乳动物，行为消极被动，但如果受到刺激可以迅速变得暴力。诱导旅行者喂食肉食，作为交换进行“读灵术”。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周围队友们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只正在专心舔毛的橘猫。
不管它是什么，它救了他们。这就够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这位“救命恩人”相处？
苏白想起了文档里的那句警告：如果流浪者不是有意这么做（不喂食物），她就会变得暴力。
暴力？
刚才那一幕可不是简单的“暴力”，那是纯粹的碾压！如果这只叫萨曼莎的猫现在对他们发火，他们这群刚被五层之兽虐得体无完肤的人，恐怕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吃的……”苏白喃喃自语。
他飞快地在身上摸索着。作为一个在末世生存的人，他的口袋里常年备着一些高热量食物。
摸到了。
一块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这是他用两根金条从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极品货色，平时舍不得吃，一直留着应急。
苏白没有丝毫犹豫，撕开包装，将那塊色泽红润、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肉干拿在手里。
他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和、没有攻击性。他想起文档里的另一句话：平和、礼貌地与萨曼莎交谈。
“那个……萨曼莎小姐？”苏白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女朋友，尽管对着一直猫这么说话让他觉得有点精神分裂，“这是给您的。顶级风干牛肉，希望能合您的胃口。”
他将牛肉干轻轻放在萨曼莎面前的桌布上，然后迅速后退了两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萨曼莎舔爪子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股属于高级肉类的香气钻进了它的鼻孔。
下一秒，它的眼睛亮了。
原本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瞬间变得清澈透亮，耳朵也精神地竖了起来。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住了那块牛肉干，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喵呜~”
这一次，叫声变得软糯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的颤音。
萨曼莎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白。
苏白被看得心里发毛。这就是所谓的“读灵术”的前兆吗？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了苏白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情绪和信息的灌输。
【这块肉不错。虽然没有新鲜牛排那么多汁，但在这种鬼地方算是上品了。算你识相。】
苏白愣了一下。他听懂了。这不是翻译，而是意念的直接传达。
“您……能听到我说话？”苏白试探着问。
萨曼莎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似乎在示意苏白可以继续进贡，或者仅仅是吃饱了想晒晒太阳——尽管这里并没有太阳。
“它好像……心情不错？”薛景伦躲在苏白身后，小声嘀咕道。
“别大意。”苏白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友们说道，“文档上说，她的能力取决于食物的质量。刚才那块牛肉干只是让她‘不生气’，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情报，或者让她真正帮我们，可能需要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王鑫苦着脸，“老大，咱们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哪还有更好的肉啊？”
苏白沉默了。
确实，他们现在的处境依然糟糕透顶。虽然逃出了五层之兽的魔掌，但这并不代表安全。这里是哪里？这只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为什么要救他们？
而且，五层之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优雅的怪物被一只猫搅了好事，现在的怒火估计能把整座塔都给烧了。
“喵。”
萨曼莎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苏白的思绪。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转身朝着长廊深处的黑暗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白一眼，尾巴尖轻轻勾了勾。
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它要带我们去哪？”张嘉麟紧张地问。
“不知道。”苏白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既然它救了我们，说明我们要么有用，要么有趣。不管是哪种，跟着它总比面对那个穿西装的章鱼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神魂枪，迈开了脚步。
“走吧。小心点，别惹它生气。”
九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只橘猫的身后，走进了长廊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中。
……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暗红色的地毯、褪色的壁纸、忽明忽暗的壁灯。偶尔能看到两侧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有的甚至是倒着的。
“这里……还是恐怖旅馆吗？”宋亦辰忍不住问道。
“应该是。”苏白低声回答，“但我感觉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刚才五层之兽说这里是它的领地，但萨曼莎却能在这里自由穿梭，甚至把它气得跳脚。这说明，萨曼莎在这个层级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喵。”
前方的萨曼莎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坐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用脑袋顶了顶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并不是什么巢穴，而是一个宽敞的休息厅。
这里像是一个老旧的图书馆，或者说是某种档案室。四面墙壁都是高耸入云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和文件夹。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而在桌子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铺着软垫的猫窝，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清水。
“这……这是它的临时据点？”宋亦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萨曼莎轻车熟路地跳上桌子，在那个猫窝里转了两圈，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它看着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众人，再次发出了那种意念传输。
【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的气味太难闻了。】
苏白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股陈腐的气息。
“萨曼莎小姐，”苏白走上前，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恭敬地问道，“感谢您救了我们。请问，这里是哪里？您为什么要救我们？还有……您认识五层之兽？”
萨曼莎眯着眼睛，享受着台灯的热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应：
【这里是Level 5的一个隐藏节点，也就是这家破旅馆的“后台”区域。至于为什么救你们……】
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苏白手中的神魂枪上。
【因为那个穿西装的伪君子太吵了。而且，你的身上有一股我很喜欢的味道。那是‘不甘心’的味道。】
“不甘心？”苏白一愣。
【是的。那种明明弱得像蚂蚁，却还想咬大象一口的味道。很有趣。】萨曼莎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牛肉干，【不过，光有趣可没用。在这个地方，有趣的东西死得最快。】
它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吃了你的肉，我就给你一点提示。那个穿西装的家伙，也就是你们说的五层之兽，它没有弱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苏白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弱点？那他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别露出这种表情。】萨曼莎打了个哈欠，【它没有弱点，不代表你们只能等死。它太讲究规则了，讲究到甚至有些强迫症。如果你能打破它的规则，哪怕只是一瞬间，它的防御就会出现漏洞。】
苏白心中一动。
打破规则？
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五层之兽确实一直都在“配合”他们。它站着不动，它摊开手邀请，它甚至在攻击前还要说几句嘲讽的话。这不仅仅是傲慢，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谢谢您的指点。”苏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萨曼莎满意地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扫过桌面。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迈着慵懒的猫步走向休息厅深处的一扇小门。那扇门看起来毫不起眼，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锅灶房。
“锅灶房？”王鑫小声嘀咕，“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萨曼莎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它用爪子推开门，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由暗红色的砖石砌成，表面渗着油腻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味、烧焦的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肉被烤糊了的腥甜气息。温度高得惊人，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每个人的皮肤都在瞬间感受到了炙烤般的刺痛。
“热……”薛景伦刚踏进去一步，就忍不住用手扇着风，脸涨得通红。
“忍着。”苏白低声提醒，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橘猫的背影。
通道并不长，但每走一步，温度就升高一分。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方，灶台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却没有丝毫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众人。
【这里是旅馆的“胃”。】萨曼莎的意念再次传入苏白的脑海，【也是整个五层最混乱、最不受那个伪君子规则束缚的地方。】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铁锅后方一扇被蒸汽笼罩的小门。
【穿过那里，你们就能离开五层。】
苏白心头一震。离开五层？这么简单？
“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地步？”他忍不住问道。
萨曼莎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
【因为你们还有用。】它淡淡地回应，【而且，那个穿西装的家伙最讨厌这里。这里的油烟会弄脏他的西装，这里的混乱会打乱他的节奏。所以，这里是他的盲区。】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五层之兽没有弱点。但它的傲慢，就是它最大的破绽。如果有一天你们再遇到它，不要试图战胜它，要让它自己乱了阵脚。】
说完，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跳上灶台，蜷缩成一团，似乎准备小憩一会儿。
【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热气会把你们的脑子蒸坏的。】
苏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向萨曼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队友们说道：“走！”
九个人穿过那扇被蒸汽笼罩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温度逐渐降低，那股令人窒息的油烟味也慢慢淡去。当他们终于踏出阶梯，重新回到熟悉的旅馆走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炽热、混乱、却又充满生机的锅灶房彻底隔绝。
苏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萨曼莎小姐，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