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观数者
陈砚活了一百年，从未觉得自己缺过什么。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人怎么可能确定自己“不缺什么”？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不缺？
但陈砚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一张纸上画的小人，永远也理解不了人所在的世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他那年十八岁，云初境地阶悟通，即将达到云初境地阶大成，在翠云陆北部苍梧宫修行。
师父说他天赋平庸，但心性踏实，这辈子若勤勉不辍，有望在四十岁前突破至真境。
陈砚觉得挺好。
他没什么野心，每天练剑、吃饭、睡觉，偶尔去山下的小镇给师父打酒，日子过得像山涧溪水，清浅而规律。
……
陈砚十九岁那年，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疤。
早上在井边打水时看见的。疤横贯虎口，灰白，边缘整齐，已愈合多年。他把手浸在井水里搓了搓，举到晨光下看。疤的纹理与掌纹交织，像生来就长在那里。
他从不使刀，苍梧宫没有用刀的弟子。
他告诉师傅，师傅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无根之果也。”
那天膳堂里，大师兄看向年纪最小的师弟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师弟天资聪慧，不过几天便从云初境人阶悟通修炼到了云初境天阶初入，真是天才啊。”
……
陈砚二十四岁那年突破了虚华境地阶悟通。
那年秋天苍梧宫来了一个云游的剑客，只住了三天，临走时经过院子，陈砚正在扫地。
剑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陈砚也点了点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很正常，行走天下的人，见过的人多，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继续扫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剑客说“好久不见”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笃定，像一个人见到了他确信自己认识的人。
他翻了个身，睡了。
……
陈砚三十一岁那年，在苍梧宫后山的断崖上突破离御境人阶初入。
劫云消散时，陈砚获得了新的命格——“窥天”。
……
那年冬天，他去山下小镇买盐，路过了一个小山坡。
谁也想不到，昨天这里还有一家铁匠铺，一直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是现在不见了，原地只剩平整空坡，草木、泥土皆是今日光景，崭新的如同今日新生之物，无半点荒废陈旧之感。
他从这个小山坡上走过，然后买了盐回去了。
……
等他被师傅承认出师下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一年深秋陈砚下山买布，途经镇西渡口。
昨日这里还开着一排临河酒肆，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今日再到此处，整片铺面尽数消失，岸边藤蔓枯朽，断石阶埋着锈酒坛，看着荒废百年之久。
……
天纤境的雷劫几乎要了他的命，但是他扛了过来。他获得了新的神通——“洞虚之眼”。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谁也没见到他使用过。
……
七年后的一个黄昏，他在苍梧宫脚下的家中，与妻子对坐饮茶。
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双眼剧痛，像针刺入骨。他从椅子上摔下来，在灼烧中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妻子身上的数字。
红色，跳动，然后变成了零。
她上一秒还在那里，下一秒他的妻子的轮廓就开始慢慢融化，不是化成一滩，是边缘在失效，她和空气之间那条线，正在被擦掉，然后她就不在了。
与此同时，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被删除。
陈砚一把扑过去，然后跪在地上，双眼流着血，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是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陈砚浑身是血地冲到街上。
“我妻子在哪？”
被抓住的人看着他：
“你没有妻子。”
他冲进张屠户家，张家娘子从灶台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砚，你向来独居。”
他站在街上，街坊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避开了他身上的血。
他回到家里，打开衣柜，柜子里有他的衣服，另外半边是空的。
他砸了衣柜，砸了桌子，砸了那扇门框。
没人管他。没有人来劝，没有人来拦，窗外有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
后来他不再砸东西了，洞虚之眼也没有开启。但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一直环绕在他周围。
他开始记录。
起初写在绢帛上，后来写在墙上、地上、衣服上，他记录下每一次那种感觉。
某年某月某日，苍梧宫膳堂，一个座位的位置有轻微的灵气紊流。
某年某月某日，山脚下的稻田，一块田的形状和旁边的田对不上。
他记下了一个人忽然会了一套从未练过的剑法。
他记下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彼此信任到可以把命交给对方，他们说不清原因，也不需要原因。
他记下了一个人，那人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把剑，剑是新的，缠着磨得快断了的剑绳。有人路过，问他这剑卖不卖。那人说不卖，是朋友的。路人问什么朋友，那人张了张嘴：
“一个朋友……”
他把剑抱在怀里，坐在路边，一直坐到天黑。
他记下了一个老兵，记得一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一天箭矢的声音，记得那一天同袍在他身边倒下时撞在地上的声响，有人问他是哪一年，他对答如流，但有人问他是在哪发生的，他甚至记得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却再也找不到它在哪里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们的说法里，这叫做“无根之忆”。
多年后，他在苍梧宫北面一处废弃的山洞里，把所有记录整理成一本书。
书里没有功法，只有故事。
他的境界在多年间不断跌落，从天纤境退至至真境，从至真境退至离御境，从离御境退至虚华境，从虚华境退至云初境，他成了一个流浪老人，喃喃自语，所有人都绕过他走，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是一个冬日的黄昏。
山洞里很冷，他的手老得几乎握不住笔，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呼一口气，看着它凝成白雾。
他的身体开始闪烁。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透明的双手。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半辈子了，他终于能去见她了，虽然想不起名字，想不起脸。
他用正在消散的手指，蘸着自己的灰烬，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观数者》。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
书落在地上，绢帛泛黄，无人触碰。
陈砚，那是谁，谁也不记得，谁也想不起，谁也不知道。
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人怎么可能确定自己“不缺什么”？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不缺？
但陈砚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一张纸上画的小人，永远也理解不了人所在的世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他那年十八岁，云初境地阶悟通，即将达到云初境地阶大成，在翠云陆北部苍梧宫修行。
师父说他天赋平庸，但心性踏实，这辈子若勤勉不辍，有望在四十岁前突破至真境。
陈砚觉得挺好。
他没什么野心，每天练剑、吃饭、睡觉，偶尔去山下的小镇给师父打酒，日子过得像山涧溪水，清浅而规律。
……
陈砚十九岁那年，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疤。
早上在井边打水时看见的。疤横贯虎口，灰白，边缘整齐，已愈合多年。他把手浸在井水里搓了搓，举到晨光下看。疤的纹理与掌纹交织，像生来就长在那里。
他从不使刀，苍梧宫没有用刀的弟子。
他告诉师傅，师傅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无根之果也。”
那天膳堂里，大师兄看向年纪最小的师弟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师弟天资聪慧，不过几天便从云初境人阶悟通修炼到了云初境天阶初入，真是天才啊。”
……
陈砚二十四岁那年突破了虚华境地阶悟通。
那年秋天苍梧宫来了一个云游的剑客，只住了三天，临走时经过院子，陈砚正在扫地。
剑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陈砚也点了点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很正常，行走天下的人，见过的人多，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继续扫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剑客说“好久不见”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笃定，像一个人见到了他确信自己认识的人。
他翻了个身，睡了。
……
陈砚三十一岁那年，在苍梧宫后山的断崖上突破离御境人阶初入。
劫云消散时，陈砚获得了新的命格——“窥天”。
……
那年冬天，他去山下小镇买盐，路过了一个小山坡。
谁也想不到，昨天这里还有一家铁匠铺，一直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是现在不见了，原地只剩平整空坡，草木、泥土皆是今日光景，崭新的如同今日新生之物，无半点荒废陈旧之感。
他从这个小山坡上走过，然后买了盐回去了。
……
等他被师傅承认出师下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一年深秋陈砚下山买布，途经镇西渡口。
昨日这里还开着一排临河酒肆，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今日再到此处，整片铺面尽数消失，岸边藤蔓枯朽，断石阶埋着锈酒坛，看着荒废百年之久。
……
天纤境的雷劫几乎要了他的命，但是他扛了过来。他获得了新的神通——“洞虚之眼”。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谁也没见到他使用过。
……
七年后的一个黄昏，他在苍梧宫脚下的家中，与妻子对坐饮茶。
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双眼剧痛，像针刺入骨。他从椅子上摔下来，在灼烧中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妻子身上的数字。
红色，跳动，然后变成了零。
她上一秒还在那里，下一秒他的妻子的轮廓就开始慢慢融化，不是化成一滩，是边缘在失效，她和空气之间那条线，正在被擦掉，然后她就不在了。
与此同时，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被删除。
陈砚一把扑过去，然后跪在地上，双眼流着血，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是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陈砚浑身是血地冲到街上。
“我妻子在哪？”
被抓住的人看着他：
“你没有妻子。”
他冲进张屠户家，张家娘子从灶台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砚，你向来独居。”
他站在街上，街坊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避开了他身上的血。
他回到家里，打开衣柜，柜子里有他的衣服，另外半边是空的。
他砸了衣柜，砸了桌子，砸了那扇门框。
没人管他。没有人来劝，没有人来拦，窗外有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
后来他不再砸东西了，洞虚之眼也没有开启。但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一直环绕在他周围。
他开始记录。
起初写在绢帛上，后来写在墙上、地上、衣服上，他记录下每一次那种感觉。
某年某月某日，苍梧宫膳堂，一个座位的位置有轻微的灵气紊流。
某年某月某日，山脚下的稻田，一块田的形状和旁边的田对不上。
他记下了一个人忽然会了一套从未练过的剑法。
他记下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彼此信任到可以把命交给对方，他们说不清原因，也不需要原因。
他记下了一个人，那人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把剑，剑是新的，缠着磨得快断了的剑绳。有人路过，问他这剑卖不卖。那人说不卖，是朋友的。路人问什么朋友，那人张了张嘴：
“一个朋友……”
他把剑抱在怀里，坐在路边，一直坐到天黑。
他记下了一个老兵，记得一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一天箭矢的声音，记得那一天同袍在他身边倒下时撞在地上的声响，有人问他是哪一年，他对答如流，但有人问他是在哪发生的，他甚至记得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却再也找不到它在哪里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们的说法里，这叫做“无根之忆”。
多年后，他在苍梧宫北面一处废弃的山洞里，把所有记录整理成一本书。
书里没有功法，只有故事。
他的境界在多年间不断跌落，从天纤境退至至真境，从至真境退至离御境，从离御境退至虚华境，从虚华境退至云初境，他成了一个流浪老人，喃喃自语，所有人都绕过他走，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是一个冬日的黄昏。
山洞里很冷，他的手老得几乎握不住笔，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呼一口气，看着它凝成白雾。
他的身体开始闪烁。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透明的双手。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半辈子了，他终于能去见她了，虽然想不起名字，想不起脸。
他用正在消散的手指，蘸着自己的灰烬，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观数者》。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
书落在地上，绢帛泛黄，无人触碰。
陈砚，那是谁，谁也不记得，谁也想不起，谁也不知道。
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