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炉火初燃

问仓指玄 · 河马虎克 · 第10章 · 49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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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堂的公告是辰时三刻贴出来的。

林尘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公告牌前已经围了二十几个外门弟子,有人踮脚看,有人大声念,念到「北山矿场征调五名外门弟子,每月补贴贡献点八十」时,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骚动。

八十贡献点。一个外门弟子正常的月例不过三十点。八十点意味着每月能多买两份淬骨花,或者换一枚品相不错的疗伤丹。

但没有人开口报名。

能在林家外门活到现在的弟子,嗅觉都不算太差。公告上写的是「征调」,写的是「护卫矿工、调查妖兽」,但北山矿场离林家三十里,中间隔着三道山梁两条溪谷,真要出了什么事,等人赶到,尸体都凉透了。

林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片刻,转身走向药铺。他走得不快,余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公告栏右侧第三棵槐树下,林涛正在跟两个外门弟子说话,说话时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飘。那两个弟子林尘认识,都是林虎的人。

看来林远江已经安排好让谁「自愿」了。

他收回目光,拐进了药铺所在的巷子。

药铺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认出林尘的瞬间,脸上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坐直了身子,手肘不经意地碰了碰柜台上的账册,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小兄弟,今天要买什么?」

「淬骨花一份,灵力草一份,凝血花两份。」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悬停了一下。「淬骨花……小兄弟,实在不好意思,昨日长老会下了新规,淬骨花以上的药材,得执事堂批条才能卖了。」

林尘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那止血草和凝血花呢?」

「那些倒是没问题。」掌柜松了口气,「止血草一点三株,凝血花一点两株。」

「淬骨花的批条,找哪个执事?」

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外门药材归林敬之执事管,但林执事昨天开始请了病假,批条的事……可能得等几天。」

林尘心里有数了。

林敬之请病假,全外门只有一个人的批条能用——林远江。而林远江不会给他批任何东西。

他买了十五株止血草和十株凝血花,花了十一个贡献点。身份令牌上还剩一点。

走出药铺时,阳光正烈。他把药材用粗布裹好夹在腋下,沿着偏院方向走,路过藏书阁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远山不在门口。往常这个时候,老长老应该正坐在门廊的藤椅上打盹,脚边摆一壶温热的粗茶,偶尔睁眼看看来往弟子,偶尔招呼一两个看着顺眼的进去坐坐。

今天他的藤椅空着,只有一只花猫蜷在上面,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林尘没有多想,直接回了偏院。

他把药材铺在石桌上。止血草十五株,叶子墨绿、根茎粗壮,品相中等。凝血花十朵,花瓣完整、色泽暗红,药力保存得不错。

按《基础丹方集录》上「锻体散」的配方,需要淬骨花三株、凝血草两株、灵力草一株。凝血花可以代替凝血草,药效会低一些但能用。问题是淬骨花和灵力草——这两样他现在一样都买不到。

林尘翻出《炼药入门》,翻到林远山标注的那几页。锻体散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墨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淬骨花性烈,可减半,以止血草代之,药效降四成,但可成。」

减半。止血草代之。

林尘把这句话读了五遍。

药效降四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修炼时间,他能淬炼的骨骼强度只有正常修炼的六成。对普通体修来说,这种效率意味着永远追不上别人。但对他来说——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把止血草和凝血花分成两堆。先拿出三株止血草、两朵凝血花,按配方比例称量好了,然后从杂物堆里搬出那个旧药炉。

药炉是铁质的,拳头大小,表面锈迹斑斑,炉底那道裂纹用泥巴糊过,看起来随时会再裂开。林尘把药炉放在石桌上,点上炭火。

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舔着炉底。

《炼药入门》里写:「炼药先炼炉。以火温炉过半刻,待炉壁灼手而炭火不灭,方可投药。」

林尘把手背贴在炉壁上,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三十的时候,炉壁烫得他手指发颤,但炭火还稳稳地烧着。

他拿起三株止血草,用手撕成细条,均匀地铺进炉底。草药遇热,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墨绿色的叶片边缘卷起,慢慢变成焦黄色。

接着是凝血花。两朵凝血花被他揉碎,花瓣碎片落在止血草上,被热气一蒸,血红色的汁液渗出来,顺着草叶缝隙往下流,在炉底汇成一小滩。

林尘将双掌按在炉壁两侧。炉壁的灼烫穿过掌心,沿着手腕一路烧到小臂。他没有缩手——《炼药入门》上那句批注他一直记着:「以灵御火非控温不可」。温度只是身体的感受,不是灵力的敌人。他沉下呼吸,开始注入灵力。

这是配方里最关键的一步。灵力必须持续、均匀,不能中断,不能起伏。他把灵力当作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渡出,穿过炉壁,在药炉内部编织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气旋。气旋带动炉中的药液翻滚,让止血草的苦、凝血花的甜在高温中充分混合。

炉中飘出一股混合了焦糊和甘甜的气味,颜色从血红色慢慢转向暗褐。

林尘心中一动——和《炼药入门》里描述的「药液初融」阶段完全吻合。

但就在药液即将凝成膏状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

不是药炉裂了。是他的灵力断了。

那股持续了将近一炷香功夫的灵力输出,在他手腕的一次微不可察的发抖中出现了间隙。气旋瞬间溃散,炉中药液失去约束,在高温下猛然沸腾,噗的一声,一蓬黑烟从炉口喷出来。

林尘咳嗽着后退了两步,等烟雾散尽,往里一看——炉底只剩一层焦黑的渣。

失败了。

他站在石桌前,盯着那层焦渣看了很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在回忆刚才每一个细节。灵力输出是匀速的,药液融合的顺序是对的,火候也没有大的偏差。唯一的失误,是手腕在那一刻没能稳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稳的,但手腕内侧的肌腱在微微跳动。那是站桩后的遗留——昨晚站了半个时辰,两条胳膊的深层肌肉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炼药靠火候,炼丹靠灵力。想炼出真正有用的丹药,先把灵力的控制练到收发由心。」

林尘想起了《炼药入门》上那条批注。他本以为站桩已经让他摸到了收发由心的门槛——昨晚灵力自动涌向承力肌肉时,那种体悟真实不虚。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体悟反应是在身体承受压力时灵力的自主回应,而炼丹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主动输出。一个是本能,一个是技艺。本能可以在顿悟中获得,技艺只能靠重复来打磨。

他把炉渣清理干净,没有继续炼。

三层药渣在炉底叠成薄片,他用指尖捏了一片下来放在掌心细看。最底层是止血草灼烧后的灰白色粉末,结构松散,一碰就散;中间层是凝血花的红褐色结晶,硬得像碎玻璃;最上层就是刚才那炉的焦黑残渣,带着明显的油光——那是药液在高温下瞬间蒸发时留下的脂质。

三层残渣对应三次失败的原因。

底层说明止血草在单味灼烧时温度够了,但缺了灵力引导,药力无法释放。中间层说明凝血花单独凝练时需要更低的温度,高温会让花汁提前结晶。上层说明药液融合完成后如果灵力中断,药力会在不到三息之内全部蒸发。

林尘把三层残渣分别包在三小片粗布里,收进石桌抽屉。前世练古武时,师父教他一个道理:「败招比胜招值钱。胜招你只会用一次,败招你一辈子都不会再犯。」

他没打算犯第二遍。

手里的止血草还剩十二株,凝血花还剩八朵,容错空间太小。与其在材料耗尽前盲目尝试,不如先把灵力的稳定性练到位。

他在石桌前盘膝坐下,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将灵力从掌心缓缓渡出。不是炼丹,只是练习——让灵力匀速涌出,持续,不断。

窗外的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又从西墙爬上屋顶的瓦片。他坐在那里,手从未放下。

药炉还残存着焦糊的气味,和止血草的苦香混在一起,在偏院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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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外门执事堂。

林敬之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杯却始终是干的。他的病假是真的——昨天从议事厅出来被凉风吹了一路,今早咳嗽不止。但不是那种起不来床的急病。

他不敢起。

昨天在议事厅,林远江和林远山之间的交锋他看得太清楚了。两边都得罪不起,但两边都在等对方先走棋。他是执事堂的小人物,这种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病——病了就不用批条子,不用划任务名,不用做任何事。

只不过有人不打算让他一直病下去。

门被推开,林远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黄纸包。

「听说你受了风寒,顺路来看看。」

他走到桌前,把黄纸包放下,拆开来是一包姜糖。「老姜熬的,加了点川贝,对咳嗽有好处。」

林敬之连忙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林远江没有坐,只是把姜糖往他面前推了推。

「任务堂的公告贴出去了,到现在还没人报名。」

林敬之咳了两声,斟酌着措辞:「补贴给得够高,应该……会有人去。」

「我看了名单。」林远江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有些弟子的贡献点马上就要见底了,再不接任务,下个月连止血草都领不起。」

林敬之明白了。

林远江不需要他在批条上动手脚,不需要他亲自安排人去北山矿场。只需要让贡献点见底这件事自己发生——而贡献点在林远江的调度范围内要归零是很容易的。

「林家外门,穷得太久了。」林远江把姜糖又往前推了半寸,「穷到连一批条子开不出来的药材,都有人连夜去翻古籍找替代配方。」

林敬之的咳嗽停了一瞬。

林远江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说了一句:「敬之,你请病假的时机选得不错。但病总得有个期限。」

门合上了。

林敬之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包姜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偏院那边,太阳已经偏西。

林尘收了桩,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他在石桌前坐了将近三个时辰,灵力匀速输出的稳定性明显提高——至少不会再出现手腕一抖就断流的情况。

但手里的药材还剩十二株止血草、八朵凝血花。这些量,够他再尝试两次,最多三次。

三次机会。如果三炉全废,他就彻底断了炼丹这条路,只能另想办法弄到淬骨散——而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只剩一个:接北山矿场的任务,亲自去猎妖兽取骨粉。

他把药材收好,将药炉挪回杂物堆,然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了下去。

凉水激在头顶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门缝里那张纸条,是用上好的松烟墨写的。

松烟墨是林家账房和内院才能领到的墨,外门弟子用的都是普通的油烟墨。能拿到松烟墨、能知道今晚任务堂要出公告、能把纸条在他发现之前塞进门缝里的——林尘把所有可能性在心里筛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一个人名上。

林远峰,他那个在苍龙岭失踪了十一年的父亲。

他不确定。但他决定去问一个人。

擦干头发穿好衣服后,林尘出了门。暮色已经漫过林家内院的高墙,把外门各条巷道染成一幅墨色深浅不一的卷轴。他走过药材铺关紧的门板,走过演武场最后一群收功的弟子,走到了藏书阁门口。

藤椅上没有花猫。

但门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林远山正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左手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粗茶。

看见林尘,他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小子,大傍晚的不去修炼,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林远山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它还了回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到了一张无字的废纸。

「想谢写纸条的人?」

「想问他几个问题。」

林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马上回答。茶水面上飘着两片陈化过度的老叶,吹了半天也没散开。

最后他只是说:「你想问的问题,他未必能答。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趁你还能选,选你能控制的那个。」

林尘站在原地,揣摩这句话。

选你能控制的。

他把纸条收进怀里,对林远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身看向老人手中的茶。那茶杯粗陶质地,釉面已经磨得发白。

林远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杯沿,笑了笑:「怎么了,看上我这杯茶了?」

林尘没有笑。「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您认识林远峰吗?」

林远山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林尘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老人把茶杯搁下,重新摊开腿上的书,翻了翻,找到一页折了角的,用手指把折角压平。

「林家每年清明都会给远峰上香。」他头也不抬,「十一年了,香灰都积了三寸厚。」

他不再说话。灯笼里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

林尘等了一会儿,知道他不会再开口,转身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烛火第三次晃过之后,终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