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落剑山的冬天来得很快。昨天傍晚崖边的云海还是灰蒙蒙的，今天早上沈夜推开门，院子白了。槐树的枝丫上压着两寸厚的雪，井沿被埋了一半，只露出碗底那一小圈——碗被师傅收进屋里了，入冬之后井沿上不再放碗，水会结冰。木桩上的剑痕被雪填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变成了平整的白，只有侧面那几千道擦痕还隐约可见，像被雪埋了一半的台阶。
沈夜照常劈柴。雪地里劈柴比平时更费劲——圆木冻硬了，斧刃咬进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脆的响声，像在劈一块骨头。他劈完当天份的柴，把斧头放在磨刀石旁边，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路，从柴棚通到木桩，从木桩通到井沿，从井沿通到屋门口。扫完他又去崖边站了一会儿——不是师傅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去。崖边的老松被雪压弯了腰，松枝垂在崖壁上，挂满了冰凌。那九颗果核埋在雪下面，不知道还能不能活。那只鹰不在，巢里积了雪。他站在崖边呼了口气，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了。
傍晚的时候又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慢慢往下飘，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什么。沈夜坐在槐树下擦剑——松油在冬天变得更黏稠，倒出来的时候拉成一条细丝。他用布蘸了一点，在剑刃上慢慢推开。松油在低温下不容易干，擦完之后剑刃上留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冬天更要干磨，水磨的刃到了雪地里会变脆。师傅说过这句话，但他忘了是哪天说的。大概是磨斧头那天。
顾长渊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走到木桩前。最近师傅晚上不练剑了——不是不练了，是把剑拿进屋里，关上门。沈夜不知道他在屋里做什么，只知道每天早上剑还是会出现在木桩旁，剑鞘上的雪被擦得干干净净。师傅站在屋檐下看雪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几片雪。雪在他掌心里没有立刻化掉，停了一小会儿才变成水珠。师傅的手很凉，凉到雪落上去不会马上化。他低头看着手掌，沉默了一会儿。
“初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沈夜从那条缝里看到师傅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把新剑鞘的剑，剑身出鞘一半，松油灯的光映在剑身上，把剑身的暗青色照成了暖黄色。师傅的手指在剑身上慢慢划过——不是擦剑，是摸。像在摸一行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字。
沈夜没有起来关上门。他知道师傅不会再说第二遍。有些事情师傅只会说一次，做一次。接雪是其中一件。师傅以前大概也接过雪——和谁一起接的？大概是孟明之。孟明之在某个初雪天带着师傅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雪，说“初雪”，然后继续磨剑。就像师傅教沈夜看云、数剑痕、递剑——不是用嘴教，是用手教。现在孟明之不在很多年了，但每年初雪师傅还是会伸手接一下。不是接雪，是接一个很久以前递过来的东西。孟明之递的初雪，师傅接了二十年。师傅递的初雪，他接了。
他把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戴在手上。手套的掌心已经磨薄了，薄到能感觉到雪花的重量——或者说不是重量，是雪花落在手套上时那一瞬间的微凉。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师傅刚才站的位置，学着师傅的样子伸出手，手心朝上。雪花落在他掌心，隔着手套的粗布感觉不到温度。他把手套摘下来，重新伸出手。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先是一点极短暂的冰凉，然后化开，变成一小滴水。他想起师傅刚才的动作——手心朝上，手指微张，不是抓，是托。就像握剑。握剑不是抓，是托。接雪也是托。他把手心朝上，托着飘下来的雪。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掌心湿了一片。他不觉得冷。他在接师傅递过来的雪。这个动作师傅做了二十年，现在是他做。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槐树上的雪又厚了一层，木桩上的剑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剑痕还在雪下面。他知道每一道在哪里——三千七百二十一道师傅的，几百道他的。明天雪化了剑痕会重新露出来，比下雪前更深一些——雪水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木头膨胀，剑痕被撑宽。冬天练剑更费劲，木头冻硬了，剑尖碰到的时候不是筷子敲碗沿，是筷子敲石头。但师傅说干磨的刃留得住，冬天更要干磨。冻硬的木头也是一块磨刀石——不是磨剑刃，是磨剑尖。每一剑递出去都在冻硬的木头上磨一下剑尖，磨到春天，剑尖会比秋天更准。
他低下头，手心里积了一小摊雪水，映着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一小片月光。他忽然想起师傅刚才接雪的样子——掌心朝上，手指微张，低头看了很久。师傅在看什么？大概不是在看雪，是在看雪化成水的过程。雪在掌心里化掉的时间很短，但师傅看了很久。他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初雪年年有，接雪的人年年都在换。孟明之接雪的时候顾长渊还是个小徒弟，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接雪。后来顾长渊接雪的时候沈夜也是个劈柴的杂役，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接雪。现在沈夜也接雪了，旁边没有人看着。但没关系。他接了。明年还会接。
他回到柴棚里，把手套放在枕头下面。手套的掌心还是湿的，雪水渗进粗布里，把掌心那几针快要断的线又泡软了一点。他没有去补那几针——断了就断了。断了也是记录。初雪每年都会来，手套会越来越薄，针脚会一针一针断开。但接雪这个动作不会断。孟明之递给顾长渊，顾长渊递给他，他以后递出去——不是递给谁，是递给院子里这场雪。每年初雪都会来。每年都会有人伸手接。
沈夜照常劈柴。雪地里劈柴比平时更费劲——圆木冻硬了，斧刃咬进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脆的响声，像在劈一块骨头。他劈完当天份的柴，把斧头放在磨刀石旁边，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路，从柴棚通到木桩，从木桩通到井沿，从井沿通到屋门口。扫完他又去崖边站了一会儿——不是师傅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去。崖边的老松被雪压弯了腰，松枝垂在崖壁上，挂满了冰凌。那九颗果核埋在雪下面，不知道还能不能活。那只鹰不在，巢里积了雪。他站在崖边呼了口气，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了。
傍晚的时候又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慢慢往下飘，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什么。沈夜坐在槐树下擦剑——松油在冬天变得更黏稠，倒出来的时候拉成一条细丝。他用布蘸了一点，在剑刃上慢慢推开。松油在低温下不容易干，擦完之后剑刃上留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冬天更要干磨，水磨的刃到了雪地里会变脆。师傅说过这句话，但他忘了是哪天说的。大概是磨斧头那天。
顾长渊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走到木桩前。最近师傅晚上不练剑了——不是不练了，是把剑拿进屋里，关上门。沈夜不知道他在屋里做什么，只知道每天早上剑还是会出现在木桩旁，剑鞘上的雪被擦得干干净净。师傅站在屋檐下看雪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几片雪。雪在他掌心里没有立刻化掉，停了一小会儿才变成水珠。师傅的手很凉，凉到雪落上去不会马上化。他低头看着手掌，沉默了一会儿。
“初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沈夜从那条缝里看到师傅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把新剑鞘的剑，剑身出鞘一半，松油灯的光映在剑身上，把剑身的暗青色照成了暖黄色。师傅的手指在剑身上慢慢划过——不是擦剑，是摸。像在摸一行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字。
沈夜没有起来关上门。他知道师傅不会再说第二遍。有些事情师傅只会说一次，做一次。接雪是其中一件。师傅以前大概也接过雪——和谁一起接的？大概是孟明之。孟明之在某个初雪天带着师傅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雪，说“初雪”，然后继续磨剑。就像师傅教沈夜看云、数剑痕、递剑——不是用嘴教，是用手教。现在孟明之不在很多年了，但每年初雪师傅还是会伸手接一下。不是接雪，是接一个很久以前递过来的东西。孟明之递的初雪，师傅接了二十年。师傅递的初雪，他接了。
他把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戴在手上。手套的掌心已经磨薄了，薄到能感觉到雪花的重量——或者说不是重量，是雪花落在手套上时那一瞬间的微凉。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师傅刚才站的位置，学着师傅的样子伸出手，手心朝上。雪花落在他掌心，隔着手套的粗布感觉不到温度。他把手套摘下来，重新伸出手。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先是一点极短暂的冰凉，然后化开，变成一小滴水。他想起师傅刚才的动作——手心朝上，手指微张，不是抓，是托。就像握剑。握剑不是抓，是托。接雪也是托。他把手心朝上，托着飘下来的雪。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掌心湿了一片。他不觉得冷。他在接师傅递过来的雪。这个动作师傅做了二十年，现在是他做。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槐树上的雪又厚了一层，木桩上的剑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剑痕还在雪下面。他知道每一道在哪里——三千七百二十一道师傅的，几百道他的。明天雪化了剑痕会重新露出来，比下雪前更深一些——雪水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木头膨胀，剑痕被撑宽。冬天练剑更费劲，木头冻硬了，剑尖碰到的时候不是筷子敲碗沿，是筷子敲石头。但师傅说干磨的刃留得住，冬天更要干磨。冻硬的木头也是一块磨刀石——不是磨剑刃，是磨剑尖。每一剑递出去都在冻硬的木头上磨一下剑尖，磨到春天，剑尖会比秋天更准。
他低下头，手心里积了一小摊雪水，映着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一小片月光。他忽然想起师傅刚才接雪的样子——掌心朝上，手指微张，低头看了很久。师傅在看什么？大概不是在看雪，是在看雪化成水的过程。雪在掌心里化掉的时间很短，但师傅看了很久。他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初雪年年有，接雪的人年年都在换。孟明之接雪的时候顾长渊还是个小徒弟，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接雪。后来顾长渊接雪的时候沈夜也是个劈柴的杂役，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接雪。现在沈夜也接雪了，旁边没有人看着。但没关系。他接了。明年还会接。
他回到柴棚里，把手套放在枕头下面。手套的掌心还是湿的，雪水渗进粗布里，把掌心那几针快要断的线又泡软了一点。他没有去补那几针——断了就断了。断了也是记录。初雪每年都会来，手套会越来越薄，针脚会一针一针断开。但接雪这个动作不会断。孟明之递给顾长渊，顾长渊递给他，他以后递出去——不是递给谁，是递给院子里这场雪。每年初雪都会来。每年都会有人伸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