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清明果青，槐花初白
清明前三天，越州下了一场透雨。雨不是急的，是慢慢从会稽山那边推过来的云层，一层一层叠了半个上午才落下。雨点子打在枇杷叶上嗒嗒响，枇杷已经过了花期，指头大的青果躲在叶子下面躲雨。林夕把竹筐里的草药收了进来，筐底积了一小汪水，水里泡着片蒲公英的碎叶。
宁王府派了人来请，是孙账房亲自来的。他站在巷底门外不肯进来，说脚上泥多怕脏了天井里鹅卵石。“夫人说今天是清明，府里蒸了青团，请林先生和林姑娘赏光尝一口。“他说话的时候手又在腰前捻了一下布带，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玉带钩的习惯动作。
林玄去了，林夕也去了。这次不是走后门，是走正门。正门的朱漆还是褪色的，但门环被人擦过，铜面的亮色从铜钉的凹槽里泛出来。门楣上的“宁王府“三个字，匾额左上角那道裂纹还在，但缝隙里填了新泥，泥里长了棵极小的蕨草，还不到指甲大但已经分出了三片小叶。
院里槐树的白花落了一地。落花铺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人踩过去花不会碎，只会扁下去一片，抬脚以后慢慢弹回来。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以后变成半透明，贴在石板上像一层薄蜡纸。
王妃在偏厅等他们。她坐在窗边，西窗。西窗开了半扇，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明一暗地晃。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倒了半碗清水，槐花落了两朵浮在水面上。她今日没穿素衣，穿了一件浅青的褙子，袖口绣了缠枝莲。线是新的，针脚细密，是自己绣的。一个十九年来不太出门的人，坐在西窗下绣了半年。花瓣绣歪了两朵，不是手艺退步，是绣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林先生说我心包淤结，堵在外墙。我听不太懂医理，但记住了'西窗'两个字。“王妃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西窗外是一堵老墙。今年春天我看见老墙根底下长了一株牵牛花，不是人种的，是鸟衔来的籽。牵牛花开了一朵，朝上，对着西窗。“
偏厅里摆了一桌小点心，中间是一盘青团。青团不大，面皮裹得薄，艾草的绿从皮里透出来，像一层春雾。团子底下垫着粽叶，粽叶是新采的。林夕拿了一个咬开，馅是豆沙的，豆沙磨得极细，甜但不腻。
“这豆沙，夫人自己磨的。“林夕说。
王妃点头。“十九年来第一次。以前不做是因为，做了没人吃。“她说到这里伸出手去拿一个青团，手指碰到青团外皮的时候停了半拍，不是犹豫，是青团皮上的艾草纤维有一根粘在了拇指指腹上。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西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的槐花吹转了半圈。
林玄没吃青团，他喝了一口茶。茶是越州本地的龙井，叶子泡开了在水里慢慢往下沉。“王妃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王妃微微张嘴。林玄看了一眼。“薄白转淡红，正常了。心脉的脉位从沉往浮位走了半步。心包经的外墙薄了一层。“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妃的右腕上，搭的时间很短，约三息就拿开了。“按我原先的判断，吃完这剂，之后不必再吃药了。“
“不必吃药了？“王妃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先拧了一下又松开。“吃了十九年，不必吃了？“
“身体好了。但还有一件事比药要紧。“林玄抬起竹杖指了指窗外的槐树。“那棵槐树是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它从来不记得去年的叶子长什么样，只记得今年要发的芽在哪个枝节上。人比树多一道：人记得。记得不等于背着。“
王妃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树叶是新绿的，嫩叶的边缘还卷着没展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看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茶从温热变成微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月白从无到有涨回了三分之一，新长出来的指甲跟旧的指甲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分界线，线以上是灰的，线以下是淡粉的。灰的那截是过去的十九年，粉的那截是这几个月。
林夕把青团的粽叶叠好放在盘子边上。她叠粽叶的方式跟叠药包一模一样：对折再对折，折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四个角塞进去，不用绳系也不会散。
从王府出来走过井边，雨停了。井沿上的青石板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石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洗过以后更绿了。老太太正在井沿上搓衣服，手上的老茧被水泡白了。她看见林玄和林夕一起回来，手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是看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终于发生了的笑。
晚上回到巷底，林夕在天井里泡脚。月亮很亮，照在石板上泛出一层薄光。她把脚泡在木盆的热水里，水没过脚踝，脚趾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收拢。她把今天在王府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王妃的气色，那双绣了缠枝莲的袖口，那些青团，西窗外墙根的那株牵牛花。然后她想到师父说的那句话：“记得不等于背着“。她爬起来走到灶房，脚上还湿着在石板地上印了一串水迹。
林玄正把一捆干透骨草扎成药包。他把麻绳在药包上绕了三圈，在打结的地方多绕了一圈，这多出来的一圈不是为了让药包更紧，是为了手捏上去有个好抓的位置。
“这剂药还要送吗。师父说以后不必再吃药了。“
林玄把透骨草扎好。他抬起头，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截又落下来。“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养心的药。病好了心还在，透骨草能让心走得更远些。下次你去送。“他把扎好的药包递到林夕手里。药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知道你是谁，她没说。但她的心知道。“
林夕接过药包。四方的药包握在掌心里，四个角的折纸顶在指节之间，不硌，只是让你知道这里有东西。她把药包贴在胸口待了一会儿，隔着油纸能闻到透骨草干透以后那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土腥味。
窗外鉴湖的水声很轻很远。天井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萤火虫了，一只，两只，三只，提着自己那一点寒光慢慢往枇杷树那边飞。
宁王府派了人来请，是孙账房亲自来的。他站在巷底门外不肯进来，说脚上泥多怕脏了天井里鹅卵石。“夫人说今天是清明，府里蒸了青团，请林先生和林姑娘赏光尝一口。“他说话的时候手又在腰前捻了一下布带，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玉带钩的习惯动作。
林玄去了，林夕也去了。这次不是走后门，是走正门。正门的朱漆还是褪色的，但门环被人擦过，铜面的亮色从铜钉的凹槽里泛出来。门楣上的“宁王府“三个字，匾额左上角那道裂纹还在，但缝隙里填了新泥，泥里长了棵极小的蕨草，还不到指甲大但已经分出了三片小叶。
院里槐树的白花落了一地。落花铺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人踩过去花不会碎，只会扁下去一片，抬脚以后慢慢弹回来。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以后变成半透明，贴在石板上像一层薄蜡纸。
王妃在偏厅等他们。她坐在窗边，西窗。西窗开了半扇，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明一暗地晃。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倒了半碗清水，槐花落了两朵浮在水面上。她今日没穿素衣，穿了一件浅青的褙子，袖口绣了缠枝莲。线是新的，针脚细密，是自己绣的。一个十九年来不太出门的人，坐在西窗下绣了半年。花瓣绣歪了两朵，不是手艺退步，是绣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林先生说我心包淤结，堵在外墙。我听不太懂医理，但记住了'西窗'两个字。“王妃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西窗外是一堵老墙。今年春天我看见老墙根底下长了一株牵牛花，不是人种的，是鸟衔来的籽。牵牛花开了一朵，朝上，对着西窗。“
偏厅里摆了一桌小点心，中间是一盘青团。青团不大，面皮裹得薄，艾草的绿从皮里透出来，像一层春雾。团子底下垫着粽叶，粽叶是新采的。林夕拿了一个咬开，馅是豆沙的，豆沙磨得极细，甜但不腻。
“这豆沙，夫人自己磨的。“林夕说。
王妃点头。“十九年来第一次。以前不做是因为，做了没人吃。“她说到这里伸出手去拿一个青团，手指碰到青团外皮的时候停了半拍，不是犹豫，是青团皮上的艾草纤维有一根粘在了拇指指腹上。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西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的槐花吹转了半圈。
林玄没吃青团，他喝了一口茶。茶是越州本地的龙井，叶子泡开了在水里慢慢往下沉。“王妃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王妃微微张嘴。林玄看了一眼。“薄白转淡红，正常了。心脉的脉位从沉往浮位走了半步。心包经的外墙薄了一层。“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妃的右腕上，搭的时间很短，约三息就拿开了。“按我原先的判断，吃完这剂，之后不必再吃药了。“
“不必吃药了？“王妃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先拧了一下又松开。“吃了十九年，不必吃了？“
“身体好了。但还有一件事比药要紧。“林玄抬起竹杖指了指窗外的槐树。“那棵槐树是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它从来不记得去年的叶子长什么样，只记得今年要发的芽在哪个枝节上。人比树多一道：人记得。记得不等于背着。“
王妃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树叶是新绿的，嫩叶的边缘还卷着没展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看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茶从温热变成微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月白从无到有涨回了三分之一，新长出来的指甲跟旧的指甲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分界线，线以上是灰的，线以下是淡粉的。灰的那截是过去的十九年，粉的那截是这几个月。
林夕把青团的粽叶叠好放在盘子边上。她叠粽叶的方式跟叠药包一模一样：对折再对折，折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四个角塞进去，不用绳系也不会散。
从王府出来走过井边，雨停了。井沿上的青石板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石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洗过以后更绿了。老太太正在井沿上搓衣服，手上的老茧被水泡白了。她看见林玄和林夕一起回来，手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是看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终于发生了的笑。
晚上回到巷底，林夕在天井里泡脚。月亮很亮，照在石板上泛出一层薄光。她把脚泡在木盆的热水里，水没过脚踝，脚趾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收拢。她把今天在王府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王妃的气色，那双绣了缠枝莲的袖口，那些青团，西窗外墙根的那株牵牛花。然后她想到师父说的那句话：“记得不等于背着“。她爬起来走到灶房，脚上还湿着在石板地上印了一串水迹。
林玄正把一捆干透骨草扎成药包。他把麻绳在药包上绕了三圈，在打结的地方多绕了一圈，这多出来的一圈不是为了让药包更紧，是为了手捏上去有个好抓的位置。
“这剂药还要送吗。师父说以后不必再吃药了。“
林玄把透骨草扎好。他抬起头，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截又落下来。“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养心的药。病好了心还在，透骨草能让心走得更远些。下次你去送。“他把扎好的药包递到林夕手里。药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知道你是谁，她没说。但她的心知道。“
林夕接过药包。四方的药包握在掌心里，四个角的折纸顶在指节之间，不硌，只是让你知道这里有东西。她把药包贴在胸口待了一会儿，隔着油纸能闻到透骨草干透以后那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土腥味。
窗外鉴湖的水声很轻很远。天井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萤火虫了，一只，两只，三只，提着自己那一点寒光慢慢往枇杷树那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