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钱塘初遇，江湄清影
初秋的风褪去盛夏燥热，裹挟着钱塘江水微凉的潮气，悠悠拂过渡口层层叠叠的青石板。石面被江雾与晚风浸润，温润微凉，映着渐沉的暮色，泛着淡淡的水光。
林玄付过船家渡资，衣袂轻扬，带着林夕缓步踏上江岸。此时恰逢晚市将散，一日喧嚣渐近尾声，却依旧烟火蒸腾，暖意融融。沿街挑担的货郎收拾着剩余杂货，扁担轻晃，叮当作响；归航的渔人肩扛渔网、手提鲜活江鲜，踏着暮色匆匆归家；沿河妇人挎着竹篮，低声挑拣蔬果鱼虾。软糯温软的吴侬乡音，混着滔滔江潮起落的水声，揉成最地道的江南秋暮，温柔又妥帖。
师徒二人避开闹市喧嚣，择了城南巷陌深处的小院暂住。院落僻静清幽，不临长街车马，只傍一脉细小河汊，流水潺潺，日夜不绝。院中伫立一株苍老梧桐，初秋时节已有黄叶零星飘落，浅浅铺了半地金褐，风过叶摇，簌簌轻响，隔绝了外头的俗世纷扰，清静雅致，恰好容人安身歇息。
安顿妥当，林夕便拎着篮子去渡口买鲜鱼，远远便看见江堤边坐着个青衫书生，面前铺着宣纸，正对着江面作画。他身侧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她垂着温润眼眸，纤白素手轻研墨汁，动作轻柔舒缓，恬淡安然。鬓边轻轻别着一朵素雅白芙蓉，素净花色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温柔，身姿纤细纤弱，临水而立，随风微动，宛若一株濯尽尘埃、临水照影的芦荻，清雅绝尘，不染烟火。
夕阳落在女子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林夕看得愣了愣，只觉得这二人站在一处，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可待她走近几步，却隐约察觉女子身上萦绕着极淡的水腥气，混着妖气，藏得极深，若不是她跟着林玄见多了精怪，几乎察觉不出。
回去的路上，林夕忍不住跟林玄念叨：“师父，江边有个画画的书生，身边跟着个白衣姑娘，长得可好看了，就是……那姑娘好像不是人。”
“是江中白鲤，修行五百年，心性纯善，没害过人。”林玄正翻着一卷钱塘县志，头也不抬，“她藏形很小心，寻常道士看不出破绽。”
“鲤鱼精啊。”林夕眼睛亮了亮，“她和那书生是什么关系？看着好亲近。”
“尘缘纠缠，是非难断。”林玄淡淡道，“人妖殊途，情根深种，多半是劫。我们只管安居，不必多事。”
话虽如此，接下来几日，林夕总能在江边撞见二人。书生叫沈砚，是个清贫的秀才，就住在江对岸的小巷里，每日都来江边作画，白衣女子总伴着他，有时递水，有时补画，话不多，却眼波温柔，全落在书生身上。沈砚待她也极体贴，风大了便替她拢披风，日落了便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街坊邻里也常议论这对璧人，有人说女子是沈砚的远房表妹，来投奔他的；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逃婚的小姐，和书生私定了终身；也有老人皱着眉，说总觉得女子身上阴气重，不像活人。可没人亲眼见过她做坏事，日子久了，大家也都默认了这对神仙眷侣。
这日傍晚，林夕去河边浣纱，听见两个洗衣妇人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前阵子张阿公夜里捕鱼翻了船，迷迷糊糊觉着有个白衣姑娘把他推到岸边，醒过来人就在滩上了，船也好好停着。他说看着像沈秀才身边的那位姑娘，可半夜三更的，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江里？”
“嗨，肯定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不过说来也怪，这半年来，江上落水的人都能平安被救，大家都说江神显灵了呢。”
林夕听在耳里，回去跟林玄说：“师父，那个鲤鱼精是好的！她一直在偷偷救人。大家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江神显灵。”
“妖类修行，守心不易。”林玄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平静，“肯舍力救人，不借神通牟利，已是难得。只是人妖相恋，古来少有圆满。她藏得再好，终究有露馅的一天。到那时，人情凉薄，流言如刀，比江中暗流还伤人。”
林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觉得二人郎才女貌，又都是好人，本该好好在一起，怎么就会是劫呢？
几日后的一个雨夜，林夕出门收晾晒的草药，路过江堤，看见沈砚撑着伞，站在渡口等船。雨下得大，江水涨了不少，浪头拍着堤岸，哗哗作响。忽然一阵狂风卷过，岸边一个玩耍的孩童脚一滑，直直栽进了江里。孩子母亲尖叫一声，瘫在地上，周围人都慌了，雨大浪急，没人敢贸然下水。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江面上掠过来，快得像道闪电。白衣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纵身跃入江中，不过片刻，便抱着孩子游回了岸边。孩子呛了水，哭个不停，人却没事。女子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脸色有些苍白，却先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安抚。
孩子母亲千恩万谢，要拉她回家换身干衣服，她却摇摇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雨幕里。沈砚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心疼。
林夕站在巷口，看得清清楚楚。她跑回小院，跟林玄说了方才的事，末了叹道：“她明明做了好事，却还要躲躲藏藏，怕被人发现是妖。做人妖恋也太难了。”
“世人畏妖，畏的不是妖身，是未知与恶意。”林玄道，“她若只想和书生安稳度日，藏一辈子，倒也能得数年安稳。可她心善，见不得人受难，屡屡出手，早晚会暴露身份。到那时，便是劫数来临的时候。”
雨还在下，敲打着梧桐叶，淅淅沥沥。林夕望着江面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对有情人，能躲过这场劫数。
江水滔滔，载着雨丝流向远方，藏着五百年的修行，也藏着一段不敢见光的尘缘。
林玄付过船家渡资，衣袂轻扬，带着林夕缓步踏上江岸。此时恰逢晚市将散，一日喧嚣渐近尾声，却依旧烟火蒸腾，暖意融融。沿街挑担的货郎收拾着剩余杂货，扁担轻晃，叮当作响；归航的渔人肩扛渔网、手提鲜活江鲜，踏着暮色匆匆归家；沿河妇人挎着竹篮，低声挑拣蔬果鱼虾。软糯温软的吴侬乡音，混着滔滔江潮起落的水声，揉成最地道的江南秋暮，温柔又妥帖。
师徒二人避开闹市喧嚣，择了城南巷陌深处的小院暂住。院落僻静清幽，不临长街车马，只傍一脉细小河汊，流水潺潺，日夜不绝。院中伫立一株苍老梧桐，初秋时节已有黄叶零星飘落，浅浅铺了半地金褐，风过叶摇，簌簌轻响，隔绝了外头的俗世纷扰，清静雅致，恰好容人安身歇息。
安顿妥当，林夕便拎着篮子去渡口买鲜鱼，远远便看见江堤边坐着个青衫书生，面前铺着宣纸，正对着江面作画。他身侧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她垂着温润眼眸，纤白素手轻研墨汁，动作轻柔舒缓，恬淡安然。鬓边轻轻别着一朵素雅白芙蓉，素净花色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温柔，身姿纤细纤弱，临水而立，随风微动，宛若一株濯尽尘埃、临水照影的芦荻，清雅绝尘，不染烟火。
夕阳落在女子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林夕看得愣了愣，只觉得这二人站在一处，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可待她走近几步，却隐约察觉女子身上萦绕着极淡的水腥气，混着妖气，藏得极深，若不是她跟着林玄见多了精怪，几乎察觉不出。
回去的路上，林夕忍不住跟林玄念叨：“师父，江边有个画画的书生，身边跟着个白衣姑娘，长得可好看了，就是……那姑娘好像不是人。”
“是江中白鲤，修行五百年，心性纯善，没害过人。”林玄正翻着一卷钱塘县志，头也不抬，“她藏形很小心，寻常道士看不出破绽。”
“鲤鱼精啊。”林夕眼睛亮了亮，“她和那书生是什么关系？看着好亲近。”
“尘缘纠缠，是非难断。”林玄淡淡道，“人妖殊途，情根深种，多半是劫。我们只管安居，不必多事。”
话虽如此，接下来几日，林夕总能在江边撞见二人。书生叫沈砚，是个清贫的秀才，就住在江对岸的小巷里，每日都来江边作画，白衣女子总伴着他，有时递水，有时补画，话不多，却眼波温柔，全落在书生身上。沈砚待她也极体贴，风大了便替她拢披风，日落了便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街坊邻里也常议论这对璧人，有人说女子是沈砚的远房表妹，来投奔他的；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逃婚的小姐，和书生私定了终身；也有老人皱着眉，说总觉得女子身上阴气重，不像活人。可没人亲眼见过她做坏事，日子久了，大家也都默认了这对神仙眷侣。
这日傍晚，林夕去河边浣纱，听见两个洗衣妇人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前阵子张阿公夜里捕鱼翻了船，迷迷糊糊觉着有个白衣姑娘把他推到岸边，醒过来人就在滩上了，船也好好停着。他说看着像沈秀才身边的那位姑娘，可半夜三更的，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江里？”
“嗨，肯定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不过说来也怪，这半年来，江上落水的人都能平安被救，大家都说江神显灵了呢。”
林夕听在耳里，回去跟林玄说：“师父，那个鲤鱼精是好的！她一直在偷偷救人。大家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江神显灵。”
“妖类修行，守心不易。”林玄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平静，“肯舍力救人，不借神通牟利，已是难得。只是人妖相恋，古来少有圆满。她藏得再好，终究有露馅的一天。到那时，人情凉薄，流言如刀，比江中暗流还伤人。”
林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觉得二人郎才女貌，又都是好人，本该好好在一起，怎么就会是劫呢？
几日后的一个雨夜，林夕出门收晾晒的草药，路过江堤，看见沈砚撑着伞，站在渡口等船。雨下得大，江水涨了不少，浪头拍着堤岸，哗哗作响。忽然一阵狂风卷过，岸边一个玩耍的孩童脚一滑，直直栽进了江里。孩子母亲尖叫一声，瘫在地上，周围人都慌了，雨大浪急，没人敢贸然下水。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江面上掠过来，快得像道闪电。白衣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纵身跃入江中，不过片刻，便抱着孩子游回了岸边。孩子呛了水，哭个不停，人却没事。女子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脸色有些苍白，却先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安抚。
孩子母亲千恩万谢，要拉她回家换身干衣服，她却摇摇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雨幕里。沈砚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心疼。
林夕站在巷口，看得清清楚楚。她跑回小院，跟林玄说了方才的事，末了叹道：“她明明做了好事，却还要躲躲藏藏，怕被人发现是妖。做人妖恋也太难了。”
“世人畏妖，畏的不是妖身，是未知与恶意。”林玄道，“她若只想和书生安稳度日，藏一辈子，倒也能得数年安稳。可她心善，见不得人受难，屡屡出手，早晚会暴露身份。到那时，便是劫数来临的时候。”
雨还在下，敲打着梧桐叶，淅淅沥沥。林夕望着江面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对有情人，能躲过这场劫数。
江水滔滔，载着雨丝流向远方，藏着五百年的修行，也藏着一段不敢见光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