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荞熟风轻说长远
七月初，头茬荞麦熟了。
南湾村的田埂上、菜园边，一片连着一片的黄褐色，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沙沙作响。
村民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天不亮就下地收割，镰刀磨得飞快。割下来的荞麦穗，摊在晒场上晒，晒得干干的，再脱粒、扬壳，装成满满当当的麻袋。
产量比预想的还高。
一亩地收了一石二斗，虽说比不上水稻，可这是涝灾之后补种的，两个多月就收上来了，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家家户户都分了新荞麦面，蒸窝头、擀面条，香得很。
谁家做了荞麦吃食，都不忘给西头小院送一碗。今天王大娘送窝头，明天阿禾家送面条，林玄的小厨房里，天天都有新鲜吃食。
林夕吃得眉开眼笑：“师父，这荞麦面还挺好吃的！粗是粗了点，越嚼越香。”
“嗯。”林玄喝着荞麦粥，淡淡应了一声。
“村民们都可高兴了，说今年多亏了你。”林夕掰着手指头数，“要不是你给种子、教法子，大家今年下半年就得饿肚子。”
林玄放下碗，擦了擦嘴：“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功劳是他们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
种子只是引子，地是村民自己种的，水是自己浇的，收割也是自己动手。他不过是顺手指了条路，走的人是他们自己。
道家行事，讲究“功成而弗居”。
事情做成了，功劳是大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不必往身上揽。
头茬荞麦收完，村民们留足了种子，又赶着种了第二茬。
入秋前还能再收一季，今年的口粮就彻底稳了。
李洵也来了，还带了几个府里的农官，专门来看荞麦的长势和收成。
看到晒场上堆得小山似的荞麦粒，几个农官都赞不绝口。
“林道长真是神了！”李洵满脸笑意，“这荞麦产量不低，生长期还短，太适合灾年补种了！我已经上报知府，打算在全府推广。以后再遇水旱灾害，百姓就多了条活路！”
他这次来，一是道谢，二是来请林玄，想请他去府城的农署，给各地的农户代表讲讲荞麦种植。
“我就不去了。”林玄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种植要点我都写下来，你带回去。照着做就行，没必要我去。”
“可是……”李洵还想劝，“各地农户都想见见您，当面请教……”
“农桑之事，重在实践，不在听人讲。”林玄淡淡道，“把种子发下去，把法子写清楚，让他们自己种两年，自然就熟了。我去了，说再多，也不如他们自己种一季管用。”
他说的是实话。
农桑是地里刨食的活，光听理论没用，得亲手种，踩过坑、受过累，才能真正摸透性子。
他去府城讲一通，听起来热闹，实际用处不大。倒不如把种植要点写详细，让大家照着试，错了自己调整，反倒记得牢。
李洵劝了半天，见林玄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林玄花了半日工夫，把荞麦的种植、管理、留种、防虫，所有要点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清隽，条理清晰。连什么地适合种、什么地不适合，浇水量怎么控制，都写得一清二楚。
李洵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再三道谢。
临走前，他又拿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道长，这是府衙的一点心意，不算酬劳，就是给道长添点笔墨钱。您一定要收下。”
“不用。”林玄推回去，“几张纸的事，不值什么。”
“这怎么行！”李洵急了，“您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银子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推来推去，林玄还是没收。
最后李洵没办法，只好把银子收起来，心里对林玄更敬重了。
不图名，不图利，一心只为百姓。
这样的高人，真是世间少有。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道长高义，在下佩服。日后道长若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林玄微微颔首，“若有闲暇，多修几道水利，多劝农桑，比谢我有用。”
“一定！”李洵用力点头。
送走李洵，林夕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有点可惜：“师父，白花花的银子啊，你怎么不收呢？咱们租院子、买米，不都得花钱吗？”
“够用就行。”林玄拿起书，接着看，“银子多了，反倒是累赘。”
他下山带的银子不多，平时给人看病、村民送的东西，也够日常开销。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日子过得安稳，就够了。
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钱多了，就会惦记着怎么花、怎么存，心就杂了。
心一杂，道心就不纯粹了。
修行之人，身外之物越少越好。
林夕撇撇嘴，虽说觉得可惜，可也知道师父的性子。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淡淡的。
名也不贪，利也不图。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装在心里。
荞麦丰收之后，村里的日子彻底安稳了。
河堤修得越来越结实，河道通了，排水顺畅，就算再下雨，也不怕淹了。地里两茬荞麦收完，还能种点冬菜，今年冬天不愁吃。
蒙馆的孩子也越来越多，邻村的人家也把孩子送过来读书。
林玄也不拒绝，能坐得下就收。束脩依旧随意，给米给菜都行，实在困难的，不给也没关系。
他还是那样，不教八股，不教应试，只教认字、明理，讲些天地四时、为人处世的道理。
孩子们长大了，未必都能做官，但要做个明事理、有分寸的好人。
这就够了。
这天午后，没课。
林玄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下晒太阳。
林夕坐在旁边，给他剥花生。
村里的妇人送的新花生，刚从地里刨出来，鲜花生，煮着吃很香。
“师父，我们在这儿住了快半年了吧？”林夕剥着花生，忽然问。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林玄睁开眼，看了看远处的田野，又看了看村里的炊烟，缓缓道：“再等些日子。等孩子们把这册书读完，等第二茬荞麦收完，留好种子，我们再走。”
“哦。”林夕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住了半年，都习惯了。习惯了每天的读书声，习惯了村民们热情的招呼，习惯了院后的菜畦和河堤的风。
可她也知道，师父是要走的。
他要走遍五国，要证自己的道。不会一直在一个小村子待着。
“走了之后，我们去哪儿啊？”
“往南。”林玄道，“去苏州。”
“苏州啊……”林夕眼睛亮了亮，“听说苏州可漂亮了，园林多，水也多。”
林玄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
苏州是好，富庶繁华，可繁华底下，也藏着不少乱子。
不过不急。
走到哪儿，算哪儿。遇上什么事，就处理什么事。
不用提前算计，不用刻意安排。
顺势而为，随遇而安。
这就是他的路。
风从榆树叶间吹下来，碎金似的阳光落在地上，晃悠悠的。
林夕剥着花生，偶尔递一颗给师父。
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急着赶路，不用忙着打打杀杀。
每天种种菜，教教书，遇上事就顺手帮一把。
平平淡淡，却很踏实。
南湾村的田埂上、菜园边，一片连着一片的黄褐色，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沙沙作响。
村民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天不亮就下地收割，镰刀磨得飞快。割下来的荞麦穗，摊在晒场上晒，晒得干干的，再脱粒、扬壳，装成满满当当的麻袋。
产量比预想的还高。
一亩地收了一石二斗，虽说比不上水稻，可这是涝灾之后补种的，两个多月就收上来了，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家家户户都分了新荞麦面，蒸窝头、擀面条，香得很。
谁家做了荞麦吃食，都不忘给西头小院送一碗。今天王大娘送窝头，明天阿禾家送面条，林玄的小厨房里，天天都有新鲜吃食。
林夕吃得眉开眼笑：“师父，这荞麦面还挺好吃的！粗是粗了点，越嚼越香。”
“嗯。”林玄喝着荞麦粥，淡淡应了一声。
“村民们都可高兴了，说今年多亏了你。”林夕掰着手指头数，“要不是你给种子、教法子，大家今年下半年就得饿肚子。”
林玄放下碗，擦了擦嘴：“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功劳是他们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
种子只是引子，地是村民自己种的，水是自己浇的，收割也是自己动手。他不过是顺手指了条路，走的人是他们自己。
道家行事，讲究“功成而弗居”。
事情做成了，功劳是大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不必往身上揽。
头茬荞麦收完，村民们留足了种子，又赶着种了第二茬。
入秋前还能再收一季，今年的口粮就彻底稳了。
李洵也来了，还带了几个府里的农官，专门来看荞麦的长势和收成。
看到晒场上堆得小山似的荞麦粒，几个农官都赞不绝口。
“林道长真是神了！”李洵满脸笑意，“这荞麦产量不低，生长期还短，太适合灾年补种了！我已经上报知府，打算在全府推广。以后再遇水旱灾害，百姓就多了条活路！”
他这次来，一是道谢，二是来请林玄，想请他去府城的农署，给各地的农户代表讲讲荞麦种植。
“我就不去了。”林玄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种植要点我都写下来，你带回去。照着做就行，没必要我去。”
“可是……”李洵还想劝，“各地农户都想见见您，当面请教……”
“农桑之事，重在实践，不在听人讲。”林玄淡淡道，“把种子发下去，把法子写清楚，让他们自己种两年，自然就熟了。我去了，说再多，也不如他们自己种一季管用。”
他说的是实话。
农桑是地里刨食的活，光听理论没用，得亲手种，踩过坑、受过累，才能真正摸透性子。
他去府城讲一通，听起来热闹，实际用处不大。倒不如把种植要点写详细，让大家照着试，错了自己调整，反倒记得牢。
李洵劝了半天，见林玄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林玄花了半日工夫，把荞麦的种植、管理、留种、防虫，所有要点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清隽，条理清晰。连什么地适合种、什么地不适合，浇水量怎么控制，都写得一清二楚。
李洵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再三道谢。
临走前，他又拿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道长，这是府衙的一点心意，不算酬劳，就是给道长添点笔墨钱。您一定要收下。”
“不用。”林玄推回去，“几张纸的事，不值什么。”
“这怎么行！”李洵急了，“您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银子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推来推去，林玄还是没收。
最后李洵没办法，只好把银子收起来，心里对林玄更敬重了。
不图名，不图利，一心只为百姓。
这样的高人，真是世间少有。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道长高义，在下佩服。日后道长若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林玄微微颔首，“若有闲暇，多修几道水利，多劝农桑，比谢我有用。”
“一定！”李洵用力点头。
送走李洵，林夕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有点可惜：“师父，白花花的银子啊，你怎么不收呢？咱们租院子、买米，不都得花钱吗？”
“够用就行。”林玄拿起书，接着看，“银子多了，反倒是累赘。”
他下山带的银子不多，平时给人看病、村民送的东西，也够日常开销。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日子过得安稳，就够了。
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钱多了，就会惦记着怎么花、怎么存，心就杂了。
心一杂，道心就不纯粹了。
修行之人，身外之物越少越好。
林夕撇撇嘴，虽说觉得可惜，可也知道师父的性子。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淡淡的。
名也不贪，利也不图。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装在心里。
荞麦丰收之后，村里的日子彻底安稳了。
河堤修得越来越结实，河道通了，排水顺畅，就算再下雨，也不怕淹了。地里两茬荞麦收完，还能种点冬菜，今年冬天不愁吃。
蒙馆的孩子也越来越多，邻村的人家也把孩子送过来读书。
林玄也不拒绝，能坐得下就收。束脩依旧随意，给米给菜都行，实在困难的，不给也没关系。
他还是那样，不教八股，不教应试，只教认字、明理，讲些天地四时、为人处世的道理。
孩子们长大了，未必都能做官，但要做个明事理、有分寸的好人。
这就够了。
这天午后，没课。
林玄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下晒太阳。
林夕坐在旁边，给他剥花生。
村里的妇人送的新花生，刚从地里刨出来，鲜花生，煮着吃很香。
“师父，我们在这儿住了快半年了吧？”林夕剥着花生，忽然问。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林玄睁开眼，看了看远处的田野，又看了看村里的炊烟，缓缓道：“再等些日子。等孩子们把这册书读完，等第二茬荞麦收完，留好种子，我们再走。”
“哦。”林夕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住了半年，都习惯了。习惯了每天的读书声，习惯了村民们热情的招呼，习惯了院后的菜畦和河堤的风。
可她也知道，师父是要走的。
他要走遍五国，要证自己的道。不会一直在一个小村子待着。
“走了之后，我们去哪儿啊？”
“往南。”林玄道，“去苏州。”
“苏州啊……”林夕眼睛亮了亮，“听说苏州可漂亮了，园林多，水也多。”
林玄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
苏州是好，富庶繁华，可繁华底下，也藏着不少乱子。
不过不急。
走到哪儿，算哪儿。遇上什么事，就处理什么事。
不用提前算计，不用刻意安排。
顺势而为，随遇而安。
这就是他的路。
风从榆树叶间吹下来，碎金似的阳光落在地上，晃悠悠的。
林夕剥着花生，偶尔递一颗给师父。
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急着赶路，不用忙着打打杀杀。
每天种种菜，教教书，遇上事就顺手帮一把。
平平淡淡，却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