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乙卯临借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89章 · 48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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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第二日,陆知行没有等来休息。

这很合理。

他前世就知道,只要你在验收会上表现出“这个人还能用”,第二天一定会多出一堆“顺手帮忙看看”的事。

青岚宗比工厂更讲仙缘。

仙缘的意思是,活落到你手里时,它会显得很有道理。

清晨,阵房刚开门,明务厅的传信符就飘到了秦照夜桌上。

符纸落下,字迹浮现。

【请阵房陆知行、周应,携昨日试装记录,辰时至明务厅旁听木匣初查。】

陆知行看完,问:“旁听是什么意思?”

秦照夜道:“让你坐在旁边听。”

“那为什么叫我去?”

“因为他们听不懂时会问你。”

“那叫技术支持。”

秦照夜道:“叫旁听显得不要钱。”

陆知行沉默了一下,觉得这解释很有宗门智慧。

周应倒是紧张得不行。

他连夜把昨日记录誊了一遍,又用红笔标出时间、人员、动作、异常、处置、见证六项。

陆知行看着那本记录,心里竟然有点欣慰。

一个人开始主动给记录分栏,说明他已经离“随便写写”很远了。

再往前一步,就会开始嫌弃别人不写页码。

石小满本来也想去。

秦照夜没准。

“明务厅查案,不是看热闹。”

石小满不服:“我不是看热闹,我听见墙脚声音了。”

秦照夜道:“所以你更不能去。有人问起时,你要单独作证。证人不要提前凑一起。”

石小满听不太懂,但听见“证人”两个字,腰背立刻挺了一下。

“那我今日干什么?”

“画图。”

“画哪?”

“把任务堂侧廊到阵房后院那一段,按你听见声音的位置重新画一遍。”

石小满眼睛亮了。

“带耳朵那个?”

“带。”

于是石小满满意了。

他现在对自己画的小耳朵很有感情,仿佛那不是标记,而是他在宗门里的第二个名字。

明务厅在外门东侧,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青木匾。

匾上写着:

【明账、明物、明责。】

陆知行一看就觉得这地方不好混。

一般把明字挂这么多的地方,内部往往最容易暗。

进去后,他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钱执事在。

执法堂一名瘦高修士在。

任务堂姚管事也在。

另有一位明务厅主事,姓卢,名简,面容清瘦,眼神温和,手边放着算盘、笔架、封印盒,还有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旧茶盏。

卢简看见陆知行,点头道:“坐。”

陆知行坐下。

周应坐在他旁边,抱着记录册,像抱着一块能保命的盾。

桌上放着那只无铭木匣。

封条未拆。

木匣很普通。

普通到若不是它牵出一条旧线,大概会被人当成废料扔进角落。

卢简道:“今日初查,只验三事。第一,木匣功能。第二,旧线来源。第三,是否与木签风险显示相关。各方可旁听,可质疑,但不得擅动实物。”

他说话不急不慢。

听起来像账本翻页。

姚管事微笑:“自然。”

执法堂瘦高修士名叫方砚,话很少,只把一枚留影玉放在桌角。

陆知行看见留影玉,心里踏实了点。

这玩意相当于现场录像。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剪辑功能,但至少比口说强。

卢简先请三方确认封条。

明务厅封条完好。

执法堂封条完好。

阵房封条完好。

周应在记录上写得很快。

陆知行低声提醒:“别只写完好,写谁确认。”

周应立刻补上名字。

姚管事看了他们一眼。

陆知行假装没看见。

封条拆开后,木匣内部露出三层结构。

外层是普通护木。

中层嵌着细密乙字回照纹。

最里层有一片薄薄的灰白骨片,不知是什么材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卢简取出骨片,用灵光扫过。

小字一行行亮起。

【乙卯临借。】

【东廊阵灯支线一缕,借入任务木签柜,临供三日。】

【用途:侧廊告警补照。】

【经手:任务堂曹录、阵房外修许孟。】

【验收:姚和。】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知行看向姚管事。

姚管事神色如常。

他名姚和。

乙卯临借的验收人,也是姚和。

卢简抬眼:“姚管事,三年前乙卯月,你已在任务堂?”

姚管事道:“在。”

“此验收是否你署?”

姚管事看了一眼骨片,点头:“像是我的旧印。”

“为何说像?”

“年月已久,旧印模糊,需比对。”

方砚道:“会比。”

姚管事笑了笑,不再说话。

卢简继续查。

木匣里的乙字回照纹并不完整。

它不是单纯供光,而是接在木签柜风险显示侧。

卢简用一枚测试木签插入临时槽。

木签上写【南坡旧沟清理】。

初始显示:丁上。

卢简没有说话,只调整木匣内的一枚细小转扣。

木签光影晃了晃。

丁上两个字淡去。

丙下浮出。

虽然只是一瞬,但屋里每个人都看见了。

周应的笔尖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写得太用力,笔毛差点折了。

陆知行看着那枚木签,心里沉下去。

昨日那一瞬,他没有看错。

这只木匣确实能改写显示。

准确说,是能让某一层真实风险被遮住,只显示较低的一层。

卢简将木签取下,放入封盒。

“陆知行。”

“在。”

“以你的说法,这是何类故障?”

姚管事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想了想,道:“若按阵器说,是显示层与原始定级层不一致。若按管理说,是风险标识被中间装置覆盖。若按事故预防说,这不是故障,是危险源。”

卢简停笔。

“为何不是故障?”

“故障通常是它不按设计做事。”陆知行道,“但这木匣看起来就是为了覆盖显示而设计的。它做得很稳定。”

屋里更静。

有些话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听起来不像骂人。

它只是把东西放回它的位置。

姚管事终于开口:“陆师弟慎言。三年前侧廊告警阵确有缺光,临借东廊阵灯支线,并非不可。”

陆知行点头:“临借供灵可以。”

姚管事道:“木签显示波动,或许是多年未拆,灵纹串扰。”

“可能。”

姚管事眉头微动。

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听陆知行说“可能”了。

因为这两个字后面通常跟着一串让人头疼的检查项。

果然,陆知行继续道:“所以需要查三年前临借后三日是否拆除,拆除记录是谁签,之后木签柜有没有风险显示异常,南坡旧沟清理为何原始层为丙下,显示层为丁上。”

卢简点头:“已调旧档。”

一个明务厅弟子很快抱来三卷旧册。

旧册有灰味。

翻开时,纸页边缘微微发脆。

卢简先翻任务堂借灵记录。

乙卯月。

东廊阵灯支线借出。

三日后,应拆。

拆除栏空白。

验收栏空白。

但旁边有一行小注。

【暂留,待南坡旧沟汛后复核。】

落印仍是姚和。

姚管事终于皱了皱眉。

“此事我需回忆。”

卢简没有逼他,只翻第二卷。

南坡旧沟任务定级。

最初定为丙下。

理由:旧沟淤堵,雨后阴湿,地脉残压不稳,杂役不得单独进入,须外门弟子护行。

三日后,改为丁上。

理由:现场复核,危险已降。

复核人:任务堂曹录。

核准:姚和。

阵房意见栏:未回。

陆知行看见“阵房意见栏:未回”时,眼皮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很熟。

前世流程里也常有这种东西。

该会签的部门没签,事情却往下走了。

出了事以后,大家再坐在一起问:“当时为什么没签?”

答案通常很简单。

没人等。

卢简翻第三卷。

这是事故杂录。

三年前乙卯月末,南坡旧沟发生塌陷。

一名杂役弟子重伤,两名轻伤。

重伤者名叫梁阿生。

矿籍出身。

无灵根。

入杂役院两年。

事故记录很短。

【梁阿生于丁上清沟任务中误入旧沟深段,遭残压冲击,右腿废,灵脉未开,送医无效,遣返原籍。】

下面还有一句。

【任务定级无误,个人行路不慎。】

石小满不在这里。

可陆知行看见“矿籍出身”四个字时,还是想起了他。

想起黑石矿潮湿的洞道。

想起那些习惯了低头走路的人。

他们常常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稳。

但事故记录里一句“个人行路不慎”,却写得非常稳。

稳得像一块压在人身上的石头。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会不好。

卢简看向姚管事。

“姚管事,南坡旧沟事故,你可记得?”

姚管事沉默片刻。

“有印象。”

“当时为何认定任务定级无误?”

姚管事道:“旧沟塌陷点不在任务范围内。杂役梁阿生擅入深段,故为个人行路不慎。”

陆知行抬头。

“范围图呢?”

卢简看向他。

陆知行道:“既然说深段不在任务范围内,应有当时任务范围图、现场标识、禁近提示。”

卢简翻了翻旧册。

没有。

任务范围只有文字描述。

【南坡旧沟口至第三折。】

第三折在哪里,没有图。

禁近提示,没有记录。

现场标识,没有记录。

梁阿生为何进入深段,没有问询。

陆知行轻声道:“这不是个人行路不慎。”

姚管事看向他。

陆知行道:“这是路没有告诉他哪里不能走。”

周应的笔停住。

钱执事低头不语。

方砚把第三卷旧册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卢简叹了一口气。

“旧案暂列重查。”

姚管事道:“卢主事,三年前旧案重查,牵涉甚广。且梁阿生早已遣返,是否还寻得到人,亦未可知。”

卢简道:“寻不到人,也要查记录。”

姚管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记录未必完整。”

陆知行心想,又来了。

记录不完整时,有些人会痛心疾首。

有些人会如释重负。

卢简把木匣重新封好。

“初查结论:无铭木匣确有覆盖木签风险显示之能。乙卯临借支线未见拆除记录。南坡旧沟事故与该木匣存在关联可能。旧案重查,木匣封存,任务木签柜暂停风险层自动显示,改人工复核。”

钱执事补了一句:“所有丁上及以下旧低风险任务,抽查复核。”

姚管事这次真正皱眉。

“全部?”

“抽查。”

“抽查多少?”

卢简道:“先查近三年南坡、东廊、侧廊、灵田四类。”

姚管事缓缓道:“这样会影响外门任务运转。”

陆知行低头看桌上的旧册。

梁阿生三个字还在那里。

右腿废。

遣返原籍。

任务定级无误。

个人行路不慎。

他忽然觉得,外门任务当然会受影响。

只是从前受影响的,是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被写进功绩榜的人。

现在影响终于往上游传了一点。

有人就觉得运转不畅了。

初查结束时,卢简单独叫住陆知行。

“你方才忍住了。”

陆知行一怔。

卢简道:“看见旧案时,你想说更重的话。”

陆知行沉默。

卢简端起旧茶盏,吹了吹热气。

“年轻人能忍住怒气,不代表没有怒气。只是记住,明务厅查案靠证据,不靠气。”

陆知行道:“若证据不全呢?”

卢简道:“那就查为什么不全。”

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位卢主事比他想象中可亲一点。

可亲不等于温和。

有些人温和,是因为不在乎。

卢简温和,是因为他知道急也没用。

离开明务厅时,周应一路没说话。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低声道:“梁阿生的记录,太短了。”

陆知行道:“嗯。”

“一个人断了一条腿,只写这么几行。”

“所以我们以后要写长一点。”

周应抱紧记录册。

“我以前觉得你写得烦。”

“现在呢?”

“还是烦。”

陆知行看他。

周应认真道:“但烦得有用。”

这评价很朴素。

也很准确。

回到阵房时,石小满已经画完了侧廊到后院的路线图。

图上有墙脚,有木签柜,有阵房后院,有黄线。

还有三个小耳朵。

陆知行看见后,问:“怎么三个?”

石小满道:“一个听见,一个复听,一个给没听见的人看。”

陆知行笑了笑。

然后他把梁阿生的事说了。

石小满听完,手里的炭笔慢慢停住。

“矿籍?”

“嗯。”

“遣返了?”

“记录上是。”

“右腿废?”

“嗯。”

石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腿。

他常跑。

跑得快。

跑得稳。

在黑石矿时,跑腿是苦活,也是他少数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若有一天腿废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过了很久,石小满问:“他是不是也不知道第三折在哪?”

陆知行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大概已经写在那几行短短的旧记录里。

石小满拿起炭笔,在自己的图上又添了一行字。

【不知道的路,也要画出来。】

他的字很歪。

但陆知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比许多规整公文都要重。